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書玉端著飯從柴房里出來,進了屋里。把碗放在木桌上,拉開凳子。
“姑娘,吃飯了。”他看了一眼在床上背對他躺著的倩影,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
自己手上被油火燙了幾個燎泡,他拿指頭小心翼翼地去觸碰。
嘶——真疼!
這幾天里,春枝婆婆手把手教給他做飯。
從添鍋燒水到顛勺烹煮,一股子油煙直往他臉上撲,嗆得他涕泗橫流。
他哪做過這些?就算在最潦倒的日子也里還有人服侍他。
真不是人干的活!
剛剛春枝婆婆狐疑地盯著他:“你也不是什么富貴公子哥兒啊,這些活計做不來嗎?”
宋書玉摸摸沾上灰的鼻子,沒說出個所以來,也只是呵呵笑。
“行了,早知道就不留你了……你跟姑娘去了京城,就你這樣的,怎么伺候姑娘啊!”春枝婆婆搖了搖頭,奪過了宋書玉手里的鍋鏟……
不過也挺怪的,看起來主仆兩個情深義重,這婆婆要走了,也不見那姑娘挽留,只是成日里神情愣愣的。
書檀應(yīng)和了書玉一聲,幽幽的盯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從床上下來了。
她拾起筷子夾著菜往嘴里填了一口,還沒來得及下咽,忙噗地一下,一口吐在地上。
書檀抽著嘴角,問道宋書玉:“婆婆呢?”
“春枝婆婆正在她屋里收拾行李呢……”
邊說著話,他也夾了一筷子往口里送。
“你真打算跟著我,做我下人啊?”書檀瞧著宋書玉微不可微地蹙了眉頭,臉色發(fā)黑。
他勉強吞了下去,嘴里面還是要死的齁咸,順手抄起桌子上的一碗湯,一仰頭就咕咚咕咚地喝光了。
宋書玉抹著嘴上的水漬,問道:“我又沒地方去,為何不跟著你?”
他轉(zhuǎn)過又輕又冷的眉眼,面向書檀,瞇著眼睛,又幽幽地道:“莫不是姑娘打算丟棄小的?”
宋書玉的紅斑已經(jīng)淡了很多,掉過幾層痂皮,留下粉粉的紅貼在那張玉臉上,倒像是一塊塊淡淡的胎記。
“你又不會做活計,我留你干什么?況且我沒錢,養(yǎng)活不了咱們兩個?!睍茨每曜拥皖^扒拉著飯碗,語氣不冷不淡。
他倆說著話,春枝婆婆就提著個布包進來了。
許是在外面哭過了,春枝婆婆的眼睛還是紅的。
“沒幾日姑娘就要動身上京了,婆子我也要走了。在這里同姑娘拜別,望姑娘一路順風,日后事事如意……”
“婆婆今日便要走嗎?”書檀停了筷子,垂著眼忍淚。
“春望已經(jīng)從老家趕來接我回去了,我也不好在盧家再做停留,叫人看了,倒像是強賴著不走了……”
春枝婆婆俯首,臉上笑得慈藹,望著書檀又小有孤單的身形,心里滿是不舍。
“我這里還有些做工留下的銀兩,姑娘和書玉先拿著去了京上貼補著用……”春枝婆婆邊說邊在包袱里找尋。
“婆婆莫要這么做!”書檀急了,紅了眼,上前按住婆婆的手。
“婆婆照養(yǎng)我十多載,不僅沒得什么好處,還日日里為我倆生計操勞,遭人羞辱低看……我心里早已過意不去……如今婆婆就能享清福了,婆婆卻還要拿錢給我,這、這不是撕我臉皮嘛!”
“姑娘疼婆子,婆子都知道!可去了京上,不免有物什要去添置,手里沒個銀兩多有不便……還請姑娘莫要讓我日日掛念,拿了這些銀兩叫我安心吧……再說,這也沒幾個錢,夫人也說了,會讓我去前院領(lǐng)近一年的錢……姑娘也莫要擔心我!”
春枝婆婆也不顧書檀阻攔,應(yīng)把一小包錢袋子塞到書檀手里。
末了,臨走之時,又是忍下奪眶而出的淚水,囑托宋書玉:“千萬要照料好姑娘!”
春枝婆婆走了,書檀并沒出門相送,而是進了屋里半天憋了半天。
又過了幾日,云先生聽聞盧家要遷京的消息,前來相送。
盧仕亭拱手:“還沒來得及去先生府上好好答謝,先生便來了,實在是羞愧難當!”
“盧老爺步步高升,日理萬機,我自要前來祝賀?!痹葡壬囟Y,手撫上微翹的白胡子,瞇著眼笑道。
倆人飲茶笑談,半晌,云先生舉著茶盞,嘴輕輕一抿,眼里盯著漂浮著的葉梗。
“前些日子里聽了些外頭的人胡言亂語,說是您府上還有一位姑娘,心下覺得甚是可笑,真是荒唐!來了這許多次,我哪曾見過……”
盧仕亭的面色一變,尬著哈哈一笑:“我家里確實是還有一位二姑娘……是我原配秦氏所出,是我那小兒子的胞姐。怎奈身子骨不爽利,身子嬌弱,常日里在那偏院修養(yǎng)……”
“秦氏所出?我記著您家那個娘子十幾年前難產(chǎn),還有小廝曾把我喊來……結(jié)果我還未至府上,就聽聞母子已相安無事……
可是此女?”
盧仕亭點頭應(yīng)和,卻也沒再多說,只是忙岔開了話題,打著哈哈過去了。
云先生見他如此,也識趣沒再多問,眼神微閃,意味不明。
次日,盧家便動身。
長長的車馬,仆役擠滿了小巷口,一群看熱鬧的老的小的踮著腳尖兒,巴巴著眼往盧家門口瞅。
盧書檀依舊是在隊伍的最后,只是車里只剩她伶仃一人。
宋書玉著盧家小廝的衣物,青色粗麻衣,是春枝婆婆臨走之前去前院為他尋的。
柳氏上車前有意在遠處打量了他一眼。
瘦瘦高高的個子,身形倒是清雋玉立。過隔著遠她也似乎沒看清,只模糊看著他面上不正,明明是玉白的臉色,卻生著塊塊粉色胎記,看起來紅白斑駁,有點瘆人。
什么樣的下人配什么樣的主子。
已是臘月中,天寒地凍,一行人走的謹慎,卻倒也快。
到吃飯的時候,有個嬤嬤拿了個馕餅給書檀送過來。
書檀接過餅,朝她道謝,卻又蹙了眉頭:“嬤嬤,書玉沒得吃嗎?”
嬤嬤面色冷,不耐道:“路遠天冷,哪有那么多吃食分得?夫人說了,這才第一日,這下等的仆役就免了今天的吃食。”
春枝婆婆資歷老,府里鮮少有人面上使她難堪。宋書玉就不一樣了,剛來的下人是最低等的,是最軟的柿子,最好拿捏。
宋書玉聞言抬頭清冷著看了一眼眼前冷面婆子。
婆子瞧著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卻被他那張怪臉和冷眼一看,心里不快,面露不悅之色,略俯了下身,昂著頭走了。
見婆子走了,書檀鉆進車里把那馕餅撕成了兩半,看著那半張稍微大點的餅猶豫了半天,從車側(cè)面遞了出去。
宋書玉疑惑著臉看她,似是不明其意。
“你要走路,天冷路遠,吃點墊補一下……”
宋書玉沒接,還是拿清凌凌的黑眼盯她。
“你不會還想要剩下半張吧?別太過分!”書檀護著另一張餅,訝異著嘴看他。
“姑娘為什么分給我……如那個婆子說的,我只是個下等低賤的人?!?br/>
“哪有為什么……你跟著我了,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自然要照顧我的人!”書檀面色一紅,梗著脖子。
宋書玉神色淡淡,又打量了她一番,卻也不客氣的接下那半張馕餅,扭了個身背對著前頭的人群,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他是很餓,有飯不吃那是傻子。
宋書玉吃飯很雅致,不似其它男人般粗魯吞咽,更不是嬌女樣的櫻口細吞。
書檀盯著他看了一會,把車簾放下,腦袋鉆回馬車內(nèi)的時候,喃喃地說了一句。
“我是想討好你……”
言語很輕,差一點就散在這冰天寒地里。
她是想討好他,對他好一點。
在他將來厭倦了和她一起生活在困窘又難堪的日子里的時候,在有別的主子把他挑走,去奔向更舒服的日子的時候。
他能慢一點,猶豫一點。
不要那么快,那么狠心的把她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