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先就有個挽了足有半人高藤編籃子的經(jīng)濟，似乎就是沖著義十八過來的，一上前就同他問好道喜，笑容可掬，彌勒佛似的，語氣中卻透著幾分難掩的討好：“十八少，小的這有又好看又好吃的間道糖荔枝，補血滋脾、補火健肺，小的這給您來一份？”
之后又有伙計推著小車過來道喜，揭開竹編罩籠，里頭整齊劃一的用梅紅匣子盛著十來樣香糖果子，精細潔凈、甜咸具備，任由他們挑選。而且價錢相當，要多要少都不拘，全隨他們的意。
還有個干凈利落，穿著紫紅色布藝短衫的中年男子在他們這廂角落里徘徊了半晌，方才找到機會上前，頭頂藤匾過來道喜，穎娘這才看清藤匾上僅剩的幾只小蒲包，男子笑容憨厚：“請十八少的安，給您道喜，給諸位少爺姑娘請安，今兒現(xiàn)撿的酥油泡螺，給您幾位來一份兒？”
……
這些個經(jīng)濟伙計或是大多做慣了這些的，你來我往，自有默契同章法，倒是不至于同路旁攤販似的一擁而上，反而還會給他們留下品嘗說話的空檔。
可別說阿芒同丫頭了，望著這些個紛至沓來、兜賣各色添案物的伙計，就連哪怕雞飛狗跳亦能水不動魚不跳的穎娘都不免有些顧此失彼，實在是不能適應。
但凡顧著這些個花式繁多的粉面果子，就顧不上眼前咕嘟咕嘟的菊花鍋子了，但凡舍不得任由現(xiàn)切好的新鮮食材暴露在那里，難免就又顧不上來來去去的伙計經(jīng)濟們?？勺罱K，穎娘的視線還是落在了這些個伙計經(jīng)濟身上，哪怕涮羊肉果真脆到彈牙，也顧不上下箸了……
唯有義十八，應付自如，一壁涮肉，手里忙著，嘴上不停，既顧著果娘，還要一心三用，非常捧場的點了一大堆香糖果子同粉面果子，除了甚的間道荔枝糖、酥油泡螺，還有甚的梅子姜、藥木瓜、雞頭釀砂糖、陳皮梅、蝦仁小春卷、棗泥松子拉糕、栗子羹、玫瑰松子石榴糕……
有些是出自前店后坊的茶食號糖果店，還有些卻完全是自制自銷的小本買賣，不過俱都精選原料、精心制作，并且講究時新同節(jié)令，既有各家獨特的風味，也有幾代祖?zhèn)鞯拿贰?br/>
義十八徑直將那蒲包酥油泡螺推到果娘穎娘的面前：“旁的還則罷了，雖說但凡能進這‘樓外樓’的外食，就絕無可能是翰林院的文章、武庫司的刀槍、太醫(yī)院的藥房，有名無實，一半是騙外路外的客料，一半是哄孩童的玩意兒。但這味酥油泡螺可是咱們崇塘幾代祖?zhèn)鞯慕^活了，制作泡螺的這家人稱泡螺李，家傳的手藝，從來自制自銷，味道確實非同一般?！?br/>
又給阿芒丫頭同自己點了一壺熱茶，同他們二人笑言道：“咱們先喝茶，等你們再大些，我再請你們嘗嘗咱們崇塘的秋露白，到辰光咱們行酒令……”
又給穎娘點了一盞杏酪湯，給果娘點了一盞鳳髓湯，還道：“這鳳髓湯是天香居用松子仁同胡桃肉研爛入蜜和勻點出來的湯品，小果兒不是有些咳嗽么，吃這個正相宜?！?br/>
桌前這位身著雪青色衣裳的伙計聽著就笑了起來，將手里的水瓶擺回推車內(nèi)：“十八少是識貨人，諸位還要多多指教?！?br/>
果娘眉眼彎彎，不用穎娘提醒，就知道熟門熟路地朝那雪青色衣裳的伙計同義十八道謝，又小小的抿了一口鳳髓湯，露出一口小白牙：“美味。”
已經(jīng)聽了一腦門子“美味”二字兒的義十八見狀還是笑了起來，阿芒同丫頭亦是啼笑皆非，唯有穎娘，有些怔怔地向義十八道謝后，目光又落在了義十八手邊的那本小簿子上。
就見身著雪青色衣裳的小伙計同樣從腰間的荷包里取出印章同印泥，在小簿子上一連鈐了三個印兒，擺回原處，隨后拱了拱手，又恭維了義十八兩句，就推著小車離開了。
一時總算告一段落，穎娘仍舊愣怔，眼睛盯牢了簿子，半晌，咽了口口水，伸手指了指，不知怎的，聲音有些沙?。骸笆诵?，那是甚的，我能看看嗎？”
“當然可以?！绷x十八笑呵呵地放下茶盞，將簿子遞到穎娘面前，解釋道：“這是‘樓外樓’中專門用來點餐的簿子?！?br/>
穎娘道謝，拿起義十八擺在桌上的簿子，就見上頭白紙黑字兒的，字兒并不多，看起來清清爽爽的，字體工整，每一個字兒單拎開來看她都認得，可摞在一塊兒，就跟天書似的。
當然，“樓外樓點餐簿”這六個字兒，穎娘自是認得的?？烧J得歸認得，卻還是不明白這簿子到底該如何派用場。
繼續(xù)往下看，就見接下來從右到左分別羅列著羹飯、冷碟熱炒、暖鍋烤肉、茶酒糖水、粉面果子諸多類別，每項下頭又分別寫著甲乙丙丁等等的字兒。
而此時“茶酒糖水”下頭，“乙”字兒之下就被鈐了兩個印兒，“丙”字兒之下也被鈐了一模一樣的一個印兒，只這印兒字兒不像字兒，花兒不像花兒的，穎娘盯著看了半晌都沒能認出來。
只知道印兒還沒干，似乎就是方才那穿著雪青色衣裳的小伙計鈐上的。
視線又挪到“粉面果子”上頭，就見“乙”、“丙”、“丁”三字兒下頭也被鈐了一溜的印兒，穎娘數(shù)了數(shù)，正好八個，雖然仍舊看不懂這些個印兒到底刻了些甚的，卻同桌上新添的匣子碗盞的數(shù)量不謀而合。
義十八是個胸中有丘壑的，自打把點餐簿遞給穎娘，視線就在隨著她的目光而動了，心中有數(shù)，就適時地解釋道：“這上頭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說白了就是指的價錢，自是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的。就譬如咱們不是點了一壺紅茶么，天香居的那個小伙計就會在茶酒糖水一類丁字兒下頭鈐上一個印兒，以示標記，也是二十文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