15-自由（4）陳子柚靜養(yǎng)的地方是一套很小的兩層別墅，坐落于青山綠水之中，環(huán)境清幽而寧靜。這里或許以前她來過或許她第一次來，總之她沒印象。

    那名專業(yè)陪護(hù)每日小心謹(jǐn)慎地照看她，此外這里還有負(fù)責(zé)做飯與打掃的鐘點工。

    江離城很守諾，每天傍晚探病一次，除此之外幾乎不打擾她。她睡得早起得晚，偶爾一個人到陽臺上曬曬太陽吹吹風(fēng)，不知道其余時間他都在哪兒，也不關(guān)心。

    她住了正好一周時間，與江離城相安無事。離開前她想，倘若兩人的相識過程正常一些，興許會相處得不錯也說不定。不過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當(dāng)然更希望永遠(yuǎn)不要認(rèn)識他。

    第一天他來時，她在睡覺，看護(hù)人員后來告知她。

    第二天他來時，她在裝睡。

    第三天他來時，她沒來得及裝睡，所以跟他說了一句話。

    他問：“你覺得好點了嗎？”

    她說：“好多了?！?br/>
    第四天時他來時，她正努力地用水晶線將斷了線的珠子手鏈重新串起來。

    這串色彩詭譎的碧璽珠子手鏈?zhǔn)菋寢屃艚o她的最后一件禮物，每顆珠子上布滿冰裂與綿絮狀，看起來很漂亮。今天她把線弄斷了，珠子散了一地，她的陪護(hù)趴到地上幫她一顆顆地?fù)炱饋怼?br/>
    她到這里之前只有幾分鐘收拾東西的時間，匆忙間便將自己收藏的親人們的東西都取了一件帶在身上，仿佛這樣他們就能夠庇佑她。

    她帶在身上的有媽媽的一串手鏈，爸爸的一顆袖扣，外婆的一枚金頂針，都裝在她曾經(jīng)從外公那里搶來的一個精致的景泰藍(lán)銀質(zhì)煙盒里。

    江離城從進(jìn)來后就一直看著她費勁地將兩股水晶線用針尖一點點塞入珠孔中，沒人招呼他。

    在別人的監(jiān)視下工作，她不免心浮氣躁，效率更差。十分鐘過去了，她只串上了兩顆珠子。

    其實她也很奇怪，她的手算是很靈活的了，串兩根線都這么難，沒法想象別人是怎么將四根線一起塞進(jìn)那么細(xì)的孔洞里。

    江離城輕咳了一聲，起身向門口走去。陳子柚以為他因為太無聊所以打算離開，然而他打開門后對著門外說：“給陳小姐找一截釣魚線，或者類似的東西……兩寸長就夠了?！?br/>
    很快他要的東西被送進(jìn)來。江離城把那截釣魚線對折，將兩股水晶線夾在中間，遞給她。用這種方法，她果然很輕易地便把全部的珠子用四股線串到了一起。

    她不熟練地將四股線一起打結(jié)時，江離城說：“兩根繩子一組，打兩個結(jié)，一起斷開的幾率很小?！?br/>
    陳子柚覺得很沒面子，她居然在這么基礎(chǔ)的女紅的理論方面輸給了一個男人。她的臉暗暗地?zé)?，嘴上卻不謙虛：“沒想到，你身為男人，對這種事情倒是很擅長。”

    江離城說：“我也沒想到，你身為女人ap．，連這種事情都不會做?！?br/>
    陳子柚接不上話，將新串好的手鏈套手腕上試了半天，又彎腰去看床下，再次牽動她的傷口，直抽氣。

    “怎么了？”江離城問。

    “可能少了一顆珠子?！?br/>
    “現(xiàn)在這長度不是正好嗎？”

    “好像比原來緊了一點。原先我戴著很松?！?br/>
    “你不知道原來有幾顆珠子？”

    “不知道?！?br/>
    江離城臉上又浮出那種奇異的表情，她再度覺得很沒面子，都不好意思強(qiáng)調(diào)說這鏈子之于她很重要之類的話了。

    江離城很耐心地幫她在四處都檢查了一下，仍然沒找到。

    “這東西很重要？以前的男同學(xué)送的？”江離城用一根手指挑起那串鏈子對著光線看。

    “我媽媽的遺物。”陳子柚重點強(qiáng)調(diào)了一下最后兩個字，希望他快點放下。

    江離城本來只是不經(jīng)心地看看，隨口問問，聽了她的話后，卻仔細(xì)地看了很久，久到陳子柚把手鏈從他手里一把搶回來。

    “沒想到你的媽媽有這么樸素的東西?！苯x城說。

    陳子柚回想了一下媽媽的樣子。她的模樣在她腦海里永遠(yuǎn)都有點模糊，但是絕對跟樸素搭不上邊，她似乎永遠(yuǎn)都是華麗高貴而優(yōu)雅的。

    她曾隱約地猜想過這手鏈的來源，但她不愿去深究媽媽的隱私?！蹦阏f的-樸素-與-便宜-是同義詞嗎？”

    “這些珠子磨損得很厲害，她應(yīng)該經(jīng)常戴?！苯x城沒理會她的不善態(tài)度，“不過奇怪的是，所有珠子像是從一整塊石頭上切割下來的，這倒不常見?！?br/>
    陳子柚本想再多問幾句，可是她不愿意表現(xiàn)出一副似乎對他的專業(yè)領(lǐng)域很感興趣的樣子，所以她躺回床上，把那串珠子和她自己一起蓋到被子里。

    第五天她又在睡，從太陽還未落山一直睡到深夜。醒來時口很渴，自己下床倒水喝。

    窗外滿月如玉盤，風(fēng)吹花影動，夜色靜謐。她穿著睡衣拖著薄薄的絲被到陽臺上去賞月。

    這別墅的陽臺是相通的，她一出去便看見江離城姿態(tài)慵懶地半倚在不遠(yuǎn)處一張?zhí)梢紊希┮簧碓掳咨乃滤?，幾乎與月光融為一體。原來這幾日晚上他都住在這里。

    她自顧自地抬頭看月亮，看夠了月亮又趴到欄桿上看樓下的花圃，早春時節(jié)，很多花已經(jīng)綻放，夜風(fēng)吹來陣陣幽暗的花香，隱隱地還有一點點帶著果味的酒香。原來他正在和月亮一起喝酒，真有文藝氣質(zhì)。

    他倆也不說話，各做各的。陳子柚抬頭賞月低頭賞花賞到脖子疼，平視前方樹影模糊不清，轉(zhuǎn)身就只能看到銀色月光下，月白色的墻壁或者月白色的江離城。

    她見他也將目光投向她，裹緊了被子向他走近了幾步：“請我喝一杯？”

    “你的醫(yī)生允許你喝酒嗎？”

    “只一點兒?！?br/>
    “你又不喜歡，不要浪費我的酒?！盿p．江離城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陳子柚自己回屋拿來一個喝水的杯子，走到他跟前自顧自地倒了小半杯。江離城沒有阻攔，只是看著她。

    她就在他的注視下把那些酒分了兩口喝光，將唇上最后一滴酒液舔掉，放下杯子。

    “你喜歡這種味道？”

    “好像比以前的好一點?！?br/>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對她說：“這是我媽媽生前最后一次釀的酒，這一瓶我費了很大勁才保存到現(xiàn)在，酒質(zhì)已經(jīng)變得很奇怪了，只是不舍得丟掉。你還要來一點嗎？”

    陳子柚腦中迅浮現(xiàn)出她曾經(jīng)見過的那個女子的照片，一身白裙，美麗絕倫。那口正在她胃中緩緩流動的酒仿佛有了自己的靈魂。她機(jī)伶伶地打了個冷顫。

    “葡萄酒難道不是放得越久越好嗎？”她在靜默中越的冷，率先打破了這種沉寂。

    江離城用看珍奇動物的眼神看她，于是她知道，她大概又提出了一個按他的說法就是與她的出身以及名媛淑女品位極不相符的白癡問題。

    不過他這次沒諷刺她，反而垂下眼睛耐心地用最淺顯的方式給她解答：“極好的酒在合適的條件下才能儲藏多年，大多數(shù)酒是不能久放的。尤其是白葡萄酒，是一種很年輕的酒，多數(shù)都應(yīng)該在一兩年內(nèi)喝完，否則酒就老了，會變質(zhì)。自釀的葡萄酒則時間更短?！?br/>
    “葡葡酒也有生命的么。那你上次喝的那瓶據(jù)說跟我同齡的白葡萄酒算是老妖婆了?！?br/>
    “你還挺有悟性的，有個女人寫過一本很有小情調(diào)的酒經(jīng)，也跟你一樣用女人來比喻白葡萄酒。比如說初釀的白葡萄酒口感清新又生澀像少女，放上一兩年像少*婦，再多放幾年就徐娘半老了之類的。不過那些可以放上二十幾年的酒，可遇不可求，當(dāng)然不能再用這個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平時不太多話的江老師難得地有了說話的興致與表達(dá)的欲望。

    這種說法之于她這種酒盲很新鮮，不過“少女“和“少*婦“這兩個字眼嚴(yán)重觸及了她的隱痛，她陰陰地說：“我比較想知道，那種被釀壞了的酒，應(yīng)該被比喻成哪種女人。”她在心里說，你應(yīng)該說，就像我這種女人。

    “應(yīng)該是投錯胎的女人吧。所以下回投胎之前，記得提前賄賂一下司命官?！苯x城果然看穿了她的找碴心思，波瀾不驚地說。

    “你不是不信有來世嗎？”

    “我說過這話嗎？”

    第六天傍晚江離城來的時候陳子柚剛睡醒。

    她最近晨昏顛倒。因為自從手術(shù)以后，夜里她睡不好，在黑暗中，眼前有幻象，耳朵有幻聽，開了燈又完全睡不著，只好白天睡?？墒钱?dāng)她白天睡飽了，晚上就更沒睡意。

    她不愿多生事端，將這種情況隱瞞著她的陪護(hù)師。那位陪護(hù)只當(dāng)她沒日沒夜的補(bǔ)眠是因為體質(zhì)虛弱至極，請那位據(jù)說有營養(yǎng)師執(zhí)照的廚師給她天天燉補(bǔ)品，補(bǔ)得她額頭長痘而且流鼻血。

    她在夢中頻頻地夢見親人。以前她一度渴望在夢中與他們相見，但現(xiàn)在她寧可不見。因為夢中的他們總是一副冷漠而麻木的神情，從不與她打招呼，更不朝她笑，仿佛從來就不認(rèn)識她。

    她下了床，一邊給自己倒水一邊問江離城：“你曾經(jīng)有過怕黑怕做噩夢的時候嗎？”

    她剛從這樣一個夢中醒來，睜開眼便見到了江離城。在大白天里睡覺，居然都能做這種荒涼而蕭索的夢。

    “很小的時候曾經(jīng)有過?！?br/>
    “后來怎么克服的？”水是熱的，陳子柚將雙份的巧克力粉倒進(jìn)杯子里，用小勺攪拌著。

    江離城這一日看來精神也不佳，指了指她手里的東西：“我也要一份。”

    陳子柚心下說好吧以前他也幫她倒過酒而且一杯巧克力汁換一個秘方比較合算何況巧克力粉是花他的錢買的所以沒什么好計較的。

    當(dāng)她將沖好的巧克力汁放到江離城面前，他很真誠地告訴她，克服恐懼最好的方法是看恐怖電影，越恐怖的越有效，看完后就會現(xiàn)，現(xiàn)實實在很美好。

    陳子柚覺得自己的智商被污辱了。她在江離城剛要打算喝一口飲料的時候淡淡地說：“你猜我剛才有沒有在那杯飲料里吐口水？”

    江離城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杯子塞到陳子柚手中，又拿走她手里的那杯飲料。

    “你一定沒看過《射雕英雄傳》黃蓉與歐陽峰叔侄吃羊肉那一段情節(jié)?！标愖予终f完后扁了一下嘴，小心地朝被他掉換過一回的那杯巧克力汁吹著氣，希望涼得快一些。

    江離城很顯然不能夠適應(yīng)她突如其來的幽默感，他面無表情地說：“我看過書，也看過電視。”然后他奪回陳子柚手中的那個杯子，把另一杯重新塞給她。

    陳子柚連日來陰霾的心情突然就放晴了。她心情愉快地當(dāng)著他的面把被他倒了兩次手的那杯飲料喝光，等他走后她就笑不可抑，笑到肚子上的傷口疼。

    不過那天晚上她實在無聊，上網(wǎng)時順便下載了最最經(jīng)典的一部恐怖片的高清版本。計算機(jī)屏幕太小，她計劃連接到電視上用大屏幕觀看，音響與影像效果都會更好。她很沒用地調(diào)試了半天也沒調(diào)好，陪護(hù)人員也幫不上忙，后來便自作主張地幫她把江離城請來解決技術(shù)問題。

    電影果然從開篇就令人毛骨悚然，一路陰森恐怖下去。

    江離城起身要出去時，她喊他：“喂?！?br/>
    “干嗎？”

    “這片子的結(jié)局是不是好的？”

    “你慢慢看不就知道了？”

    陳子柚赤著腳蜷在單人沙上咬手指甲。屏幕上的女人突然尖叫，透過音色甚佳的音箱，凄厲無比，如臨現(xiàn)場：“啊——“她驚得抖了一下。

    江離城似笑非笑：“你該不會是一個人不敢看吧?！?br/>
    陳子柚繼續(xù)咬著指甲不說話，在心里罵他。

    江離城推門出去后，她回到床上把枕頭和被子都抱下來，把自己包裹起來，這樣就感到安全多了。她確實很害怕，但看了開頭不看結(jié)尾更怕，所以她一定要堅持到最后。

    過了十分鐘江離城又回來了，手里拿了幾份檔：“我不記得這片子的結(jié)尾了，重看一遍算了?！?br/>
    于是陳子柚在江離城的陪同下看完了整部片子。

    她一直專注地盯著屏幕，不跟江離城交流?？墒怯腥嗽谏磉厱r膽子就比較大，再可怕的畫面都像假的，她甚至有心情去研究一下布景與化妝術(shù)。等到片子演到結(jié)尾時，她覺得這片子無聊到令人犯困，一點也不恐怖，她很想睡覺了。

    回頭再看江離城，他不知何時早已躺在長沙上睡著了，檔也散在地上。

    她走過去將那些檔一一拾起來，伸手去推江離城。他微微皺了下眉，調(diào)整了一下睡姿，但是沒有醒來。

    陳子柚在心中掙扎了一會兒，把他垂在地上的腿抬到沙上，給他頭下塞了個枕頭，從櫥中拿出一條備用被子給他蓋上。

    好吧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權(quán)當(dāng)感謝他陪著她看恐怖片。陳子柚如此自我解釋，然后滅掉所有的燈，鉆進(jìn)被子里，很快地入睡。

    她這一晚果然沒再夢見神情冷漠木然的親人們。

    第七天陳子柚對江離城說，她要回家。

    江離城沒有阻攔，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如果我……”

    她打斷他：“請別作任何假設(shè)。除了自由，我什么都不要。”

    陳子柚離開的時候，江離城連樓都沒下。

    她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很小的隨身包，用了五分鐘就把她的東西全都收拾好。

    那位陪護(hù)人員要陪著她回家繼續(xù)照顧她，她婉言謝絕：“我可以照顧我自己?！?br/>
    江流開車把她送回家。她從下樓開始就再也沒回頭，只是當(dāng)他的車子駛到林蔭路上時，她眼角余光似乎看見不遠(yuǎn)處那幢別墅的二樓上站著一個身穿白色上衣的人影。她將頭微微側(cè)向另一邊，把那個影子排除到她的視線范圍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