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無風(fēng)無月無拒絕。
林悄不記得身上的男人忘情地要了她多少次。陸錦年像一只溫柔的兔子,帶給她的體驗,前所未有地頂峰極致。
林悄想,也許人類就是這樣搖擺不定的動物——一點點快樂就會讓他們忘記傷有多深,痛有多痛?
看著筋疲力盡的陸錦年在她身邊沉沉睡去,林悄慢慢伸出手,沿著男人黝黑的短發(fā),精致的臉廓,一點點撫摸,游走。
他輕薄的唇抖了抖,睫毛輕顫。睡夢里疲憊著聲音,啞出一句:“阿悄?!?br/>
也就是這一句話,終于逼潰了林悄自以為已經(jīng)無堅不摧的淚腺。
她愛他,愛得沒有自我,愛得無法自拔。這一夕敞開的身體,敞開的胸懷,洗清了這么久以來所有的誤會與偏執(zhí)。她想不出自己還能有什么理由去忍心離開他......
林依已經(jīng)死了。再多的噩夢,也有終止的那一天不是么?
從這一刻起,她們可不可以好好珍惜對方,好好相愛呢?
***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悄已經(jīng)加了好幾次班了。陸錦年去澳洲看他父親并打點姜素云的身后事,除了每天按時而來的問候短信外,兩人并沒有更多的交流。
她想,這個時候,她與陸錦年最好的方式就是暫且分開,好好冷靜。所以這份不分晝夜的忙碌,讓她反而倍覺充實和滿足。
只不過,偶爾想到那天晚上沉醉荼蘼的一場云雨之事,林悄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紅了臉......
“你臉紅這么紅?在想什么亂七八糟的事?”
要么說,人在工作的時候就是不能偷懶。很容易走夜路遇見鬼的!
今晚的林悄并沒有想到陸錦年會突然到公司來。
“你......你回來了?我......”林悄依然忍俊不禁,低下頭,不去看陸錦年的眼睛。
“晚上的飛機剛到,回家不見你,問了秦羽才知道你來公司加班。”陸錦年走到辦公桌前,瞄了一眼林悄電腦屏幕上的文案。接著,他不由自主地皺了下眉頭,“《泛藍之夜》?你怎么還在弄這個劇本?不是說公司已經(jīng)決定——”
“錦年,我還是覺得,我們不該辜負我姐姐最后的心血?!绷智膱远ǖ靥鹧劬?,真誠的樣子讓陸錦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
“這不是辜負不辜負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給公司帶來風(fēng)險的問題?!标戝\年拉過一把椅子坐定,“林悄,我和秦羽在一個月前,收到過第二封匿名信。當(dāng)初,你不也做了和我今天一樣的決定么?不要再糾結(jié)這件事了?!?br/>
“可是——”林悄剛想再說些什么,筆記本就被陸錦年抬手扣住了。
“別可是了!已經(jīng)快十點了,我們吃點宵夜吧。”
“在這里?”也可能是陸錦年的口吻過于曖昧,林悄不由自主地紅了臉。
陸錦年眼睛一瞪,抬起胳膊往桌子上‘咚’一聲放了個什么包裹。
“林悄你想什么呢!”
“?。俊?br/>
就見陸錦年一層層打開包裹,取出一個保溫飯盒。掀開來,竟然是一盒熱氣騰騰的餃子!
原來所謂宵夜,就真的是宵夜?
“你這是什么表情?怎么看起來好像挺失望的?”
“我哪有......”林悄用筷子挑起一只破的跟被強奸過似的餃子,心下怯怯道:“這餃子......”
“樓下買的?!标戝\年持續(xù)不看林悄的眼睛,他當(dāng)然不會承認,這是他心血來潮親自為林悄包的。
“哦。那這家店,是不是快倒閉了?”
“你廢什么話!”
林悄沒敢說什么,徑自坐下身來??曜邮裁吹?,在對付這樣殘花敗柳一樣的食物簡直就是中國最不堪的發(fā)明了。
于是無奈之下的林悄只能去拿咖啡勺…….
第一口下去的時候,她極力秉著呼吸,而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太夸張。
要知道,那裹著夾生面團的質(zhì)感咀嚼在唇齒之間,餡料里散發(fā)了一股濃濃的地獄氣息。
“怎么樣——”陸錦年還是忍不住把臉轉(zhuǎn)了過來,眼睛里有種孩子樣的希冀!
“嗯,挺好。”林悄用手捂著嘴,喉嚨咕嚕了一下。
陸錦年咬牙切齒皺了皺眉,一把搶過林悄的勺子:“算了算了!我承認是我包的還不行么!難吃就別吃了!”
嘴上這么說著,但陸錦年心里是不信邪的。于是他自己舀了一個,但剛一入嘴就吐了——
“林悄我虧你睜著眼還能說瞎話!這是給人吃的么!”
“其實……餃子湯還不錯?!绷智挠眉埥聿亮瞬磷?,忍著心臟里快要笑出的內(nèi)傷,極力不讓臉頰上的肌肉顫動。
“幸好辦公室里只有你一個在加班……”陸錦年呼了一口氣,轉(zhuǎn)身把這些‘不明物體’倒掉了。
然后像變魔術(shù)一樣從懷里取出一包東西,推給林悄。
“吃這個吧。我怕出現(xiàn)這種情況,特意做了兩手準備?!?br/>
那是一包熱騰騰的糖炒栗子。林悄最喜歡的零食。
那甜甜糯糯的口感會讓人欲罷不能,每次一個人都能吃掉大半斤。
“謝謝。”林悄小聲說,“可是……”
可是剝栗子要占著手,且太費時間了。
“我還是先干活吧,干完再吃?!?br/>
“少廢話,干完活我要干你,哪有時間吃?”陸錦年把林悄按在辦公桌前,撩起袖子拈了一枚栗子在手。
燈光下,漂亮的手影映在底稿上。他剝栗子的時候十分認真,連一點點內(nèi)膜都不剩下。黃澄澄的小玩意一下子變出來,散發(fā)著誘人的馨香。
一個兩個三個,陸錦年把它們擺在餐巾紙上。
***
“姐~我想吃冰激凌…..”
“不行,發(fā)燒不能吃冰激凌的?!?br/>
“那,糖炒栗子行么?”
“你這小東西,真是受不了。躺著,姐去給你買?!?br/>
十幾年前的商品經(jīng)濟還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發(fā)達,糖炒栗子在夏天很難見到。
林悄并不知道那年知了叫聲聲的暑假里,姐姐林依究竟跑了多少個地方才捧回那么一小把。
她只記得,那是她這一生……最甜美最難忘的栗子。
***
“喂!你怎么哭了?”剝完最后一顆,陸錦年揉了揉紅痛的指尖。抬頭看到林悄眼圈紅紅的,淚水比夜空下的星光還璀璨。
心下一軟,陸錦年伸出臂彎將林悄攬在懷里,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痕:“這個真是買的,沒可能難吃到哭吧?”
“不是......我只是......”林悄搖搖頭,脫開陸錦年的手臂。她坐直身子,打開筆記本屏幕,繼續(xù)對著《泛藍之夜》的劇本發(fā)呆。
“錦年,我真的不愿相信我姐姐會剽竊別人的作品據(jù)為己有。我甚至一直覺得,《泛藍之夜》里塑造的女主角,像極了她的真實寫照。那種從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夜店舞女,為了生計,為了夢想,永不放棄......
其實,我有個提議,你要不要考慮下?”
“你說?!?br/>
“按照之前的通稿流程,下周就應(yīng)該是開機儀式了對吧?我想,以林依的身份出席——”
“不行!你開什么玩笑!”還沒等林悄說完,陸錦年便打斷了她荒唐的提議,“這樣做的意義在哪里?更何況,我并不覺得你應(yīng)該活成林依的影子。我可以投資一個《泛藍之夜》,就賠得起十個。我敢說把林依的作品捧出去,同樣就敢給你的作品相同機會!”
“錦年你先聽我說完行不行?”林悄爭辯道,“我的提議對陸氏集團是有百利無一害的。你想想看,當(dāng)初我姐姐出事,為了......為了減少負面影響,兩家都沒有對外公開過林依去世的消息。現(xiàn)在有人在背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質(zhì)疑我姐姐生前作品的原創(chuàng)性歸屬,我們不如將計就計一舉兩得。由我假扮失蹤一年的林依出面,一方面也許可以釣出背后使壞的人。另一方面,林依活著就意味著《泛藍之夜》的著作權(quán)當(dāng)屬個人,就算有什么紛爭,陸氏集團也可以撇清關(guān)系?!?br/>
“那樣的話,你豈不是成了百口莫辯的犧牲品?萬一林依的作品真的是抄襲盜取別人的,你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雙手緊緊抓住林悄的肩膀,陸錦年眼里流露出來的在乎,在那一瞬間竟真實可鑒。
“我......早就不在乎什么詆毀和謠言了......”林悄垂下臉,聲音軟軟糯糯的。可就是這平淡無爭的一句話,鈍擊了陸錦年內(nèi)心深處最柔軟的內(nèi)疚。
怎么會有人把被誤會,被傷害,當(dāng)成一種習(xí)慣呢?林悄,她心里那些縱橫捭闔的傷痛,究竟要多久才能愈合?
“這事之后再說吧,再吃點。”陸錦年把剩下的幾枚栗子推到林悄面前,可就在這時,林悄突然推開他的手,轉(zhuǎn)過頭便捂著嘴沖到了洗手間!
“你怎么了!”
看到女孩伏在洗面臺上痛苦地干嘔,陸錦年又擔(dān)心又緊張:“是不是餃子吃壞了?我沒煮熟么?”
“沒事......我只是最近有點消化不良?!绷智南茨樝词滞戤?,撫著上腹輕輕搖頭。
“確定沒事?不舒服的話我?guī)闳メt(yī)院?!?br/>
“真沒事,”林悄將陸錦年推出去,“別擔(dān)心,我......我方便一下,你先出去吧?!?br/>
關(guān)上洗手間的門,林悄坐在馬桶上沉寂了幾秒鐘。然后掏出手機,盯著生理期記錄的app首頁發(fā)呆不已。
今天是十七號,距離正常的月經(jīng)期,已經(jīng)推遲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