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寧靜美好的夏夜忽然就被蒙上了死亡的陰影,小院中一片安靜，顯得知了叫聲越發(fā)刺耳。
經(jīng)驗豐富是好事,但有的時候卻不那么合時宜。就好比現(xiàn)在，普通人聽見火災(zāi)致死的反應(yīng)可能就是驚恐，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但對曾經(jīng)見過許多次火燒現(xiàn)場的度藍樺來說卻是3D效果。
她的腦海中立刻零時差浮現(xiàn)出許多焦尸形象，而且細節(jié)非常完美：碳化的外表，剝落的皮膚，悶熟的內(nèi)臟……
就連鼻腔內(nèi),仿佛也再次被那種熟悉又惡心的味道灌滿。
原本度藍樺沒吃飽,還琢磨著要不要加個烤雞腿，結(jié)果一聽這話，頓時食欲全無。
一涉及到案子，其他人都下意識放輕了聲音，肖知謹小小聲道：“好疼哦?！?br/>
以前他不小心被熱水燙到手指都要疼好久的，而那兩個人卻被活活燒死,那得多疼??？真的好可憐。
宋大夫嘆了口氣，招招手，牽著他離開了。
這么殘酷的事情，小孩子略聽點皮毛,知道警醒就夠了，再多了反而不好。
肖明成向宋大夫頷首致謝,等人走遠了才問道：“什么人？意外失火還是有人蓄意縱火？”
黃兵答道：“因為之前大人您一直強調(diào)說，但凡有火災(zāi)不許延誤,即刻上報，所以那邊的鎮(zhèn)長得了信兒之后就立刻派人來報案了。目前只知道死者是紅楓鎮(zhèn)的富商朱浩和他的兒子，但是具體原因還不清楚?！?br/>
“朱浩？竟然是他？”肖明成驚訝道。
“怎么,認識的人？”度藍樺問道。
肖明成點了點頭，又搖搖頭，“倒也不算認識。之前我清繳稅款，他是紅楓鎮(zhèn)頭一個主動上交賬本的，又是少有的幾個沒有偷逃稅款的商人之一，況且他也是讀書人出身，因此我印象比較深?！?br/>
“讀書人？”度藍樺頗感意外，“那他怎么不繼續(xù)讀書，反而去經(jīng)商了？”
“聽說是讀了很多年都沒有結(jié)果，他自知自己沒有天分，索性就死了心，自此棄文從商，沒成想直接就起來了。”肖明成唏噓道，“之前我還曾夸贊他經(jīng)商有道，誰知今日就遭此劫難。真是世事無常。”
他本就偏愛文人，像朱浩這種讀書人出身又規(guī)規(guī)矩矩經(jīng)商的，更是贊賞有加，沒想到都沒正式見一面的，朱浩竟然死了！
惡人貽害千年，好人總不長命，真是造化弄人。
度藍樺恍然大悟，“難怪他的買賣做得那樣好，果然是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br/>
既然做不成讀書人，那么就去做讀書人的生意！
朱浩自己就是書生，自然最明白文人墨客喜歡什么，投其所好生產(chǎn)出來的一系列紙制品備受好評且歷久不衰，也就不奇怪了。
黃兵點頭，也是感慨萬千，“那朱浩都40多歲了，好像就只有那么一個兒子，結(jié)果爺倆一塊結(jié)伴走了。”
度藍樺嘆了口氣，也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肖明成略一沉吟，對度藍樺歉然道：“紅楓鎮(zhèn)距此地頗遠，我一時實在走不開，這事恐怕還得勞煩你跑一趟?！?br/>
一來，作為平山縣的納稅大戶、地方知名企業(yè)家，朱浩曾在追繳稅款行動中率先表示了支持和立場，如今身故，于情于理，地方官員都該有所表示。
但光往返紅楓鎮(zhèn)就要一天多時間，若再加上查案就更久了，肖明成肩上還背負著全縣重擔，在沒有確切證據(jù)表明是**之前，耗費大量時間親自前去慰問并不現(xiàn)實。
況且那頭只剩下一個當家女人，而度藍樺既是女人，又能直接代表肖明成的顏面，由她出面再合適不過。
二來，如今肖明成與度藍樺合作無間，儼然已將她作為頭一號信任的人選，碰到這種注定要引起民間熱議的災(zāi)難，他覺得還是派可靠的自己人去比較好。
度藍樺點頭，笑得一派輕松，“這個沒問題，本來你不說我也要主動請纓的?！?br/>
這就是她最喜歡肖明成的點之一：他公私分明和遵守承諾的程度，比起現(xiàn)代社會的大部分男人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平時兩人可以說說笑笑膩膩歪歪，而一旦涉及到正事，他就可以在最短時間內(nèi)拋開兒女私情，將她視為真正擁有平等對話權(quán)和執(zhí)行能力的合作伙伴，而非僅僅是一個女人。
或許這種相處模式在大祿朝的其他人看來難以理解，更難以接受，但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他們自己顯然樂在其中，非常享受現(xiàn)在這種類似于“分則各自為王，合則天下無雙”的感覺。
然而現(xiàn)場還有另一個人比她更積極：
聽明白事情始末之后，雁白鳴就三口兩口將碗中的冷面底子吃掉，高高舉起胳膊，雙眼發(fā)亮滿臉興奮道：“我我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他都沒有解剖過新鮮的焦尸！
想看，想摸，想要！
肖明成點頭，“你乃本縣仵作，自然也要走一趟的?！?br/>
但凡百姓亡故，須得由官方仵作，或者具備仵作資質(zhì)的人查驗，確定死因無誤后才能交由家屬承辦后事，并去衙門銷戶。
雁白鳴是衙門正式掛號的仵作，由他負責此事，正能彰顯官方對朱浩生前事跡的肯定。
“但是！”度藍樺突然抬高聲音，非常嚴肅的說，“到了之后你不準隨意開口，我讓你說，你才能說。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也要偷偷的跟我說，不許告訴別人?！?br/>
這話雁白鳴聽了不止一次，等她說完就熟練地點頭，蹦蹦跳跳朝門口跑去，口中還歡快道：“尸體，尸體，烤焦的尸體，香噴噴呀香噴噴！”
眾人臉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喉頭微微發(fā)癢，差點將剛吃進去的涼面吐出來。
“不許唱！”度藍樺都快瘋了，“你好歹尊重一下死者好嗎？”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這廝要是敢當著死者家屬的面這么唱，一準兒給人打死！
雁白鳴滿臉控訴，大聲嚷嚷道：“小蘭花你不講理，我還沒有去你就不讓我說話了！”
人都死了，而且還隔著那么遠，就算他尊重了，那死人也不知道呀！
不過話說回來，什么叫尊重？
度藍樺非常用力地翻了個白眼，“對，我不講理，你打我呀？”
從某種意義上說，雁白鳴其實就是個瘋子加變態(tài)，跟他講道理太費勁了，所以度藍樺一般選擇物理方面的“以理服人”。
雁白鳴倒吸一口涼氣，嘴唇劇烈顫抖起來，等了好一會兒才嗷的叫了一嗓子，然后抽抽噎噎的跑走了，“哇啊啊啊啊啊，你壞死了！”
肖明成：“……”
他上輩子到底積了什么大德，才遇上這樣一個仵作？
今天已經(jīng)太晚了，夜間趕路不僅效率低，而且還很危險，所以度藍樺決定次日一早再出發(fā)。
次日她天不亮就醒了，雖然因為起得太早沒有胃口，但李嬤嬤還是提前吩咐小廚房的人烙了許多圓滾滾的芝麻干饃，切開后塞入大量吸飽湯汁的鹵肉、豆干、煎蛋和時鮮菜蔬等。
柔嫩多汁，有菜有肉，美味管飽，不管怎么看都是一頓好飯。可惜吃的時機不對。
李嬤嬤結(jié)結(jié)實實裝了十多個，放涼后都用油紙仔細包好，沉甸甸一大包交給阿德，讓他們中途休息時吃。
“這還是夫人那食譜上的方兒呢，前兒鹵味才做好，都沒來得及吃呢這就要出門辦差去了……”
天氣炎熱，做好的鹵味根本放不了幾天，估計是等不到夫人回來了。
阿德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氣，咧嘴一笑，“嬤嬤放心，我曉得?！?br/>
李嬤嬤重重嘆了口氣，心道如今夫人和老爺什么都好，就是身為一個女人，難免太要強了些，比起早年先帝那幾位大名鼎鼎的公主也不差什么了。
若放在以前，她是必然要勸說的，可如今……
罷了，與其回到以前夫人和老爺三天兩頭吵個不停的日子，還不如現(xiàn)在這樣呢！
“孫青山沉穩(wěn)老道，就讓他額外再帶兩個人陪你去，若是有事，到時候也好有個抓取?！毙っ鞒捎H自為度藍樺送行，難掩愧疚道：“真是辛苦你了?！?br/>
原本他還想著今天下午試著教她作詩來著，突然出了這么一檔子事兒，卻把計劃全都打亂了。
也幸虧他沒提前說，不然只怕度藍樺拼了命也要連夜跑了。
被逼著背書就夠受得了，教一個現(xiàn)代理科生做古代詩……人干事？
對意外延后的“驚喜”一無所知的度藍樺翻身上馬，聞言笑道：“這話別人說也就罷了，從你嘴里說出來，我都不適應(yīng)了。不敢請耳，固所愿也。我喜歡破案，就好像其他人喜歡吟詩作賦琴棋書畫一樣，你能這樣支持和成全我，我很開心?！?br/>
說著，她微微俯下身去，半趴在馬背上，笑盈盈看向肖明成，話鋒突然一轉(zhuǎn)，“哎，我整天往外跑，你經(jīng)歷的我都跟著經(jīng)歷，你能看見的我也看得見，甚至你看不見的，我也看到了。我的心很大，也很野，永遠都不會被拘束在后院，我向往星辰大海，向往一切未知和挑戰(zhàn)。肖明成，你會不會有危機感？”
其實這話她早就想問了，不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覺得應(yīng)該說，所以，她就說了。
肖明成微怔，誠實點頭，“會?！?br/>
“但我喜歡你自由自在縱情歡笑的樣子，”他也跟著笑起來，灑脫又自信，微薄的晨曦中，如玉的臉上都好像泛著一層光，“只有無用的男人才會因為恐懼而強行將女人折斷羽翼，囚/禁到金絲籠里?！?br/>
他漫步在山野中，誤打誤撞發(fā)現(xiàn)了一朵盛開的小蘭花，他很喜歡，但并不想把它摘下來。
一個人在這世間行走真的太累了，比起豢養(yǎng)寵物，他更希望能有人與自己并肩前行。
遠處的太陽緩緩爬上地平線，橙紅色的日光溫柔灑落，度藍樺從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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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jù)孫青山說，從平山縣衙騎馬去往紅楓鎮(zhèn)少說也得三個多、近四個時辰，換算成二十四小時制就是七、八個小時，度藍樺本能地開始思念現(xiàn)代社會發(fā)達的交通。
出門縱馬確實不錯，但頂著大太陽一口氣跑大半天……絕對不是她的理想。
吹著空調(diào)坐車多香??！沒準兒還能趁機瞇一會兒，或是抽空提前開個案情分析會。
一行七人一口氣跑了大半天，眼瞅著日頭都快上正中了，孫青山才驅(qū)馬上前請示，“夫人，卑職記得再往前三四里就有一片樹林，還有小溪經(jīng)過，不如先去那里歇歇腳?！?br/>
度藍樺點頭，“也好?！?br/>
氣溫越來越高，不光人空著肚子受不了，馬也該歇歇了。
眾人又跑了一小會兒，果然見到孫青山說的那片樹林，剛下馬就聽見潺潺水流聲，大家都是喜上眉梢，輪流去洗了手臉，又飲馬，喂它們吃些豆料。
嚴重缺乏鍛煉的雁白鳴已經(jīng)快要口吐白沫了，爛泥一樣從馬背上流淌下來，橫在地上哼唧道：“小蘭花，我就在這里等尸體好了……”
度藍樺過去踢了踢他，冷酷無情道：“我看不如你留在這里當尸體好了?！?br/>
雁白鳴順著她的力氣滾了一圈，面朝下蹬腿兒，“我死了?！?br/>
孫青山等人憋笑。
度藍樺呵呵幾聲，從阿德手中接過余溫尚在的鹵味肉夾饃，蹲下去，在他腦袋旁邊晃了晃，語氣浮夸道：“啊，真香啊，既然是尸體的話，不如”
“我好了！”說時遲那時快，雁白鳴一個懶驢打滾從地上爬起來，頂著滿頭雜草正色道。
本來早飯就沒吃，又餓著肚子狂奔兩個時辰，他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現(xiàn)在聞到香氣哪里忍得住？
眾人再也憋不住，紛紛哄笑出聲。
這雁白鳴來衙門之前，大家礙于傳聞還有點怕，可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人除了言行舉止和愛好稍稍異于常人，大部分時間都傻乎乎的，還挺有趣。
大樹底下好乘涼，不遠處又有清涼的溪水，連吹過來的風都透著涼意，坐下后不久，竟也覺得冷颼颼的。
見孫青山只吃了兩個夾饃，黃兵奇怪道：“頭兒，往常你少說能吃四個，今兒怎的沒有胃口”
孫青山去溪邊刷馬，聞言揚了揚眉，“我勸你們也少吃些，略墊墊就罷了?！?br/>
反正等會兒見了尸體，十有八/九要吐出來，何苦浪費糧食？
黃兵等人面面相覷，都持懷疑態(tài)度，“不至于吧”
他們也見過不少尸體了，吐啊吐的，早就習慣了，還能怕這個？
度藍樺笑得意味深長，“沒關(guān)系，全憑自愿，來來來，多吃些……”
普通的尸體能跟焦尸比嗎？！
見度藍樺笑得蔫兒壞，孫青山搖頭暗自發(fā)笑，也不加勸阻，決定讓那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好好體驗一把。
眾人吃飽喝足，又歇了約莫兩刻鐘，重新上路，等到了紅楓鎮(zhèn)外的朱家莊園時，已經(jīng)是下午申時了。
早有鎮(zhèn)長和朱家的人在路口迎接，見來人中打頭的竟然是個女人，都先是一驚，然后馬上聯(lián)想到這一年來風頭漸盛的度夫人，忙上前行禮。
“天氣炎熱，有勞夫人親自跑一趟，真是令草民惶恐?！?br/>
“客套話不必多說，肖大人對此事十分重視和惋惜，順便托我探望一二?！倍人{樺也不下馬，順手拍了拍馬脖子，又朝山坡上抬了抬下巴，“那便是朱家莊園吧？朱浩父子的尸體就在里面？帶我們?nèi)タ纯??！?br/>
誰知，那鎮(zhèn)長和朱家人反倒遲疑起來，“這個……”
度藍樺眉頭微皺，覺察到不對勁，“怎么回事？”
鎮(zhèn)長抬手擦了擦汗，干巴巴道：“誤會，天大的誤會，那朱浩還活著?！?br/>
度藍樺一愣，“那傷勢如何？”
哪怕放到現(xiàn)代社會，燒傷也是很棘手的問題，現(xiàn)在天氣又這么熱，朱浩能挺過來嗎？
“不不不，”聽她這么說，鎮(zhèn)長臉上的汗流的更多了，“朱老板沒事，被燒死的，是，是朱少爺和他的心腹管事?！?br/>
作者有話要說： 朱浩：我死了。
朱浩：我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