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的“申酉驚變”發(fā)生之時,陳庭就在張掖,可以算是當事者。他和顧樂飛一樣,從不符合邏輯的種種蛛絲馬跡中,發(fā)現(xiàn)了前太子死亡背后可能有的陰謀。
不過由于司馬妧本人和司馬博的關系并不親密,那時候又忙于抵御入侵,對司馬博死亡真相的調查便擱置下來。而且隨著北狄滅亡、呼延博身死,這件案子的兇手沒了,留下的痕跡和線索也幾乎消失殆盡,很難追查。
而且隨著司馬妧如火如荼地經(jīng)營著河西走廊,她的聲望也如日中天,再追查這件陳年舊案非但沒有任何好處,還可能引來鎬京那邊某些人的警惕,自然被無限期擱置。
直到現(xiàn)在舊事重提,乃是因為陳庭認為,按照司馬博死亡后的最大受益人為司馬誠這一點來看,此案說不定確實為當今皇上謀劃。
竄通外敵,殺害兄長,謀奪帝位——這里頭的每一條,都能讓他的皇位坐不穩(wěn)。
而司馬誠一旦失去繼承皇位的合法性,大長公主想要更進一步,豈非容易許多?
面對陳庭給出的美好愿景,顧樂飛的反應十分冷淡:“陳先生想得很好,可是追查真相,談何容易?!彼抉R誠做皇子的時候十分謹慎小心,便是他當年就在帝都之內,也沒找到任何蛛絲馬跡,全憑猜測。
陳庭搖著頭笑了笑:“我們不是要追查真相,只是得找到一些司馬誠和此案有關的證據(jù),然后在關鍵時刻……”推波助瀾,甚至夸大其辭,火上澆油。無論此事是不是司馬誠謀劃,都把這盆臟水扣到他頭上,為大長公主掃平道路,讓反對者無話可說。
他們不是要為司馬博平反,而是為了把如今皇位上坐著的那人拉下馬,才翻出死去多年的前太子來增加己方籌碼罷了。
政治,從來沒有是非黑白,只有勝與敗、贏與輸。
想明白這一層的顧樂飛,終于緩緩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他起身朝陳庭長長作了一揖:“看來論朝堂之事,堪輿尚且火候不夠,還需陳先生多加指導。”
“駙馬爺過謙,你不是想不到,只是還不夠狠?!标愅タ诶镫m然如此說,但實際上卻受了顧樂飛的這一禮,然后轉而道:“不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br/>
“如何從長計議?”
“當今尚書右丞鄭青陽鄭大人,申酉驚變之時乃是涼州刺史。驚變之時有攜家潛逃的劣跡,可是此事過后卻平步青云,著實令人艷羨啊?!?br/>
陳庭沒頭沒腦的這一句感慨,顧樂飛卻聽明白了——涼州在河西走廊硤口關以南,是當年北狄未能入侵到的地方,但它距離事發(fā)的張掖并不遙遠。
他不知道鄭青陽曾經(jīng)逃跑過,這種密事在任何卷宗中都不可能查到,官府一定會遮掩甚至銷毀有關記載,可是涼州當?shù)厝酥来耸碌膮s無法一一滅口,仔細去查,還是能查出蛛絲馬跡的。陳庭在河西走廊待了那么多年,有門路有人脈,這點事情還難不住他。
可是尚書右丞鄭大人,和他家公主殿下,那可是因鄭易一事結下梁子的死對頭,絕對不可能幫忙的死對頭啊。
顧樂飛淡淡一笑:“確需從長計議?!?br/>
陳庭亦報以淡笑,兩人對視的目光中都充滿了意味深長。話談到這個份上,該說的都已經(jīng)說了,顧樂飛不宜在此停留太久,簡短聊了兩句便起身告辭,誰知道剛剛出門,美味便湊了上來,在他耳邊小聲道:“公子,小姐找你?!?br/>
顧樂飛的仆從只會稱呼一個人為“小姐”,那就是顧晚詞。聽見這消息,顧樂飛的眸中劃過一抹訝異,她來做什么?她怎么找到這里的?
彼時顧晚詞正在陳府的待客廳內,說是待客廳。但是由于陳府只是兩進的小院子,待客廳也只是一間很小的正方形屋子,不過墻壁上掛著幾幅主人親繪的山水畫,倒為這小小屋子增添幾番別致雅趣。
顧晚詞帶著欣賞的眼光看著這些山水畫,只覺畫者心性淡泊又胸有大志,頗為矛盾。便好奇地朝畫尾署名瞧去,見“陳稚一”三字,便猜這大概是屋主了。
“晚詞,你怎么知道此地?”她正充滿新奇地到處觀看之時,背后傳來她哥哥熟悉的聲音。
顧晚詞回頭,便見自家哥哥跨過門檻朝自己走來,他胖胖的身軀后還跟著一人,一襲青衫,白面微須,身材瘦削,左手藏于袖中,似乎奇怪地蜷縮著。
此人便是陳府的主人?
顧晚詞并不知道陳庭和司馬妧的關系,只是好奇能讓自家哥哥親自上門見面又能畫出此等山水的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因著她探究的目光太過露骨,陳庭有所感,微微低頭朝她頜首一笑:“在下陳庭,地方簡陋,怠慢了顧小姐,還望海涵?!?br/>
陳庭的五官不算出色,甚至頗為平淡無奇。只是他極喜歡面上帶笑,而且他的笑也確有迷惑人的能力,顯得十分溫文無害,讓人如沐春風。
顧晚詞的臉禁不住微微紅了。
顧樂飛看在眼里,面色不由冷了下來,他回身對陳庭道:“陳先生,舍妹找我或有急事,我這便帶她告辭,其余的事,容后再談?!?br/>
以陳庭觀察力之敏銳,自然察覺到了這位顧家小姐仿佛對自己頗有好感,也曉得顧樂飛并不愿意妹妹和他有任何接觸。
大約在顧樂飛眼中,他是出色的合謀者,卻絕不是女子能嫁的良人。
無妨,本來陳庭就根本沒有考慮過要完成什么終身大事。他這一生,能為大長公主辦成那一件事情,便心滿意足。
所以他也沒有挽留,爽快得很:“駙馬請便,陳某這就不奉陪了?!闭f完就真的轉身回去,不打算親自送顧樂飛出門。顧晚詞往前走了兩步,好奇地望著陳庭的背影,注意到他即使是走路也展不開左手,便拉了拉顧樂飛的衣襟,小聲地問:“這位陳先生……是否身有不便?”
“與你無關,走了?!睕]想到自家哥哥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冷淡,他似乎不愿多談有關陳庭的事情,顧晚詞隨他上馬車的時候一連問了他好幾個關于陳庭問題,顧樂飛都一言不發(fā)。
這下顧晚詞的好奇心更重了。
顧樂飛卻轉移了話題:“你來找我有何要事?”
“哦,是父親的信,有兩封用火漆密封的寫明交給你。我去了一趟公主府,可是你卻不在,府中士兵也不知道你去了何地,倒是高家一輛馬車路過公主府前,大約正好聽見我和士兵的對話,高大人便掀簾告知了我你的位置,竟然沒錯。我覺得好奇怪,你莫不是得罪了高家人,故而被他們掌握住了行蹤?”
顧樂飛不語,反問她:“高大人?哪個高大人?”高家在朝為官的“大人”可不少。
“放心啦,不是高崢,我已不在乎他了,”顧晚詞笑道,“是高三郎高峰。”
顧樂飛從她手中接過顧延澤自外地來的信,點頭問道:“他除了指路,還說了什么?”
“旁的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顧樂飛的眉頭輕輕皺起來。
高峰和高崢不一樣,前者在朝中是高相得力的左右手,高崢相比之下只是混飯吃的而已。既然是高峰指路,那便意味著高延肯定也掌握了他的行蹤,而且是有意透露給顧晚詞,然后通過顧晚詞警告自己——別亂來。
一個沒有實權的駙馬,和一個小小的司天臺的靈臺郎,不管二人在打什么主意,對高延來說都只是兩只力量微薄得可以忽略不計的螻蟻,他想捏死他們輕而易舉——這就是高延透過高峰又透過顧晚詞,想要傳達給顧樂飛的信息。
只是……
顧樂飛的唇角勾起一抹奇異的微笑。
高相啊高相,既然只是兩只螻蟻,如何值得你大費周章警惕預防,又千方百計地警告?
你是擔心我們背后站著的大長公主殿下吧?
畢竟今年對于你來說,可是很不好過的一年呢。
顧樂飛掀開車簾,他的視線投向皇城的方向。顧晚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她不知道哥哥在看些什么,只聽見顧樂飛突然說了一句:“陳庭不是你該招惹的人?!?br/>
顧晚詞微愕,正想反駁自己沒有那個意思,顧樂飛已回頭來,深深望著她道:“我會為你尋一門合適的親事。近來鎬京不太平,一個女孩子,以后盡量少獨自出門?!?br/>
鎬京……不太平?哪里不太平了?顧晚詞覺得十分奇怪,她最近聽聞的唯一大事,就是南詔王女羅眉迷住了天子的心。
羅眉在入宮那夜大膽和司馬誠比箭,還灌醉了皇帝陛下,*一夜,居然令他第二天連早朝都沒上。這一個月下來,羅眉椒房獨寵,風頭正健,眼看著端貴妃的寵妃地位搖搖欲墜,連帶高相在朝堂上也受了鄭青陽不少擠兌。
這些都是顧晚詞參加各種閨閣小姐的聚會聽來的,她們喜歡談論羅眉的美貌和膽大,而顧晚詞卻是對高嫻君的失勢幸災樂禍不已,暗道誰讓她當年拋棄哥哥選擇前太子,如今自食苦果,活該活該。
可是這些心思,在真正面對顧樂飛的時候,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顧晚詞憑著直覺,認為顧樂飛對高嫻君現(xiàn)下如何水深火熱并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另一些東西,一些弄不好會玩火*的東西。
而她也越來越看不懂她唯一的哥哥了。
“哥哥……”顧晚詞不知道自己在憂心什么,她下意識地喚了顧樂飛一聲,便見他側頭過來注視著她,圓乎乎的臉上是她熟悉的和善親切的笑:“嗯?什么事?”
顧晚詞攥了攥帕子,訥訥道:“不管做什么,哥哥……都要小心……”駙馬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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