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易宅

    易府別院,東廂房?jī)?nèi)一盞燭火微跳。粉紗帷帳中易嵐楓呼吸均勻酣睡，身旁女子卻難以安眠。

    舒姌姌睜開美目凝視熟睡的易嵐楓，思緒紛飛略有心煩。輾轉(zhuǎn)翻身，不經(jīng)意間擾醒酣睡之人。

    易嵐楓睡眼惺忪見身畔的舒姌姌?gòu)绍|輕動(dòng),低啞迷惑喚道：“姌姌…”背對(duì)于易嵐楓的舒姌姌聞后,急忙閉眼裝睡。良久未有回應(yīng)，易嵐楓伸臂將舒姌姌圈進(jìn)懷中再次入睡。耳畔繚繞溫?zé)岷粑?，舒姌姌?gòu)绍|繃緊不敢妄動(dòng)漸漸疲憊，睡意襲來迷糊入睡。

    天將微亮,紅蓮那丫頭怕易夫人發(fā)覺,便返回易夫人院中。紅蓮躡手躡腳回到房中，關(guān)好房門暗自松氣。

    “咳咳”房?jī)?nèi)兩聲輕咳,驚得紅蓮身子一顫。抬眸卻見一身褐色衣衫的馮嬤嬤,端坐在房?jī)?nèi)桌前。

    “馮，馮嬤嬤,您為何在此？”紅蓮心虛不已,略有結(jié)舌。

    馮嬤嬤本就不是慈眉善目之人,此時(shí)只是額間褶皺緊繃,不怒自威令人生畏。

    “姑娘如今身子?jì)少F，夫人特命老身好生照顧姑娘?！笨此乒Ь捶Q呼姑娘,可言語難掩尖酸。

    從前馮嬤嬤對(duì)這些婢女一向嚴(yán)厲,紅蓮向來畏懼。眼下她雖然懷有易老爺?shù)墓侨?身份不同往昔卻仍舊不敢在馮嬤嬤面前造次。她忽然明了如今唯有安分守己萬事小心,方能保腹中之子安全。

    “紅蓮身份低賤,怎可勞馮嬤嬤費(fèi)心照顧？”紅蓮故作姿態(tài)，上前貼心為馮嬤嬤捶肩揉背。馮嬤嬤撥開肩膀之上的白皙小手，面目猙獰厲聲道：“昨夜你去了何處，還不如實(shí)交代？”紅蓮急忙下跪求饒道：“馮嬤嬤饒命，切莫告知夫人，放過紅蓮這次吧，求您了，紅蓮給您磕頭了…”

    “咚咚”兩聲磕頭之聲，馮嬤嬤側(cè)目掃去只見紅蓮額間略有紅腫，悶哼一聲道：“夠了，老身念在你初犯，如果再犯，莫說夫人…”紅蓮聞聲停止磕頭，抬眸卻見馮嬤嬤眼神陰冷伴著兩聲陰森冷笑，令紅蓮身軀再次輕顫，垂目不敢直視。

    “多謝馮嬤嬤高抬貴手，紅蓮記下了，再不敢私去老爺房中。”

    “嗯，你這丫頭切莫忘了自個(gè)的身份，不然這府中再無你容身之地?！瘪T嬤嬤起身俯身附耳狠厲警告，垂目跪地的紅蓮咬牙隱忍悶聲應(yīng)道：“紅蓮謹(jǐn)記嬤嬤之言?！?br/>
    “吱”一聲，待紅蓮仰首馮嬤嬤已開門離去。

    紅蓮起身入座揉捏膝蓋，面上已無方才畏懼恭敬之色。不屑翻眼冷哼道：“老東西，待我孩兒出世。在這府中有一席之地，到時(shí)有你好看……”

    翌日，早膳過后易嵐楓便匆匆出府。只因有人來報(bào)，易靈騫已回到城北府中。易嵐楓協(xié)了阿金，趕往城北易凌騫府上。

    青磚黛瓦一座普通民宅外，一輛氣派馬車?？?。

    一丈寬的黑色正門上面，黑匾黃字入目“易宅”二字。門上黑色桐油漆，已脫落斑駁。

    “嘭嘭”叩門聲不斷，草綠衣衫的阿金大力拍打門環(huán)。許久未見有人前來應(yīng)門，阿金身后青藍(lán)直綴袍衫的易嵐楓不禁劍眉微蹙。

    易嵐楓轉(zhuǎn)身下了青石階，行至馬車旁院墻處施展輕功騰空而起越入院中。

    “少爺，少爺……”聞見聲響的阿金，急忙奔向馬車旁。仰首已無青藍(lán)衣衫的身影，阿金不禁打個(gè)哈欠靠在馬車旁打盹。

    伴著衣衫灌風(fēng)之聲，易嵐楓身姿輕盈瀟灑平穩(wěn)落地?？v然曾叔公已過古稀之年耳力不濟(jì)，這宅中豈會(huì)連一個(gè)下人都沒有，竟無人前來應(yīng)門。

    這“易宅”并不大，前院正東正堂一間，左右南北各有兩間廂房。后院書房一間廂房?jī)砷g，如今易凌騫與春若水各住之間。

    易嵐楓徑直向后院行去，迎面過來一位不惑之年的粗麻灰衫男子。

    “高管事……”那名粗麻灰衫男子，正是易嵐楓曾叔公的家中管事。

    高管事身材矮小瘦弱，頭須已有灰白。陡然見易嵐楓，神色慌張應(yīng)聲道：“易大少爺……”

    “高管事，你家公子呢？”

    “公子，公子他不在府中。”

    高管事眼光躲閃神情緊張，易嵐楓自然不信，徑直越過高管事繼續(xù)向后院行去。

    “易大少爺，我家公子確實(shí)不在……”高管事慌忙上前伸臂，橫在前面阻攔易嵐楓的去路。

    “既然不在，為何本少爺去不得？”

    “這這……”高管事支支吾吾不敢言語。

    易嵐楓見此眸色深沉繼續(xù)前行，身后高管事嘆氣搖頭快步急追而上。頃刻，便到后院高管事扯著嗓門心急喊道：“公子，易大少爺來訪，公子……”

    易嵐楓左右掃視打量一番后院，三載未曾踏足這易宅。這院中擺設(shè)一如往昔，圓形青石桌凳，幾盆月月紅花期正盛，隆冬之季枝葉蔥郁粉花嬌嫩。

    房?jī)?nèi)酗酒未醒的易凌騫，并未聞見呼喊之聲。倒是與易凌騫鄰房而居的春若水，聞后開門而出。高管事見春若水出來，轉(zhuǎn)身離開去往前院。

    贖身從良的春若水，如今一副良家之婦的打扮。纏枝牡丹圖案的交領(lǐng)桃色花軟緞短襖，藕色纏枝牡丹馬面裙。發(fā)髻綰起成冠，冠上包裹水紅錦布水紅系帶纏繞固發(fā)。

    “易少爺，別來無恙?！贝喝羲c易嵐楓兩丈相隔，只在門口盈盈屈膝行禮。

    一陣?yán)滹L(fēng)襲過，粉花搖曳花香縈鼻。易嵐楓雙目迎風(fēng)微瞇，淡然言道：“姑娘不必多禮，騫弟他眼下身在何處？”

    “騫郎他……”春若水面色略有為難，轉(zhuǎn)而伸臂邀請(qǐng)道：“易少爺若不嫌棄，房中一敘如何？”

    “不必了，有話在此直言便可?！贝杭t樓那夜以后，如今易嵐楓唯恐有詐萬分謹(jǐn)慎。

    春若水見易嵐楓不愿入房一敘，徐徐向前與易嵐楓僅石桌相隔。再次屈膝行禮拜道：“易少爺前來可是為了那夜之事？”

    “姑娘既知我來意，那夜之事勞請(qǐng)如實(shí)相告?！币讔箺鞔蛄垦矍爸挥袃擅嬷壍呐樱醮螊趁膭?dòng)人如今卻憑添了幾分哀傷幽怨。

    “若水定會(huì)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那夜后來面紗遮面的女子可是姑娘？”

    易嵐楓眸中似有焦躁，恰巧落在春若水那雙桃花眼中。眼前俊逸高雅的男子，不禁讓春若水有幾分無地自容，垂首輕聲說道：“并不是若水本人……”

    “那是何人？”一向淡然自若的易嵐楓，言語透著急切不安。

    “莫非是……是她……”易嵐楓心驚不已，暗自猜測(cè)。

    “正是您的正室夫人……”

    易嵐楓身軀輕晃，心口驟然一緊。思及昨夜輾轉(zhuǎn)難眠的心愛女子，莫非舒姌姌已然知曉，故而近來郁郁寡歡。

    “易少爺，您怎么了？”春若水易嵐楓神色凝重，關(guān)切詢問。

    “姑娘那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事已既此，若水不敢再欺瞞于易少爺。”

    原來那夜易凌騫與趙媛玉合謀作局，相邀易嵐楓到春紅樓。上次合歡散一事之后，易凌騫深知易嵐楓會(huì)防備于他，故而易凌騫率先飲酒已證酒水無恙。只是易嵐楓不知那黃花梨木屏風(fēng)之后，事先焚燒了迷情香。只因這迷情香是提前焚燒，藥力難免些減退。雖是如此半炷香的功夫，仍舊令人情動(dòng)迷離與人歡好。

    而趙媛玉女扮男裝，喬裝隨易凌騫提前到了春紅樓。二人包下兩間廂房，只因易嵐楓向來謹(jǐn)慎故而廂房之間特意隔了兩間廂房。那點(diǎn)了迷情香的春字六號(hào)宴請(qǐng)易嵐楓，趙媛玉則在春字九號(hào)換上與春若水一模一樣的衣衫。

    “如此說來，后來那位遮面女子當(dāng)真是她……”

    “若水慚愧……”

    易嵐楓耳畔嗡鳴，眸光游離?；秀庇惺鎶槉槕n傷的眼眸，在他眼前飛舞盤旋。

    春若水望著略有痛楚的墨色眼眸，不忍喚道：“易少爺，易少爺……”

    易嵐楓深吸吐納穩(wěn)定心神，正色道：“想來姑娘贖身的銀兩便是酬勞。”

    “若水慚愧，起初騫郎的提議若水并不贊同，可聽聞那趙小姐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便從了騫郎的意思……”春若水屈膝欠身言道，易嵐楓并未讓她起身。

    “若水，你與何人在言語……”只著白色寢衣酗酒醒來的易凌騫，開門出來哈欠連天。

    “騫弟，多日不見為兄甚是想念?！币讔箺魃裆C然，言語冰冷。

    易凌騫聞后不由膽戰(zhàn)心驚，結(jié)舌喚道：“堂……堂兄……”

    “騫弟，你讓為兄好找?！币讔箺黜馍畛粒旖枪雌鹨荒幚湫σ獗平琢栩q。

    易凌騫見易嵐楓行近，倉皇轉(zhuǎn)身逃回房門。

    “嘭”一聲巨響，易嵐楓迅雷不及掩耳頃刻便到了房門前，飛起一腳踹開房門。力道之大將房門后的易凌騫，震飛跌坐地面。

    易凌騫那雙時(shí)風(fēng)眼惶恐至極，黑影壓頂。仰首見冷眼邪笑的易嵐楓，居高臨下傲世于他。

    “騫弟，為兄念及你我同宗同族，對(duì)你一再容忍，未想你竟步步算計(jì)為兄。”

    “騫郎……”隨后趕到房門的春若水，嬌聲呼喚急忙上前扶起易凌騫。

    易凌騫被春若水扶起，撥開春若水的胳臂，忽而大聲冷笑幾聲道：“堂兄，你與趙小姐本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何來算計(jì)？倒是騫弟百思不得解，坐享齊人之福有何不好？”

    “啊……”易凌騫慘叫一聲，易嵐楓怒火中燒揮拳直擊易凌騫下顎。拳落，易凌騫嘴角頃刻滲出血水。一旁陡然見此的春若水，亦是尖叫呼道：“騫郎……”迅速撲上前去，護(hù)在易凌騫身前，迫使將要再次揮拳的易嵐楓停手。鐵拳緊握咯吱作響，訴說著主人的憤怒。

    易凌騫擦掉唇角殷紅血跡，毫無畏懼推開春若水笑道：“若水，你讓開。今日便讓堂兄打到痛快為止?！?br/>
    “為兄問你，那夜千真萬確是趙媛玉?！?br/>
    “沒錯(cuò)，正是你的正室夫人?！?br/>
    “滾蛋……”

    “啊……”

    暴怒的易嵐楓再次揮拳相向，直擊易凌騫腹間。噴出苦水的易凌騫，臉色煞白倒地雙手捂腹痛苦呻～吟。

    “騫郎……”春若水已是梨花帶雨，跪地求饒道：“易少爺饒命，此事全因若水而起，易少爺要出氣，沖若水來……”

    “楓兒，騫兒……”門外高管事扶著白發(fā)蒼蒼手持鳩杖的曾叔公，踏入房門。

    古稀之年的曾叔公見獨(dú)苗曾孫易凌騫，痛苦倒地疼惜不已，焦急言道：“高管事快扶公子起來。”

    易嵐楓身后傳來，“咚咚”鳩杖碰撞地面之聲，威嚴(yán)沉重。易嵐楓隨即轉(zhuǎn)身拱手拜道：“曾叔公……”

    “楓兒，這是出了何事？你們兄弟二人竟然大打出手？”

    易嵐楓凝了一眼，老態(tài)龍鐘的曾叔公，于心不忍輕聲言道：“只是有些誤會(huì)，是楓兒魯莽了，無意傷了騫弟?！?br/>
    易凌騫被高管事與春若水一道扶起，聞見易嵐楓之言已知易嵐楓用意，顧及著古稀老人隱忍痛楚轉(zhuǎn)而說道：“曾祖父，曾孫與堂兄鬧著玩呢?！?br/>
    “你們兄弟倒還如幼時(shí)那般貪玩……咳咳咳……”易嵐楓見曾叔公右手捂胸咳嗽不止，急忙上前為其拍背順氣。

    “曾叔公，您的身子大不如從前了。”

    “曾叔公已是入土之人，多活一日已是上蒼恩澤?！?br/>
    “您定會(huì)長(zhǎng)命百歲，楓兒扶您回房吧……”

    “好好，你難得來你們兄弟二人，好生敘舊?！?br/>
    易嵐楓扶著曾叔公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回眸瞥了一眼易凌騫。

    只見易凌騫撐立身軀，拱手俯身向易嵐楓一拜。高管事急忙追上前去，與易嵐楓一同扶曾叔公回房。

    寒風(fēng)肆起，院中粉嫩花瓣隨風(fēng)而去。逆風(fēng)搖擺的寬袖袍衫襯得古稀老人脊背弓僂，瘦骨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