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過隙，日子稍縱即逝，那文遠與沁雪出雙入對，相敬如賓，劉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雖說是不中意的媳婦兒，不過到底是過了年歲的人，心里盤算著是不是該準(zhǔn)備為小孫子添置衣物了。至于雪吟那邊兒，也是時候準(zhǔn)備了。

    木槿這里，算是嫁給了文遠，簡單的婚禮，也是備了好久。暗夜里的那雙眼睛，看到大紅蓋頭下的木槿，裊娜的身姿，自語道：“原是打著這個如意算盤，難怪這些日子不來祠堂了。”廳堂里，沁雪攙扶著文遠準(zhǔn)備回新房去，可是文遠擺擺手，醉意朦朧的看著沁雪，道：“還是你服侍的好些……”沁雪知道，這是一個形式而已，便吩咐花影去告訴木槿，早些睡下。

    刺眼的紅色，在木槿眼里，像是跳動的血液，又好似宮苑里那千頃血色梅林，嬌艷欲滴?！敖憬悴挥玫攘?，少爺跟少奶奶回房去了?！被ㄓ皫淼脑捵屇鹃染o繃著的心兒頃刻間放松了下來。外面夜色正濃，木槿輕嘆一口氣，準(zhǔn)備熄了燭火睡下，無奈躺在床上卻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也睡不著。索性起身穿了件外衣，隨后便輕手輕腳的邁出了房門。

    水霧朦朧，空濛亦幻。下雨了，絲絲潤澤著大地，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好似春蠶紡紗，又似凄婉的樂聲，綿長哀怨，惹人淚下。雨絲落在湖面上，蕩滌出圈圈漣漪，淺淺的模樣兒，煞是好看，偶爾會有一兩片花瓣飄落其上，宛若一只蘭舟，載著滿船愁怨，不知飄向何方。

    在星星點點的雨夜里緩步前行，腳步卻不知不覺的來到了一處涼亭，木槿抬頭，上面用漆黑色字跡寫著“望月亭”，筆墨酣暢淋漓，快意自如。風(fēng)兒拂過她的發(fā)絲，和著四角垂下的白色珠簾，木槿才發(fā)現(xiàn)這座亭子竟然是昨夜和蘇公子飲酒的地方，似乎還有他的氣息，那么清雅?！八懔耍缃襁@婚禮一過，他必然知曉，就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了。”她苦笑著，然后嘆口氣回身離去。

    “三姨娘不回房休息么？”是安夜辰，冰冷的眼神似乎要洞穿木槿的心房，她咽下淚水，道：“公子不也沒睡？”他淡然道：“我的事情，似乎還輪不到一個丫鬟來問。”木槿心中忽然之間，像是被剜了一個口子，鉆心的疼，便垂手辭別：“奴婢退下了?！本驮谶@須臾片刻，木槿的手腕被他緊緊地抓著，回過頭的瞬間，四目相對，“告訴我你的名字。”命令的口吻讓她不容抗拒，她垂下眼睛，答道：“奴婢名叫木槿……”“看著我?！彼麚P起她的下巴，眼眸深邃：“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人，明白么？”

    又是這句話，木槿很清楚安夜辰的性格，總是讓人捉摸不透，所以她只是低著頭，擺弄著裙角，不肯說出一句話來。“不要忘了你的命是我給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zhǔn)先我離開?！辈贿^是上次自己險些被劉氏關(guān)到柴房中這件事兒，卻被他看得如此重要，自己不是一個玩偶?！肮硬缓闷媾镜膩須v？”木槿忽而一句話，問的他云里霧繞，她不想一輩子被人擺弄。

    “奴婢可是清楚公子的來歷，”她娓娓道來，“公子出身皇室貴胄，乃人中龍鳳，因著某種機緣而來到陸府……”“你還知道什么？”果不其然，安夜辰的臉色忽而變得蒼白起來，厲聲問道，“你還知道些什么？”木槿唬了一跳，不過平復(fù)了一下心緒，繼續(xù)說道：“公子知道的事情，奴婢都知道……或者說，應(yīng)該是皇太子殿下……”

    風(fēng)卷殘云，雷聲嘶吼，電閃雷鳴。天色一下子被雷電照耀的如同白晝，他的臉色愈發(fā)蒼白，衣袖下的十指交握，指尖深深扎入肉中。“我就說過，一個小小的丫鬟，怎么會關(guān)心我的起居來？哼！到底是我看錯了人……”“你應(yīng)該知道，這府里除了你之外都是二夫人的人……”“啪！”一個耳光印在木槿的臉頰上，緊接著是冷冷的話語傳入耳內(nèi)：“不要出現(xiàn)在我面前，永遠都不要！”言罷拂袖而去。

    木槿此刻早已淚流滿面，癱坐在地上，濕漉漉的草地洇透了衣裙，大雨隨即傾盆而下，淋濕了她的思緒?！皩Σ黄?，對不起……”如果讓劉氏知道自己和安夜辰在一起的話，那么劉氏是不會放過他，與其讓他恨自己，不如先保住他的命。

    院子里的木槿花開了，嬌艷欲滴，宛若珍珠。又好像是絳紫色的云霞上鑲著絲絲縷縷的柔情，不過在木槿看來，那是自己的眼淚，風(fēng)中悲傷的淚水。是心太累，她倚在紗窗前，看著水霧朦朧的夜，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次日清晨，雨歇風(fēng)住。花影起身路過木槿的房間，見里面房門打開，還以為木槿早就起來了，便沖著里屋喊道：“姐姐起身了么？”喊了兩聲，沒有任何動靜，花影想起上次木槿目光呆滯的模樣兒，再加上這次劉氏將她許配給三少爺為妾室，便擔(dān)心她會有什么事兒，索性進了屋子。

    桌案上的紅燭淚水已盡，倒讓花影想起了李義山的那句“蠟炬成灰淚始干”。她正要進里屋去，卻在一處角落找到了木槿。瘦小的身子蜷縮在一團兒，頭發(fā)濕漉漉的，想來昨兒晚上必是出去了。“姐姐，姐姐……”她輕輕推了推木槿的肩膀，輕聲喚道：“是我，花影來看你了?！彪鼥V中，木槿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睜看眼睛看去，卻是花影無疑。便上前撲到她的懷里一陣痛哭?；ㄓ皳е参康溃骸爸滥阈睦镂?，所以就來看你了……”

    木槿哭了，這是第一次，木槿才知道，自己竟然也會哭。以前在宮里，跟著麗妃娘娘，不管心里有多委屈，不管誰欺負(fù)了自己，都從未掉過一滴眼淚。如今，如今竟然為了一個男人，哭的肝腸寸斷?！跋胂肽銊傔M府的時候，那么堅強，就是夫人也怕你三分，你還敢跟三少爺理論……大約，這便是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命罷……”花影說的沒錯，自己不論在哪里，哪怕是宮里，到了年齡，自會被人遣散出去，即便是嫁人，也只是人家的小妾而已。其實每個人的身份貴賤早已注定，預(yù)料到的不過是未來的命運。

    “你跑去哪里了？我找了半日，也不見你人影……快跟我回關(guān)雎樓去，三少奶奶正找你呢……”桃夭匆匆忙忙的拉起花影就要走，木槿看著桃夭的面色緊張，說話也有些吞吞吐吐，連連起身問道：“我家姑娘怎么了？”桃夭咬了咬嘴唇，不肯說出一句話來：“花影，少奶奶還等著你呢……”“姑娘到底怎么了？”木槿抓著桃夭的手：“快告訴我！”“少奶奶她……吐血了……”桃夭的聲音那么遙遠。

    桃花色的紗帳上，繡著寸寸鵝黃色的花蕊，隨意的掛在鉤簾后。睡榻上的沁雪面容憔悴，嘴唇毫無血色，文遠坐在一旁緊緊地握著沁雪的手，沉默不語。木槿看著如此情景，心里疼痛不已。昔日在宮里，沒有服侍好麗妃，如今亦沒有服侍好姑娘，自己真是無顏愧見麗妃?！按蠓蛟趺凑f？”木槿見此情景，只好轉(zhuǎn)身問桃夭。桃夭搖頭，為難的道：“大夫說……”

    木槿拉著桃夭來到長廊上，問著：“大夫究竟怎么說？你只管告訴我，就算是天上的雪蓮，我木槿也能將它取來！”桃夭擺手：“若還真是雪蓮就好了，可是大夫說，咱們少奶奶查不出病因，所以就沒法子用藥?！薄笆裁唇胁椴怀霾∫颍渴裁唇袥]法子用藥？你難道沒對夫人說么？”桃夭見木槿一臉焦急，心里也多些煩躁：“這就是夫人給派進府里的大夫，還是杭城最好的大夫……”

    怎么可能查不出病因？木槿立在原地，無法呼吸?！安灰?zé)怪桃夭了?！蔽倪h從房里走出來，說道：“先時是稟告了母親，這大夫也說雪兒的病不妨事兒，你若不放心，就進去看看吧……”木槿匆匆跑到里屋，看著安然睡著的沁雪，哭著說：“姑娘，我是瑾兒，我是你的瑾兒?。　憧煨┍犻_眼，看看我……”她伏在沁雪身邊痛哭不止，忽然聽到了微弱的聲音傳來：“傻丫頭……我自然知道是你……”木槿抬頭，喜得無法形容：“姑娘醒了？……少爺，少爺，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聽見木槿的聲音，文遠和桃夭也跑了進來。文遠見昏睡了一夜的沁雪醒了過來，忙將她扶起身，摟在懷里：“真是嚇?biāo)牢伊搜﹥?，我還以為你……”沁雪此時心里歡喜不已，自己的夫君終于在乎自己了，她感動的淚流滿面。忽而喉間一陣翻涌，抑制不住的痛楚，竟是吐到地上一片血跡來?！把﹥海﹥骸鼻哐┲挥X萬物模糊不已，卻仍然笑著說道：“沒事兒，怕是急火攻心，睡會兒就沒事兒了……”說著歪在文遠懷里沉沉睡去。

    桃夭嘆口氣道：“依我看，還是稟明了夫人，再找一個大夫，不然少奶奶這病……”“不會的！”木槿喊道，“姑娘在家時從未如此，必是……”她忽然想到了半個月以前蓮香浮尸荷塘上的場景，到至今也是不了了之，那個幕后黑手必是劉氏了，定是如此，沁雪每日服藥，只是不知誰在管理姑娘的藥膳。她平息了心緒，道：“桃夭，你和花影好生照顧姑娘，我去向夫人說說姑娘的病情。”說罷便疾步離開了房間。

    陳三娘自那日吃醉了酒，直睡了兩日方才醒來。她揉著酸痛的額頭，懶懶的喚道：“鳳尾，現(xiàn)在幾時了？”鳳尾見三娘醒了，說著：“少奶奶已經(jīng)睡了兩日，少爺早就回來了，正在同夫人說著話呢?！比镞@才自顧自的笑了起來：“看我，盡顧著吃酒，就忘了這不是咱們府里?？旖o我些醒酒湯，咱們得梳洗了去見夫人，不知夫人要怎么說我呢！”說著下了床，坐在銅鏡前細(xì)細(xì)梳著青絲，鳳尾在一旁說道：“姨母今兒本來說要走，不過三少奶奶那邊出了點兒事，所以才留下來沒有走?！薄叭倌棠淘趺戳?？”“聽說是吐血，后來請了大夫，也查不出什么，連藥方都沒法子下。”“看來咱們也得去看看……”

    鳳尾聽了這話，道：“不如把那株千年首烏送去，不過這是少奶奶從娘家?guī)淼?，您都不舍得用呢……”三娘假意呵斥鳳尾：“你這丫頭，說得你家少奶奶那么壞！”鳳尾又何曾不知，三娘的脾性時好時壞，自己跟了她多年，自然曉得。且二少爺文澤待自己甚好，有意納自己為妾，無奈三娘不許，鳳尾只好盡心服侍，文澤得不到鳳尾，心里郁悶，所以總是縱酒于歌舞酒肆，三娘亦是苦悶，借酒澆愁。鳳尾左右調(diào)停卻無濟于事，好在來到陸府，有這么多人陪著，心里寬慰不少。

    關(guān)雎樓前，三娘帶著鳳尾趕到的時候，蘇姨母和劉氏已經(jīng)到了?！翱磥砦襾淼糜行┻t了。”三娘說道，“我?guī)Я松虾玫那晔诪酰€有一些補品，不知對弟妹有用與否？”說著讓鳳尾拿出一只盒子來：“三弟只管收好，然后讓膳食坊燉好了讓她多少吃些?！蔽倪h拜謝道：“二嫂真是見外，這上好的首烏還是自個兒留著用吧?！薄澳闵┳幼屇闶罩褪罩?，怎么這么多事兒？”這是文澤的聲音，三娘也附和著說：“你哥哥說的沒錯兒，收下吧……鳳尾，你隨花影去送給膳食坊的豆蔻，讓她燉了來?！被ㄓ斑@里接過藥食就和鳳尾退下了。

    蘇姨母道：“咱們在這兒只怕是雪兒休息不好呢，倒不如還是到外面去?！眲⑹险f：“你姨母說得不錯。”遂扶著落櫻來到了外間?！熬┒寄沁厒鱽硐?，說是讓文遠進京賦職。先前因為新婚在家小住三個月，如今期限到了，咱們也不好回絕?！蔽倪h聽了劉氏的話語，道：“可是雪兒病著，我怎能離開呢？求求母親，給我想個法子！”蘇姨母倒是心里歡喜：“皇家的圣明，怎可違抗？何況這府里有這么多丫鬟照應(yīng)，雪兒不會有事的。”

    這里面的緣故，劉氏怎么會不知？之前文遠不在府里的日子，所有的事物大小，全是蘇子安一人幫忙，蘇姨母是巴不得文遠早些進京述職?！白屛蚁胂搿眲⑹峡刹幌Ｍ鞲迨謻|府里的事情，再說萬一西府發(fā)現(xiàn)皇太子隱匿在祠堂中，上報朝廷，陸家上下可是要滅九族的?！扒叭狰P尾出去的時候，看到了一張皇榜，上面說選秀的日子到了，凡是各州縣都要選出三十名女子進宮。”三娘快嘴道。

    劉氏聽了，忽而想起三年選秀的日子也是時候了，盡管現(xiàn)在當(dāng)政的是太宗皇帝，已過而立之年。三娘繼續(xù)說道：“若是咱們選出的姑娘模樣兒好，被選上了，可以向天子說明把文遠調(diào)回來，夫人你看如何？”劉氏點頭：“就讓玉簪去吧！”玉簪品行模樣兒都是極好，進宮為妃指日可待。不想蘇姨母急了：“綠妍有眼疾去不得，大家都知，五姑娘年歲小，可是也不能讓我們家玉簪進宮去啊！”劉氏解釋著：“進宮自是錦衣華食，若是得到天子的寵幸，咱們也跟著沾沾光，何嘗不可？”蘇子安道：“姨母這話不對，進了深宮，便是連面兒也見不著?！?br/>
    “雪吟也可以?！碧K姨母冒出一句讓劉氏心寒的話，蘇姨母知道，雪吟是劉氏的女兒，劉氏自然不舍。“既然如此，就讓雪吟去吧。”劉氏竟然舍得，著實令蘇姨母吃驚。其實劉氏怎么會不舍？她想讓雪吟進宮去，給自己傳遞消息，用“枕邊風(fēng)”的力量，她才不管雪吟所嫁之人就是自己的叔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