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焦村的人們因為東河的堤壩有了缺口,家園被弄得破爛不堪。從此以后,這缺口一直存在人們的心中。
土焦村的男女老少,每當(dāng)看到二麻子的時候,有的人繞著道走開了,像避著瘟神一樣;有的直沖沖地快步來到二麻子面前,說道:“這么大熱天,別不是要看堤壩去?。靠蓜e忘了拿放大鏡,堤防些壩上的螞蟻才是正緊。千里之堤,潰于蟻穴,我們老百姓就是被這些看不見的螞蟻害慘了的?!边@樣的一席話,會讓二麻子突然間從皮下滲出無數(shù)粒豆大的汗珠,續(xù)而匯成汗河,腐蝕他假裝的平靜。有的不曾說話,但那雙發(fā)出寒光的刀子一樣的眼神直勾勾地放射在他身上的每一個角落,突然間他會有一股排尿的感覺,冷汗突突地往外冒。有的是一群孩子,見不見著二麻子,便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跳著皮筋唱到:“二麻子乖乖,見錢真那個乖乖;二麻子壞壞,見了提拔破了水,跑得真那個快快!”聽了這樣的歌謠,二麻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他有點(diǎn)頭眩眼花了。
二麻子播廣播的時候,是他最為自信的時候,可如今,聲音也不比以前洪亮了,發(fā)出的聲音嗡嗡隆隆的,像是正在翻騰的一鍋芋頭疙瘩。
二麻子不再在白天走在村子里了,他天不亮便來到村委會,晚上再摸黑回家。可是這樣的日子也堅持不了幾天,村里的工作是繁雜的,只在辦公室貓著,村里的惡習(xí)見長,劉留成了到處橫行的碩鼠,他在土焦村恣意蹦跳,瘋一樣的快樂,他的尾巴已經(jīng)跳到天上去了呢!
這個晚上,劉留又在村頭挑著油燈公然賭博,這幾天二麻子也是有意讓他恣意放肆,只有在他引起公憤的時候,才能下手,不然,在這說道不明的時候,弄不好會犯到他的手上。
十來個人圍著一個石頭墩子,色子搖得嘩嘩地響,附和著吆喝聲,這吆喝聲極為響亮,源于這些個男人除了睡覺走路消耗能量,其它的能量便釋放在這吆喝聲中了,這樣的吆喝聲響徹天際,這樣的吆喝聲更加牽引著二麻子那發(fā)癢的牙根。
“劉留兄弟,這么得清閑哪?”二麻子的臉赤紅,他極度掩飾的惱怒的表情穩(wěn)穩(wěn)地掛在臉上。
劉留頭也不抬地陰笑幾聲,道:“怎么,老子累了,消遣消遣又沒犯王法!你可瞧準(zhǔn)了,我們可是在貼胡子,**的別欺人太甚!”劉留早在這里等他找自個的茬呢!”
“弟兄們,這是當(dāng)官的瞧不起咱村民呢!分明是沒事找事,這趕明個還叫不叫人活了!啊?”劉留一陣煽風(fēng)點(diǎn)火讓這群無所事事的家伙開始一個個彈出手中的紙煙,捋起了袖子。
二麻子沒再敢說上一句,可對面的拳頭早已揚(yáng)了起來,劉留早得到了消息,上面要來調(diào)查二麻子,劉留也不想自己參與進(jìn)去,把事情做得太明,便將人群中那只揮起來的拳頭扯拽了回去。大聲嚷道:“這秋后的螞蚱還能蹦多久?自有人來收拾這樣的禍害,連人祖墳都敢挖的人,還怕遭不了報應(yīng)?兄弟們,都回吧!回家給婆子暖被窩子啊!哈哈!”
二麻子的精神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被劉留啃噬著,他一個人走在這暗夜之中,他不想回家,只想在這空曠的田地里溜達(dá),直到累倒為止。他又想在草垛上睡去,一夜之間,讓滿地間的蚊子將自己的血液吸干,這樣,便能不再面對眼前的痛苦。他最敏感的地方是在犯了錯誤的時候,人們總是把自己的父親也擺在案板上,任人魚肉。他本想在干完這一年后,收山種些莊稼,帶著傻呆的媳婦過完他的下半生。這樣的想法原于他還有一個乖巧的女兒,這是他生活下去的動力。但這樣的甜美的秘密除了和老汪分享以外,再沒有第二個外人知道了。他能夠用上這樣的武器是因為他的無助與怯懦。
然而,在人的痛苦達(dá)到極點(diǎn)并且觸動了他最神圣的信仰的時候,他的懦弱會一點(diǎn)點(diǎn)地被內(nèi)心強(qiáng)有力的召喚所牽引,進(jìn)而在這種力量之下化為灰燼。二麻子的信仰便是他的父親,一位無產(chǎn)階級革命軍人,在淮海戰(zhàn)役立過二等功。二麻子每當(dāng)想到父親,他的呼吸便流暢了,腦袋也清醒了許多,他甚至感覺到身體的肌肉在快速地生長。
前些日子的暴雨天氣,引來了洪水,二麻子也不是沒有仔細(xì)地勘察堤壩,也派了值班大隊循環(huán)看守,可曾想,就在下半夜那群賭鬼又貓在廟里賭錢去了,洪水來的時候,他們也下破了膽,這些個混蛋見出了事,早跑到鎮(zhèn)上躲避去了!二麻子想來想去做成這個郎當(dāng)樣是因為自己沒有父親的剛烈拿不住人的緣故。二麻子更不想爭什么了!當(dāng)初這個村長的位置也是父親在臨終前向組織上請求的,父親放不下二麻子,一個在親戚家寄養(yǎng)的孩子能夠活下來,不容易!可以后的生活更加不容易!父親向組織唯一一次請求,對于二麻子來說,卻是一生中的枷鎖,他永遠(yuǎn)沒有勇氣解開這個枷鎖。
“二麻子,怎在這里貓著哩?”老汪的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對于二麻子來說,卻是天籟之音。這個時候,誰還會叫他二麻子呢?他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泥土和草棒,迎上前去,道:“老汪兄弟,怎這么晚才上井?”
“哎!可別提了,險些見不著你了??!”老汪一臉的疲憊和恐慌。
“怎么?”二麻子見老汪這么說話,忙去攙扶著他的手臂。
“幸虧上個禮拜上了新的測氣儀器,讓工人及時撤離。下面的瓦斯?jié)舛扔殖税?!奶奶的,什么錢好掙!真想他媽的回家種地去!”老汪的臉色鐵青,明顯是受到驚嚇的緣故。如果有酒,老汪早該下去半斤了。二麻子忙說道:“哎!沒事就好,走!到家里給你整幾個菜,咱哥倆暈上幾杯?”
老汪連連點(diǎn)頭,滿身的疲憊需要酒精的麻醉,這比女人還重要。說著,倆人踩著星月直奔二麻子的家中。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