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觀中遇故人

    陸騰飛沒等看完，淚水已模糊了他的雙眼。他想不到父親堅強(qiáng)剛毅的外表下，卻藏著如母親一樣柔軟脆弱的心。他擦擦眼淚，將手中的信也扔在了腳邊。站起身來，向家鄉(xiāng)望了兩眼，轉(zhuǎn)過頭來默默誦道：

    “斬斷情絲入道觀，從此凈空度流年。風(fēng)情動過再無情，山山花開不上眼。春天去后是秋天，俗家秋收笑開顏。我將日日虛無過，日出三竿猶高眠。無兒無女無冤家，沒有親朋無掛牽。不必愁女嫁夫婿，不必為兒置房產(chǎn)。山伯英臺蝴蝶夢，化作青牛函谷關(guān)。朝暮不看云霞影，獨對供桌香爐煙?！?br/>
    他起身整理一下衣衫，向東南的永棲觀走去。還沒抬腳，眼前忽然風(fēng)起，刮得兩封書信前后相繼向北跑去。

    到了觀門前，沒等敲門，一個道童打開門，將頭伸在兩個門之間問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施主?！?br/>
    “你能施舍什么？”

    “把我自己施舍給道觀。”

    “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br/>
    “男的呀？男道士住的房屋都滿了，你進(jìn)去后，能不能說自己是女的？”

    “就是為了有屋子?。俊?br/>
    “是??！”他點點頭。

    “告辭！”陸騰飛說罷轉(zhuǎn)身就走。

    道童見他走了幾步才說道：“如果你姓陶，就可以進(jìn)來?！钡劳f罷，向里走去。

    陸騰飛從第一眼見他就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見過。進(jìn)門十幾步，卻見到一座照壁。照壁上畫的是一條船。船里只有一人，獨自行駛在波濤之中。照壁的下面有個方桌，桌子北面坐著一個白面書生。方桌南面有個椅子，好像是給自己預(yù)備的。

    “坐?！卑酌鏁檬忠恢?。

    “不必，我立著就行?！?br/>
    “施主此來何意？”

    “我愿出家。”

    “你為何要出家？”

    “我父母雙亡，本人又沒有生活技能，就想出家修行，得道成仙?！?br/>
    “那你為何不去西北的萬佛寺出家當(dāng)和尚？”

    “當(dāng)和尚得需剃去頭發(fā)?！?br/>
    “佛家有云，頭發(fā)就是煩惱絲。你剃去了頭發(fā)，就剃去了煩惱。你不想剃發(fā)，說明你有煩惱在身；有煩惱說明你有牽掛；有牽掛則心不寧；心不寧靜怎能得道；不能得道，如何能成仙？”

    陸騰飛被問得啞口無言。抬頭看著他，心里在想：這里到底是寺院，還是道觀？

    “你不辭辛苦，老遠(yuǎn)奔來當(dāng)?shù)朗?，卻憂心忡忡?？磥?，你心志不堅。”

    “父母膝下只我一子，我上無兄姐，下無弟妹。之所以當(dāng)?shù)朗浚桥沃谐蝗?，天晴氣朗，去自家的墳頭，給父母上一炷香，以謝二老養(yǎng)育之恩?！?br/>
    “進(jìn)去吧?！?br/>
    第二道照壁上繪得是何仙姑。她飛行在海面上，衣袂飄飄，仿佛破壁而去。

    方桌北面坐著一個面帶微笑的道士。他見到陸騰飛，立刻起身說道：“快，這里坐。如果太陽從西面升起，這里正好是背兄請坐！”

    “坐吧?！?br/>
    “道兄請！”

    “你既然不坐，我就不客氣了?！彪S即，臉色一變，像突然放下的門簾，柔中帶剛地問道：“你年紀(jì)輕輕，為何不娶一房妻室好好過日子？為什么來觀里當(dāng)?shù)朗?？是不是厭倦了塵世的生活，想吃一口不勞而獲的安閑飯？”

    “我雖厭倦了塵世的爾虞我詐，但我不想吃安閑飯。只想找到一塊凈土，將自己心靈這純凈的種子種下去，開出圣潔之花。這樣，才無愧自己在世間游走一趟?！?br/>
    “你生得相貌堂堂，在以前過往的路上，就沒有什么艷遇？”

    “艷遇，什么叫艷遇？”

    “你···你跟我裝糊涂?！G’者，美麗的女子。你是否遇到過艷麗的女子，讓你喜歡、心動？”

    “我曾遇見過，可過去的永遠(yuǎn)過去了，并不能當(dāng)成現(xiàn)實?，F(xiàn)實的我，只想當(dāng)?shù)朗俊！?br/>
    “當(dāng)了道士，再想回到俗世紅塵并非易事，你可要熟思再三，可不能心血來潮，頭腦發(fā)熱。到時，后悔莫及。”

    “我意已決?！?br/>
    “當(dāng)了道士，仍會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那點點滴滴或悲或喜或憂，它們都會深藏在你腦?；蛐睦锏拿恳粋€角落，根本不能釋懷。壓抑過久，得不到疏散，就會郁積成病。你仔細(xì)地想一想？”

    “我要學(xué)會放下?！?br/>
    他笑著搖了搖頭，說：“你進(jìn)去吧?！?br/>
    第三道照壁上一片潔白。方桌的南北各放有一把椅子。他知道，越往里走，道士提的問題越尖刻。他立在原地，希望方桌北面有道士出現(xiàn)。

    “陶叔叔！陶叔叔！”道童從照壁后面轉(zhuǎn)過來，高興聲地叫著。

    “你是······？”

    “陶叔叔，你是穿裙子，還是穿裙子？”道童模仿著舊時的聲音。

    “玉白，怎么是你？”陸騰飛走上幾步，不住地上下打量他：“你長高了，聲音也變了，可模樣沒怎么變。給我開門的就是你吧？”

    “姑夫，啊哦，你怎么不問一問我姑姑怎么樣了??？”

    “你姑姑？”

    “你在外游蕩多年，我姑姑就替你擔(dān)心多年。難道你不知她的心意？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她是個女子？”

    陸騰飛心里暗道：知道她是女子，也是近幾年才知。若不是耿云霞在信中提醒，自己猶在夢中?？伤焐蠀s說道：“我縱然知道，還有什么用，恐怕都已成過往云煙?！?br/>
    “有緣千里來相會，快進(jìn)去吧，我姑姑就在里面。”

    陸騰飛立在原地躊躇不前。

    “走啊！知道你餓了，我姑姑給你預(yù)備了許多你熟悉愛吃的菜?！?br/>
    “可我·······”邊說邊搖頭。

    “怎么，剛把人家送你的畫像，奮力扔進(jìn)高粱地里，現(xiàn)在是不是有些后悔？”

    他抬眼一看，吃了一驚，臉漲得通紅，吭吭哧哧地說道：“胡英弟弟，不······”

    “錯了！我是他的哥哥。”胡英說話的同時，把竹筒遞給了他，并聲告訴他：“他叫胡穎晗。我才叫胡英。”

    胡英說罷，沖胡玉白一擺手，父子倆向外面走去。

    “你倆在一起，又不是一天兩天？！”胡玉白快到第二個照壁時，回頭對他說。

    雖說在一起時日不短，可那時，他是女扮男裝，無所拘束?？蛇@次，她卻是以女子的裝束與自己相見。見面時如何開口？胡英爺倆已繞過照壁不見了，他仍癡癡地望著，他不知見到胡穎晗該說些什么，從何說起。

    “陸騰飛，你愣在那里干什么？”

    他正遲疑，忽然背后傳來一種磁性的柔軟中帶有抱怨的聲音。并且提到了自己的真名實姓。他嚇了一跳，趕忙轉(zhuǎn)身。身后卻無一人。悄悄到了影壁東側(cè)向里一看，見胡英立在臺階上正盯著他看。她容顏未改，裝束未變，仍是寬風(fēng)嶺時的男子模樣。

    “事到如今，你還想用‘陶宜居’這假名來騙我嗎？！”胡穎晗嗔怪道。

    “我···我沒有！你···你是···”他有些結(jié)巴。這到底是胡英，還是胡穎晗。

    胡穎晗笑盈盈地走下臺階，挽起他的胳臂就往里面走。到了里面，她用手一指木架上的臉盆：“快洗洗臉，洗過臉好吃飯。”洗過臉，胡穎晗將毛巾遞到他手里。見他擦過臉，便將正中八仙桌上罩著的紗布揭開，露出各式各樣的菜。

    “趕熱吃吧，看還是不是寬風(fēng)嶺的味道？”

    “我不餓?！?br/>
    “一路行來，頂著烈日，來到觀中，又被幾個表兄弟問東問西，現(xiàn)在已是午后，你怎能不餓？快吃吧?！?br/>
    陸騰飛吃了幾口，不住點頭：“好吃。好吃！”

    胡穎晗坐在他對面，雙手托腮看著他狼吞虎咽。

    “你也吃？”

    她笑著搖了搖頭。

    “你到底是胡英，還是胡穎晗？”

    “你說呢？”

    “那···那向外走的，說是你的哥哥，他跟你長得、長得······”

    “我們倆是雙胞胎?！?br/>
    “那如何區(qū)分？”

    “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