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秦家
筆墨里的夜晚總是跟靜謐清幽脫不了干系，可如今，夜晚二字似乎更容易讓人想起的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姹紫嫣紅】在a市也是老字號的尋歡場所了，較之其他會所，未必是場面最為豪奢的，也未必是服務(wù)最為糜爛的，可就沖著這一個屹立了近十年不倒的招牌，a市的人物就樂意來這里消遣，不圖其他，只求一個安心舒坦。
這天晚上生意最興隆的時候，一個剃著平頭，穿著運動服的男人形色匆匆走了進(jìn)來。換了別的會所恐怕早就將這其貌不揚(yáng)的貨色掃地出門，可這里的保安卻恍若未見一般，任由它闖進(jìn)了會所。
會所前臺的領(lǐng)班早就修煉成了精怪，這人剛進(jìn)來便認(rèn)出來是誰了，湊上去陪著笑臉好聲好氣地打了招呼，才低聲說：“張爺在倚蘭軒?！?br/>
那小平頭沒少來，自己知道倚蘭軒在哪，寒著一張臉沖領(lǐng)班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就走。
身后剛來的前臺姑娘悄悄問領(lǐng)班：“那人誰??？穿成這樣就進(jìn)來了？”
領(lǐng)班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壓低了聲音警告他：“閉上你的嘴，你要是不想干了趁早說?！币娔切」媚飮樍艘惶?，又悄聲說：“宰相門前還七品官呢，況且那是張爺?shù)淖蟀蛴冶?，你要是還想要命，就給我多干活少說話。這地界，有問題都給我憋著，別給我胡咧咧，捅了簍子誰也罩不了你！”
新來的小姑娘被他嚇得脖子一縮，訥訥地不肯再出聲。
這頭，那位“張爺?shù)淖蟀蛴冶邸眳s已經(jīng)到了倚蘭軒的門口，抬手敲了敲門，輕聲問：“張爺？”
得到門里肯定的回答，平頭男推門進(jìn)去，沖里面看起來已經(jīng)五六十歲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倚蘭軒里不止男人一個，還有幾個人立在旁邊，桌子上還有些殘羹冷炙，想來應(yīng)該是剛剛結(jié)束一場應(yīng)酬。
“坐下說話?！蹦腥苏Z氣挺隨意，平頭男也不客氣，找了個椅子坐了下去，這才開口：“張爺，事情辦成了。”
男人點了點頭，口中道：“我信你，沒信錯人。”
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張爺說出這么一句，那便是極大的褒獎了，平頭男卻絲毫不為自己的地位上升感到激動，神色平靜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復(fù)述過了，又跟張爺閑話了幾句，見他雙眼微闔，似是閉目養(yǎng)神，便慢慢住了口。
張爺聽他話頭停下，復(fù)又睜開眼，只說了一句：“你辦事，我放心?！?br/>
平頭男知道再沒什么要事，便起身欲走，正在這時，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猶豫片刻才開口道：“張爺，有件事……”
張爺說：“你說?！?br/>
平頭男這才說：“不是大事，就是那秦家小子正循跡當(dāng)初咱們那學(xué)校的把柄。”
張爺揚(yáng)了揚(yáng)眉：“哪個秦家小子？”
平頭男說：“d城秦老爺子那個孫子，當(dāng)初把學(xué)校告了那個……”
“秦家……”張爺似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聲?！扒丶椰F(xiàn)在也差不多了，就剩一個丫頭片子還立得住，秦家小子——讓他鬧去，至多把人給他，讓他撒氣便是。全做給秦家一個面子了，至于他，成不得大氣候?！?br/>
平頭男點了點頭，又說：“只是喬國富求到老安兒子那了……”
“隨他去弄?！睆垹斅冻鲆粋€冷笑，平頭男便知，他早就舍了喬國富這顆棋子。
早些年張爺風(fēng)頭太盛被人抓了把柄，險些被弄去坐牢，便偃旗息鼓蟄伏起來。那時喬國富毛遂自薦，為了賺錢弄了一個什么行走學(xué)校，雖說賺的不多，倒也是賺的。
可喬國富這人沒什么大能耐，惹事卻是一把好手，從那學(xué)校倒閉之后惹了張爺?shù)南?。張爺不樂意見他，他卻總以元老自居，以為自己陪張爺患難與共，是個了不得的角色，現(xiàn)下張爺舍了他去，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平頭男不再說什么，點了點頭又退了出去，一路走出了會所，才掏出手機(jī)撥了一串號碼：“喂？”
“怎么樣了？”電話那頭男聲吊兒郎當(dāng)，還帶著一些生澀。
“沒事了，”平頭男皺著眉問?！澳阏J(rèn)識秦家小子？”
男聲說：“說認(rèn)識……也不算認(rèn)識，說不認(rèn)識吧……卻又認(rèn)識?！?br/>
平頭男大喝：“安迪！你給我說明白！”
“說……什么白？我漢語不好，就這樣，bye-bye~”
電話另一端響起了掛斷的“嘟嘟——”聲，氣得平頭男險些砸了電話。
這什么玩意！
※※※
時間正一點一點的流淌，窗外的天色從清透的蔚藍(lán)變成了幽暗的藏藍(lán)，再到黑漆漆一片。
“小默，晚飯想吃什么，讓吳嬸給你做。”秦老爺子躺在搖椅上上下?lián)u動，面前擺著一副可以轉(zhuǎn)動的圍棋盤，自己和自己對弈的不亦樂乎。
“都可以?！鼻啬笾粡埉嬛鴶?shù)獨的紙，算得有些頭疼，那頭秦老爺子還故意為難他分神：“都可以是想吃什么？”
“好久沒吃鴨血粉絲了，我吃就行，爺爺你不能吃。”秦默把話說完，又填上了一個數(shù)字。
“人老了，好吃的好喝的都沒我的份了啊?！鼻乩蠣斪庸室庋b可憐，語氣里透出十成十的晚年凄涼之感。
秦默又寫上兩個數(shù)字，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了很多：“醫(yī)生說不讓爺爺吃刺激性食品，辣的都不行?！眳菋鸬镍喲劢z是拿超辣火鍋湯底做的，最合祖孫倆的胃口，可秦老爺子出院的時候醫(yī)生千叮嚀萬囑咐就是不讓老人家吃辣。
秦老爺子吹胡子瞪眼：“那你也別吃了！省得老夫聞了味還饞！”
連老夫都拽出來了，可見秦老爺子饞成什么樣子了。
秦默捏著鉛筆桿，“唰唰唰”幾下把數(shù)獨全都填充完了，才松了一口氣，窩進(jìn)了沙發(fā)里：“那就不吃吧，今天喝魚丸湯?！?br/>
進(jìn)門玩數(shù)獨，這是秦默回去看爺爺?shù)那瞄T磚，也算是小時候養(yǎng)成的習(xí)慣。秦老爺子子女跟他的脾氣都相差甚遠(yuǎn)，只有秦默智力上有幾分天賦，便著重培養(yǎng)了些。自從知道秦默能一心二用，從小到大秦默都是在秦老爺子的不斷騷擾下完成一個又一個游戲的，數(shù)獨只是其中之一。
但秦老爺子也還算有分寸，秦默聰明，有天賦，卻不是天才，天才也不是人能造出來的。是以秦老爺子一般給秦默準(zhǔn)備的游戲或是謎題，都是他能力范圍內(nèi)，活動腦子用的，再深奧些的，秦默沒興趣，秦老爺子也不強(qiáng)迫。祖孫二人這些年下來，倒是比父子關(guān)系要親昵的多。
秦默把數(shù)獨扔下，便陪秦老爺子來下棋。秦老爺子眼光叼，說秦蓁棋藝“臭不可聞”，秦默的棋藝“尚可入眼”，卻也不是虛話，沒幾下秦默就被殺了個片甲不留，秦默倒也不以為意。
以往秦老爺子下棋，還會跟他念叨幾句專業(yè)上的趣事，可這次秦老爺子卻一反常態(tài)地跟他嘮起了家常嗑。
“這兩年有女朋友么？”秦老爺子跟他關(guān)系近，問得也直白。
秦默心里“突”的一下，想自己爺爺是不是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而后又覺得自己鐵定是疑心生暗鬼，畢竟自己和沈卓云的事連秦蓁也只是看出了苗頭不敢確認(rèn)，自己爺爺又能從哪聽來？
想到這，秦默倒鎮(zhèn)定了些：“沒有?！?br/>
老爺子又問：“怎么沒有？”
秦默這次答得干脆：“沒有喜歡的?！?br/>
老爺子半天沒說話，一落子吃了他大半河山，秦默原以為他會勸自己找個姑娘成家立業(yè)，卻不想老爺子搖了搖頭：“沒有看對眼的，就算了，別平白耽誤了姑娘家。”
秦默愣了愣，一個子兒落歪了，卻礙于“落子無悔”，也沒去撿回來重下，再一抬頭，卻見秦老爺子帶著明顯的疲態(tài)。
“你爸今天這樣，歸根到底還是我的錯。”老爺子聲音里帶了幾分感慨，鬢角眉梢也刻滿了滄桑，只有這一刻秦默才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爺爺已經(jīng)不再年輕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拔夷贻p時要強(qiáng)，也逼著你爸要強(qiáng)，急著自己做出成績，又急著讓你爸也做出成績來，人啊……終究還是急不得?！?br/>
秦默長這么大，關(guān)于秦家的事，他也多少聽舊人說過些。
秦老爺子在年輕的時候就出名，祖上是商賈出身，他卻是個大知識分子——跟一般的文化人不同，秦老爺子留過洋念過大書，是在國外獲過獎拿過證的，那什么什么獎，國內(nèi)頭一份就是秦老爺子拿的，回了國也搞過科研立了大功，后來才回鄉(xiāng)養(yǎng)老來的。
只有一點不好，秦老爺子是個木頭疙瘩，除了密碼什么都不會了，家里也就給他娶了個精明能過日子的媳婦。
老爺子那年代沒有富人，但是卻有白手起家的企業(yè)家，老爺子是知識分子，他媳婦卻當(dāng)了企業(yè)家，按照現(xiàn)在的時髦話來說，兩個人是前婚后戀，最后感情也深，但一個忙科研，一個搞創(chuàng)業(yè)，兩個孩子卻沒人帶。
大女兒頗有些小聰明，又熱愛文藝，一路是被人捧大的，到最后捧成了個自命清高、不食人間煙火的性子。而小兒子就是秦鴻鈞，他天生腦子笨，完全不像是老爺子的兒子，一路被人輕視著長大，聽得最多的就是“你看看你爹……”，性格竟然也一點點扭曲了，而經(jīng)歷了娶妻的意外之后，秦鴻鈞的性格扭曲的更甚。
等兩個老人家打下江山，名利雙收，再來看自己的一雙兒女，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就錯過了什么，想彌補(bǔ)，卻也彌補(bǔ)不回來了。
這也是后來為什么秦老爺子會有了耐心，一點點教孫子輩的秦蓁和秦默的原因，說不準(zhǔn)便是在他們身上彌補(bǔ)著什么。
秦默的白子兒最后還是叫老爺子吃光了，秦默把棋子歸置了，聽見老爺子招呼他：“走吧，吃飯吧?！?br/>
一轉(zhuǎn)身，秦默好像聽見了老爺子輕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