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水塢洗東西,恰好跟他碰見?!睂幑饴勓孕念^凜然,半真半假的說,“爭了幾句?!?br/>
“村里又不是沒有水塢,你跑外頭去做什么?”寧福林虎著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專門跑去跟他約會,他是牛佬家也就算了,左右不吃虧。你一個美頭家,一點不知道自重?”
寧光低著頭,說村里的水塢總有人欺負自己。
“那人家為什么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寧福林不耐煩,“你都長這么大了也不知道檢討檢討,就會說別人怎么你怎么你?”
不過罵了一頓也沒說什么了,只讓她往后注意點,跟趙建國之流保持距離,“趙家上下沒有一個好東西,你跟他們走近了,回頭哭都來不及!”
完了就讓寧光走了。
這是因為寧福林本身也不覺得寧光跟趙建國能有什么,雖然平時罵的難聽,實際上他內(nèi)心還是相信寧光是個老實孩子的。
再說了,這孩子還在念小學(xué)呢!
就算這時候普遍有著初中畢業(yè)考不上學(xué)校就開始相看親事的默契,小學(xué)生……也還屬于被認為什么都不懂的年齡段。
所以寧福林覺得敲打一番也就算了。
而且之后寧光一直避著趙建國,到底沒有再傳出類似的謠言,村里取笑了一段時間也就銷聲匿跡。
時間過的很快,又到了畢業(yè)季,盡管寧光是留級生,這一年的成績?nèi)耘f不怎么樣。
老師看到她都嘆氣,說懷疑這美頭到底能不能拿到初中的畢業(yè)證?
“你長的還不錯了,怎么學(xué)習(xí)始終不開竅呢?”班主任對著寧光真是恨鐵不成鋼,“繡花枕頭裝稻草!”
這話對于其他人來說是羞辱,對寧光來說,卻苦中作樂的想,能做繡花枕頭也不錯呢,至少繡了花不是?
至于里頭是稻草……學(xué)渣能有什么辦法?
學(xué)渣也很絕望好嗎?
“我本來還想著我們能做同桌呢,結(jié)果你留級了?!睂幑馊ダ柚袌蟮降臅r候是跟趙小英一起的,趙小英以前跟趙琴走的最近,但現(xiàn)在卻更多的跟寧光在一起了,她說這是因為自己跟寧光處境仿佛,互相最懂得對方,寧光其實心里清楚,也是因為趙琴畢竟是獨生女,吃穿用度比趙小英好很多,現(xiàn)在又沒有一個沈安怡需要討好了,趙小英自然不想跟趙琴在一起,處處被比下去的感覺一點也不好。
所以趙小英自告奮勇帶寧光去報到,不想在報到的地方碰見了專門等在這兒的楊秋涵,她一照面就抱怨寧光,“而且你留級了一年怎么成績還是這么差???這情況都沒法進王牌班?!?br/>
黎中每一屆都有一個王牌班,里頭的學(xué)生享受特殊待遇以及師資力量的傾斜,目的是栽培出盡可能多的優(yōu)等生——能考上縣中的那種。
他們縣里的第一中學(xué),簡稱縣中,是省級重點,很多市里甚至省里的學(xué)生都會專門轉(zhuǎn)進去念書,進入這所高中,等于是半只腳踏進了大學(xué)的門檻。
對于黎明鎮(zhèn)的學(xué)子來說,沒進入這所高中的話,大學(xué)之路就很渺茫了。
黎中也有自己的高中部,可它的高中部,每年出紅榜也就那么三兩個人,還是不寫學(xué)校只寫本科??频摹?br/>
整個縣里的初中,打出的招生招牌,都是每年有多少學(xué)生能上縣中。
黎中這幾年的記錄,都只有兩三個,已經(jīng)不算很差了。
可以說,縣中是這個時代整個縣里初中生的高嶺之花。
對于絕大部分初中生來說,只可遠觀,夢寐以求。
這些來黎中的路上,趙小英都跟寧光科普過,這會兒聽了楊秋涵的話,兩人都有點發(fā)愣,是從來沒想過寧光可以進王牌班。
寧光甚至擔(dān)心楊秋涵會利用校長叔叔的權(quán)勢將自己搞進王牌班,嚇的使勁兒擺手,說自己根本不是念書的料,還是不要去那么好的班級了。她的小學(xué)班主任都擔(dān)心她能不能初中畢業(yè),還進什么王牌班,這不是去丟臉的是去干什么的?
趙小英驚詫之余則是羨慕,羨慕寧光怎么就這么好命?
在村小的時候能跟沈安怡要好,來了黎中居然還有楊秋涵照顧!
她不太清楚楊秋涵為什么會照顧寧光,卻知道楊秋涵是校長的親侄女,是在黎中橫著走的人,而且成績不錯,地位超然,要不是容貌差了點,可以說是沈安怡第二了。
目前也算得上低配版的沈安怡,只是脾氣沒有沈安怡那么隨和。
趙小英想跟她搭話,直接被無視了。
楊秋涵幫著寧光利索的辦好報名,又問她要不要住校,說住校的話給她安排個好宿舍,但寧光為難的表示家里不讓住校。
畢竟家里還指望她回去做家務(wù)呢。
“你成績已經(jīng)不好了,還不住校,以后要怎么辦哦?”楊秋涵聞言就嘆氣,說這個情況她會跟沈安怡寫信說明,看看沈安怡有沒有什么建議吧,不是她不肯幫寧光 ,是寧光自己不知道上心。
寧光現(xiàn)在也知道楊秋涵對自己好,純粹是為了沈安怡,她沒有想到家長那一層面的訴求上去,單純的認為楊秋涵想得到沈安怡的友誼,所以對這番話尷尬的笑了笑,說:“我也沒辦法?!?br/>
就隨便楊秋涵念叨了。
趙小英剛才搭話沒得到回應(yīng)正面紅耳赤,聽到“沈安怡”,沒忍住,又說了句:“楊秋涵你認識安怡姐姐啊?”
見她喊沈安怡“姐姐”,楊秋涵才給了個正眼:“你也認識安怡?”
“她是我表姐?!壁w小英趕緊說,“她媽媽是我十四姑,以前十四姑回村里,我嫲嫲都會送米飯餅過去呢!我嫲嫲米飯餅做的可好吃了,安怡姐姐也喜歡吃!”
楊秋涵聞言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說:“噢,你是趙琴的堂妹,對吧?”
跟著就又不理會趙小英了,因為她知道沈安怡也好,趙霞也罷,都不怎么喜歡趙家人。
甚至在沈安怡心目中,寧光的分量比那幾個表兄弟姐妹重要多了。
趙小英討好楊秋涵失敗,事后不免對寧光追根問底這是怎么回事?
寧光不太想回答她,畢竟趙家人對于沈安怡更親近外人一直懷著怨恨與不甘。
趙小英這兩年是跟寧光走的近,可到底姓趙,在寧光印象中這位也不是什么品德優(yōu)良能保守秘密的人,如果跟她說了,誰知道會不會轉(zhuǎn)頭把自己賣給趙家?
就挑挑揀揀的回答:“安怡在黎小時認識楊秋涵,她父母是黎小老師,寧宗跟她父母補過課。”
趙小英以為是因為寧宗補課寧光跟楊秋涵才熟悉的,就埋怨她笨:“看這個楊秋涵挺關(guān)心你的,你當(dāng)初怎么不讓她把你弄到黎小念書???”
“我那成績在村小都不行,去黎小干嘛?”不過寧光的反問也讓趙小英無言以對。
“你以后在黎中要快活了,沒人敢得罪楊秋涵,所以也沒人敢得罪你。”良久,兩人快進村了,趙小英才酸溜溜的說,“看來我以后還要討好你呢?!?br/>
寧光很不喜歡這種話,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不喜歡,此刻抿了抿嘴,就說:“沒有的事情。”
但趙小英堅持說:“以后我們都要討好你了,不然你跟楊秋涵告狀,我們肯定沒好日子過。我們又沒本事去其他中學(xué)念書,只要在黎中,就不能得罪你?!?br/>
她不但這么跟寧光說了,還在村里宣揚了一番,弄的很多人跑寧家來問,這事兒是真是假,寧光真的跟黎中校長的侄女交情深厚嗎?
他們倒沒想到寧光的報復(fù),因為施害者的記性往往沒有受害者深刻的,而且很多時候他們也不覺得自己怎么過寧光,無非幾句嘲笑幾句順口說的話而已,有什么好記仇的呢?
所以還轉(zhuǎn)過來想讓寧光跟校長侄女說一說,照顧下他們的子女。
寧光木著臉做家務(wù),任憑寧福林同他們吹牛吹的一塌糊涂,心里厭煩的難以形容。
索性這種熱鬧也只是一時,沒多久家里又恢復(fù)了平靜。
上初中對寧光來說變化很大,除了離家遠,中午沒空回家吃飯外,就是去黎中都會經(jīng)過臭水溝,要聞至少幾分鐘的臭味。這種味道里頭也不知道有什么,反正聞上會兒就會覺得微微的暈眩。
所以寧光每次經(jīng)過的時候都會快步走,她心里其實很想要一輛自行車,只是又怕提出來會挨打。
索性沒多久,寧福林主動提出給她買個自行車——倒不是心疼孫女上下學(xué)辛苦,而是覺得有了車,節(jié)省路上時間,能夠做更多的家務(wù)。
反正這兩年因為苗國慶的上班,還有其他一些原因,家里的收入漸漸漲起來了,自行車也不貴,正是磨刀不誤砍柴工。
有了自行車之后,寧光上下學(xué)的確要方便很多,這時候的自行車成為了交通的主力,每天校園里的自行車都停放的海洋似的,如果不是按照年級班級劃分停車片區(qū),估計找車都要花費不少功夫。
出于對寧宗之前說臭水溝的水特別毒,人下去就會變成骷髏出來的心理畏懼,寧光每次經(jīng)過臭水溝的時候,都會專門靠近另一側(cè)。
那兒隔著一些農(nóng)田是幾個魚塘,魚塘的承包者是趙家人。
寧光以前跟家里人經(jīng)過時,沒少聽到寧月娥等人的詛咒與怨憤。因為這些魚塘在寧福林還在村支書任上時,都是寧家的親戚承包的,那幾年寧家頓頓有免費魚吃,日子特別的滋潤。
寧福林下臺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成了趙家的福利。
不過寧光對趙家人雖然未必有多少好感,卻也沒有詛咒的心思。她還是蠻喜歡這幾個魚塘的,連在一起規(guī)模也不小了,最主要的是里頭的水都是清的,清凌凌的水腥氣很好的沖淡了臭水溝的氣味。每次經(jīng)過的時候都能讓屏息的寧光緩口氣。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有一天經(jīng)過時,幾個魚塘不再是清凌凌的樣子,而是漂滿了密密麻麻的死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