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被鐵桿插進身體,又經歷休克的傷者送到醫(yī)院后,宋子悠和李可風也很快回到隊里。
宋子悠跳下救護車,面無表情的往醫(yī)務室走。
李可風就走在旁邊,還突然說了這樣一句:“對了,剛才陸隊受傷了,你注意到了嗎?”
宋子悠一頓,看向李可風,眼里的詫異一閃而過。
李可風見狀,笑道:“除了關懷傷者,緊急救援之外,咱們身為隊醫(yī)還要時刻注意隊上的消防員的身體狀況,這些消防員的身體就是他們救助他人的本錢,決不能疏忽大意。這也是咱們身為隊醫(yī)的第一職責?!?br/>
宋子悠皺了下眉頭,又點了下頭。
陸緯受傷了?
她剛才完全沒有注意。
……
直到兩人走進醫(yī)務室,看到里面病床方向有一扇簾子拉起來了,簾子里還傳來說話聲。
“陸隊,你這傷怎么弄的?”
宋子悠和李可風對看了一眼,一起走上前。
李可風說:“來,我看看傷得嚴不嚴重?”
這話剛落,宋子悠也來到跟前。
只見陸緯坐在病床上,身上已經換上了輕便的隊服,不再是今天出任務那身消防衣,他肩膀和手臂都有擦傷的痕跡,尤屬后面肩胛骨那道最嚴重,皮肉都翻了起來,血早已干涸,結成痂。
宋子悠光是看,就已經皺起眉,非常不能認同。
等宋子悠收回目光時,恰好對上陸緯的面容,堅毅,剛硬,沒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只是看著李可風,淡淡的交代當時的情況。
“那個車棚里太狹窄,穿著消防衣無法救人,只能先脫掉。”
李可風仔細檢查了傷口,問:“這些傷口是鐵桿劃傷的?”
陸緯道:“應該是?!?br/>
李可風拿出藥水和縫合工具,說:“肩胛骨這道有點深,要縫針,這幾天都不能沾水,也不能做劇烈的訓練,還要打一針破傷風?!?br/>
隔了一秒,李可風又道:“宋醫(yī)生,你來打。”
宋子悠沒什么表情,接到命令就去那破傷風針,她的動作很干凈利落,很快就準備好針管,戴上醫(yī)療手套。
宋子悠將陸緯的袖子推高,給他在上臂系上粗皮筋,又用手拍打著他的手臂,嘴里說著:“放松。”
可陸緯的手臂卻繃的很緊。
宋子悠一頓,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眸子漆黑深邃,里面還寫著復雜的情緒,好像正在跟誰較勁兒。
宋子悠只愣了一秒,就明白了,口吻也有些譏誚:“陸隊這么大人了,還怕打針?”
李可風正在用究竟給陸緯背后的傷口消毒,這時說:“哦對了,陸隊有點暈針,宋醫(yī)生,你不要這么直接,先給他點時間。”
宋子悠挑挑眉,又看向陸緯:“陸隊,你把頭轉開,我打針很輕的,你不會有任何感覺,等我數(shù)到三,你再轉過來,針就打完了,好么?”
這番話明顯是耐著性子說的,而且像是一個大人正在哄騙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非但陸緯聽出來了,連李可風也聽出來了。
陸緯瞬間繃起臉,把頭轉開。
李可風抿嘴笑了。
宋子悠又看了陸緯一眼,看到那繃緊的頸部線條,糾結的肌肉,他的每一塊骨頭都是剛硬的,還有些性感。
宋子悠收回視線,又拍了那條粗壯的手臂幾下,等他終于放松下來,便將針扎進血管。
陸緯沒吭聲,但是扎入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僵硬了,喉結還滾動了一下。
宋子悠冷哼一聲,開始漫不經心的數(shù)著:“一?!?br/>
陸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宋子悠推著針筒:“二?!?br/>
陸緯紋絲不動。
宋子悠將針管拔出,同時將棉簽壓在傷口上,說:“三,自己壓著傷口。”
陸緯轉過頭,一手壓住針孔上的棉簽,面色很沉,目光如注,定定的看向宋子悠。
宋子悠收拾好幾件醫(yī)療廢物,轉而又折回到跟前,見陸緯看著自己,便問:“怎么,打完了還在暈?”
宋子悠是明知故問。
陸緯仿佛又吸了一口氣,聲音很低,也很譏諷:“宋隊醫(yī)對自己的醫(yī)術很自信?!?br/>
宋子悠掃了一眼李可風正在縫的針,說:“還好,只是有自知之明而已?!?br/>
陸緯從鼻子里發(fā)出一個音,嘲弄極了。
“盲目自信不是好事。宋隊醫(yī)剛才說你打針很輕,我不會有任何感覺。不好意思,這話言過其實了?!?br/>
宋子悠冷笑一聲:“怎么,打疼陸隊了?”
這話問的輕慢。
兩人仿佛又要開始一場唇槍舌戰(zhàn),這樣劍拔弩張的氛圍連李可風都感到緊張,拿針的手也不禁一抖。
幸好后背傷口處已經涂了麻藥,陸緯也看不到背后的針。
陸緯這時說:“我只是把我的感受反饋給宋隊醫(yī),希望你以后能對自己的醫(yī)術有一個清晰客觀的認識?!?br/>
隔了一秒,宋子悠回道:“謝謝陸隊的反饋。作為隊醫(yī),我也想提醒陸隊一句,消防員救人的第一前提,是珍惜自己的生命,是學會自保。像你今天這樣脫掉消防服的行為,絕對是給其它消防隊員的錯誤示范,要是陸隊沒有把自己的身體當做鋼鐵人一樣使用,現(xiàn)在你也不會坐在這里讓李隊醫(yī)幫你處理傷口,自然也不會體會到我打針的技術是不是言過其實?!?br/>
宋子悠就是這樣的脾氣,但凡她覺得占理的地方,對方要是敢說一句,她就能懟回去十句。
陸緯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他只是扯了扯唇角,一言不發(fā),也不動氣。
反倒是李可風,近距離親眼目睹了兩人如何針鋒相對,大氣提起了又放下,還真是對他醫(yī)術的一種考驗。
李可風深吸了一口氣,終于放棄了。
就在兩人定定的看著對方,用眼神較勁兒的時候,李可風也說道:“那個,宋隊醫(yī),你來幫我完成后面的縫合工作,我要去給陸隊找點消炎藥。”
宋子悠應了一聲,不動聲色的接過那指針,開始縫合。
李可風很快離開了醫(yī)務室,最厲害嘀咕著“奇怪,那些藥放在哪里了”,實際上他是覺得自己礙事兒了,找個借口先出去呆幾分鐘。
屋里兩人恍若未覺。
……
陸緯坐著的地方,左手邊墻上有一面鏡子,剛好能照到這個角度,陸緯側過頭,就能看到宋子悠面無表情的在他背后縫針。
他安靜的看了一會兒,等到宋子悠差不多收尾的時候,才淡淡開口:“宋醫(yī)生,我的這個傷需要幾天復診一次?”
宋子悠沒抬頭,回答得也十分機械:“一周三次,換藥,消毒,七天后拆線,這七天之內不要做劇烈運動,不要沾水,以免傷口感染,或是崩開。要是陸隊這次再一意孤行,就是給我們這些隊醫(yī)又添了一次麻煩?!?br/>
陸緯又一次安靜了。
幾秒鐘后,屋里響起了一聲無奈的輕嘆。
宋子悠縫好傷口,抬起頭,看向陸緯:“陸隊嘆什么氣,難道我說的不對?”
陸緯卻說:“聽到宋隊醫(yī)的訓斥,我很好奇你以前在醫(yī)院里是怎么和病人溝通的。如果每次復診,都要被宋隊醫(yī)這樣教訓一頓,我相信你的病人逃脫率應該很高?!?br/>
聽到這話,宋子悠一頓,有那么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被揶揄了。
但是陸緯的表情卻很平靜。
宋子悠開始收拾針線和藥水,邊收拾邊說:“剛好相反,我的病人掛號率是全院第一?!?br/>
宋子悠收拾完東西,洗干凈手,又折回來。
陸緯已經站起身,那身量比她高了大半頭。
他輕描淡寫的問了一句:“全院第一,應該都是男病人吧?”
這話落下,屋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宋子悠仰著頭,看著他,半晌才反問:“陸隊這是在變相的夸獎我的美貌,還是在暗示我的醫(yī)術不夠,只能靠顏值來湊?”
陸緯沒有回答她,只是扯了下唇角,腳下一轉就往門口走。
宋子悠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款厚的肩,挺直的背,幾乎要和數(shù)年前,她少女時代時見過的那個男生的身影重疊了。
——他把考卷放在她面前,非常冷靜的提醒她,如果她繼續(xù)再犯,他會告訴宋子安。
——他一直跟著她走出醫(yī)院的牙科,一直跟著她回家,像是冤魂不散。
——他面無表情的坐在她的教室里,代替宋子安來聽家長會。
思及此,宋子悠飛快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腦海中浮現(xiàn)的是宋子安蒼白著面容躺在病床上的模樣。
她一下子就醒了。
陸緯已經打開門,臨出門口前,撂下一句:“我會按時復診。”
門板關上。
宋子悠依然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