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未了的事宜都要留到今生來完結(jié),我遇到過很多背負著使命出生的人,很多受到前世羈絆牽連的人,面前的殘疾小鳥也加入了浩浩蕩蕩的隊伍,弱小病怏的身軀卻要負載令人生畏的重量。身為一只禽類,它這一生只展翅翱翔過一次,那一次,正是它死的時候。
鳥兒真的好小,只有我小半個手掌大,兩條小細腿兒還被啄得斷成幾截兒,渾身軟軟絨毛本來就沒長好,這下更是一點兒都不剩,一個帶血的小肉球臥在那里,好久才動一動。我要是再晚一點出現(xiàn),它就被啄死了。
雙手輕輕捧起微顫的小毛毛球,我心生憐憫,小鳥兒柔潤的眼珠含著淚水汪汪看著我,好像在央我救它一命。我回頭狠狠瞪了罪魁禍首――幾只大白鵝和公雞,嚇唬它們今晚就挑一只煮了吃。
小鳥兒畏寒,我叫盲婆婆找出幾條布縷包它起來,又喂了點小米粥,它漸漸有了力氣,還特別喜歡粘我,我給它起名“小殘”,因它雙腿已斷治療不好,終生都殘疾站不起來的。
真龍對小殘倒沒怎么欺壓,畢竟是一只弱小的鳥兒,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許我?guī)邶垖m四下轉(zhuǎn)悠。小殘雖小,對真龍絲毫不懼怕。龍宮里的花每每盛開,小殘就歡喜得“嘰嘰喳喳”整天整天叫喚,吵的真龍“轟隆”一聲騰云駕霧從正殿沖出到后花園,我嚇得屏息凝神,小殘卻不聲不響臥在我懷里露出兩只小眼睛跟真龍硬對硬,說來奇怪,每每此時,真龍總是怒瞪我們倆半響,然后一言不發(fā)溜走。
真龍居然這么好欺負!
我還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
而后來我才知道,真龍遲遲不發(fā)怒的原因不是它胸襟寬廣,而是小殘外形太小,躲到我懷里根本看不見。
敢情真龍瞪的一直是我。
小殘的到來讓我身邊多了一個伴兒,自有寶界的大黑貔和小貅聞聲也經(jīng)常鉆出井來探望,一時間沉悶已久的龍宮熱鬧起來。
再一次入夏的時候,小殘已經(jīng)被我喂得圓滾滾了,我有點發(fā)愁,整天吃這么好卻不運動,長期下去對健康不是個好事兒。我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龍血,裝模作樣揮著劍比劃幾下,看的真龍滿意了自己纏到梁上睡覺――這個是繼棲息閣樓頂破角之后它的新癖好――尾巴長長耷拉下來,跟蛇一個模樣。
我歡快地帶著小殘來到后花園,放它在草地上:“就算你不能走,總能飛吧?!闭f著拉拉它的翅膀。
小殘“咕嚕”一聲,翻白眼瞅我。顯然是不喜歡我的提議。
我不氣餒:“鍛煉身體是有好處的。真龍一天到晚逼著我練劍呢?!闭f罷支著腦袋:“上次遇到弒龍派算我第一次迎戰(zhàn)啦,心里害怕是正常的,它用不著這么逼我練劍,弄得好像隨時都會再跟敵人斗一場似的?!?br/>
小殘看都不看我,那表情分明是在說:“我又拿不動劍,要練你自己練去?!?br/>
“你這體重已經(jīng)超標(biāo)了,要是不鍛煉就不給你飯吃?!蔽遗查_它的喂食小碗兒,瞪著眼睛威脅。
小殘“啾”叫了一聲,甚是凄涼,瞬間叫我覺得自己是個虐待孩子的后媽。我很無奈地拉著它翅膀:“你翅膀這么弱小,根本飛不起來啊。難道你想跟那群雞鴨鵝一樣一輩子呆在地上不飛嗎?像你們這種鳥兒,不就應(yīng)該展翅飛翔在高空嗎,有點志向好嗎?你看看我,我發(fā)誓一定要離開龍宮去找郜凡哥哥?!?br/>
小殘沉默,抬頭仰望帶有紫色痕跡的天空時,我看到了它眼中閃爍著微亮的光芒。
恰逢此時,天空中有幾只燕雀飛過。
它們飛翔高度不及雄鷹,卻著實自在。
那一刻,不知道小殘的心有沒有觸動。
等了許久小殘動都沒動,我有點生氣,看著圓滾滾肉球一樣的身軀,捉弄別人的想法壞壞地冒出:“不能跑不想飛,轉(zhuǎn)個圈兒總行吧?!闭f著隨手一撥弄,小殘就毛球一樣在草坪上滾出好遠。
我捂住嘴叫出聲來,心中后悔連連――什么時候我也跟真龍一樣粗暴了?真是罪過罪過。
這次事件的結(jié)果,小殘接連十天沒理我。
淅已經(jīng)不刻意隱瞞曾經(jīng)是小偷的不光彩身份,在龍宮后院大行其道,時不時給我和婆婆添亂。燉好的湯一轉(zhuǎn)身就被喝掉啦,種好的花花草草隔一夜就被拔去玩啦,都是他的杰作。
今天淅又偷了我一只老母雞去烤著吃,在我的質(zhì)問下居然大言不慚說沒有,他嘴角明明都是油水,烤雞的篝火還沒滅,旁邊一堆雞骨頭!他這是第幾次偷吃我養(yǎng)的雞鴨鵝了?算了,我不與他計較。
可是,眼看著小殘這兩日跟淅很親密,整天窩在他懷里,我有些心痛地看著不爭氣的小殘――一手抱著你一手拿著雞翅的是誰啊?雞好歹也是你的同類??!
小殘自然聽不到我心中的哀嘆,它還在生我滾它圈圈的氣,扭過頭去不理不睬。
淅遞過來一個柳枝編好的小小籃子,掛在我脖子上。這小籃子真是精致,小殘裝進去正好露出一個小腦袋。我在心中感嘆淅心靈手巧,以前怎么帶上小殘出門是很讓我頭疼的問題,它不會飛,不能走,只能放手心里捧著,還得小心不能一使勁兒壓扁了,現(xiàn)在放到這個小籃子里再掛到脖子上,既可以用作裝飾,還可以隨時把小殘帶在身邊,真的是一舉兩得。
他看著我眉開眼笑的樣子,輕輕把小殘放到里面,拍拍它的小腦袋,撇嘴:“我真怕你把它壓死?!?br/>
只顧著討好小殘開心的我很快把這句話忘記了。
淅抽出懷中的信件抖了抖:“伽流大人得婚期終于確定下來了,便是十天以后。澈傳來書信說一切都好。寧府和袁府終于要正式結(jié)成親家,彼此之間臉面還是要給足的。寧大人上書請求給沖江另一岸的真茹人撥糧救濟的那一天,袁大人恰好稱病沒去上朝,奏折是準了,兩位大人也沒吵起來,可這些只不過是掩蓋裂隙的小計謀。伽流大人倒是恭恭敬敬稱他一聲丈人,我就是不看好這場買賣。自古以來和親總是化解矛盾的首選,可失敗的和親比比皆是……”
淅少見得羅里吧嗦一堆,我沒聽進去幾個字兒。真正讓我擔(dān)心的并不是掩蓋在婚姻幌子下的政治利益,也不再是他將要迎娶自己不愛的女人,而是降落在伽流頭上的血鱗人詛咒。伽流已到詛咒變異的年歲,他不可能沒有察覺。
或許,他只是不說。
正如他一直所做的那樣,獨力承擔(dān)襲來的狂風(fēng)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