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進(jìn)了屋，分賓主落座，桂香和梅萼笑吟吟地忙著獻(xiàn)茶。王夫人兩眼瞧著桂香，笑道：“桂香這丫頭，我記得會扎一手好花兒，那年在我家里給我繡的那個抹額，到現(xiàn)在還時不時地讓人夸呢?！?br/>
    桂香便笑道：“多謝姑太太夸獎……您不嫌棄我手笨，奴婢再給您做兩個換著戴？”

    王夫人才要說話，王熙鳳便望著桂香笑吟吟地說道：“我才忘了，哥哥今兒還跟我說要送珠哥哥兩部書，你現(xiàn)在到大爺?shù)臅坷镎宜男P要了來?！?br/>
    平日里這跑腿兒的活向來都是小丫頭們干的，桂香在梧桐苑里又一向得寵，當(dāng)下她便微微愣了一下。

    王熙鳳把她的神情盡數(shù)瞧在了眼里，皺眉道：“還不去？你越大越?jīng)]規(guī)矩了！怎么，連我都使喚不動你了？”

    這話說得就重了，桂香又是錯愕又是心驚，連忙低頭應(yīng)了一聲：“是，這就去”便小跑著出了屋子。

    這里王熙鳳談笑自若地命丫頭們拿各色精致干果蜜餞出來，擺了滿滿一桌子，王夫人便道：“鳳哥兒不用忙，我們待不了一下子，這就該回去了。出來的工夫可不短了，家里還有一堆事等著我料理?！?br/>
    “大年下的家里有什么事？姑媽再多待一會嘛，索性吃了晚飯再回去?！蓖跷貘P聽王夫人說要走，心里忽然空了空。

    “你姑媽現(xiàn)掌著家，滿府里上上下下百多口子下人等著聽你姑媽的示下；老太太跟前要侍候，妯娌叔嫂間要周旋，這大年下的還要迎來送往，應(yīng)酬各府的女眷，到處都是事兒，哪有你小孩子家想得那樣清閑？也就是你姑媽這樣的能干人才能做得這樣周全，稍微換個差些的，早就抓了瞎了。”

    嚴(yán)氏這回終于奉承到了點(diǎn)子上，王夫人聽得眉舒目展，心里說不出的舒坦。

    桂香去不多時，果然捧了兩部御制新書回來。一進(jìn)門，先摸了摸鬢發(fā)，這才微微低了頭，垂下睫毛，臉上含了笑意輕移蓮步走上前，雙手捧著書意欲奉與賈珠。

    王熙鳳雙目灼灼地望了她一眼，忽然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先放那兒吧，這么光禿禿地就拿給珠哥哥多么難看”，因回頭吩咐梨蕊：“拿到里頭去，用那塊水墨花鳥綾子的錦袱細(xì)細(xì)地包好了再拿出來。

    梨蕊應(yīng)了一聲，便走過來向桂香手上接書。桂香一雙眸子卻忽然莫名地閃過一縷驚恐，臉色煞白，雙手不由自主地將書緊緊握住向懷里一帶。

    梨蕊一接之下竟沒將書接過來，不由皺了眉，細(xì)長的雙目沖她微微一瞪。王熙鳳卻似乎完全沒有看到她二人的這場眉眼官司，依舊同她母親和姑媽談笑風(fēng)生。

    桂香看到梨蕊滿面的慍色，終于無力地松了手，眼睜睜看著她捧著書走進(jìn)旁邊的臥房，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額上不覺滲出一層細(xì)汗。

    王熙鳳氣定神閑地坐在那里，將這一切不動聲色地瞧在眼里，嘴角邊浮現(xiàn)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又耽擱了一會子，王夫人與兄嫂話了別，便和賈珠登車而去。王熙鳳卻顯得格外精神，在房中跟眾丫頭肆意玩笑到三更天，方才睡了。

    第二天，王氏兄妹按例要去叔父王子騰家磕頭拜年。

    一大早起來，平兒忙忙地端了洗臉?biāo)驹诤熗馑藕颍犖輧?nèi)王熙鳳冷聲斥道：“這么不中用的東西，留你何用？”當(dāng)下便吩咐柳葉：“叫人出去把她娘喊來，把這死丫頭領(lǐng)回家去！”

    平兒滿心的驚疑，正不知發(fā)生了何事，便聽屋內(nèi)有人撲通跪倒在地，繼而在那青磚地上咚咚咚地磕頭有聲，接著便是桂香絕望而恐懼地哭求聲傳來：“姑娘！求求姑娘！看在桂香從小服侍了姑娘一場的份上，求姑娘開恩饒了奴婢這一遭吧……桂香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姑娘，求求姑娘……”

    就聽梨蕊在旁邊道：“以后？還有什么以后？姑娘這枝玉簪子值多少錢你知道嗎？十個你賣了，也不夠半個簪子錢。姑娘格外開恩，都不予追究了，只叫你出府回家去，你還不謝恩，還在這里哭哭啼啼做什么？”

    桂香哭得更是哽咽難抬，一句話旁的話也說不出，只是在地上連連磕頭，不肯出去。

    王熙鳳終于不耐煩起來，皺眉道：“把她架出去，別在我跟前嚎，看著心煩?！?br/>
    梨蕊聽了，便掀簾子出來叫那兩個粗使的婆子進(jìn)來拖人。一掀簾，平兒正看見梨蕊凝著一臉寒霜，渾身竟隱隱有種肅殺之氣，和以往的溫柔恬淡判若兩人，不覺吃了一嚇，不由自主退后了兩步。

    兩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應(yīng)聲進(jìn)了屋，因平日受桂香的喝斥欺壓多了，心里對她早有怨恨，此時聽說要攆了她出府，簡直是天從人愿，不由分說，上前便扭住了桂香的肩膊向外拖。

    桂香額頭上磕頭磕得一溜青紫，見王熙鳳四平八穩(wěn)地坐在椅上只是悠閑地喝茶，知道再無回旋余地，忽然用力掙脫了兩個婆子的手，悲憤地叫道：“姑娘！那簪子分明不是桂香弄斷的，早上伺候您梳頭的時候，就已經(jīng)斷了兩截在那里了。您要攆奴婢出去，就直接攆，何必臨走還一定要安給桂香這么一個罪名……”

    王熙鳳聽了，倒笑了，玉指纖纖，指著她道：“向來在這屋里不是就顯得你最聰明么？怎么這會子倒問出這樣的話來了？我說是你弄斷的就是你弄斷的，糊涂東西，給你留著臉面你反倒還不要臉了！”話未說完，登時放下臉來，橫眉立目喝道：“把她東西收了，連人一并扔到院子里去。等她娘來了，也不必進(jìn)來回我，領(lǐng)著她閨女各人家去就完了?！?br/>
    梨蕊走上前，從袖中掏出張紙擲到桂香懷里，道：“拿好你的身契走吧?！?br/>
    桂香雙目直勾勾瞪著梨蕊，幾乎要噴出火來，恨聲道：“梨蕊，你不是說不告訴姑娘么？我竟信了你！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就是這么對待我的么？”說著便撲上去揪打梨蕊。

    王熙鳳早喝命丫頭們：“你們都是死人?。窟€不把這不要臉的東西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