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仆婦是司夫人的隨嫁丫鬟,后來嫁了司老爺身邊的親信,在司家除了當主子的,哪個不敬重她三分,這一趟出來受的閑氣那是多少年沒有過的,一路想一路憤憤不平,嘴里更是啐死了薛老二家的。
“二十兩銀子給一娃兒,哼,估摸一輩兒都見不著那么多的,哎喲,不行,不能想,我這胸口堵得慌?!贝蘖旨业娜嘀乜谟魵猓觳酵遄油庾?,這破落地方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只是還沒走出多遠,就覺得不對勁,一抬眼猛地瞧見一穿著花襖子的婦人,撲的粉白抹得紅艷艷,一沖她笑那粉兒就撲簌簌落了下來,怪嚇人的哩,“哎喲,嚇死個人咧?!闭f著就要繞過。
王婆本來就是從薛老二家那邊抄了小路過來的,就是想瞧瞧這穿得油光水滑的婦人找薛老二家什么事兒,結(jié)果聽到什么二十兩,娃兒的,一下就來了精神,雙眼冒著八卦精光,“你是哪家的哩,啥二十兩啊,寶珠年紀小,你可別欺負人哩!”
崔林家的一看那婆子就知道是個不好與的,想到司夫人交代不想事兒傳出去,忙是擺了擺手,含糊說著“大嫂子你聽錯了”就一溜煙跑沒了影兒。
王婆沒逮到人,又在薛二家外頭吃了個閉門羹,這套不出消息心里跟小貓爪子撓一樣的難受,正難受著就看見趙家媳婦從村子口走來,三步還回頭去看,王婆瞧著有戲,忙是拉住了人問,“長平媳婦,那是哪家來的,當差穿那么好的,你認得不哩?”
“好像是司府崔林家的,她來這兒干什么?”趙氏順嘴說了,尤是納悶。
“上的寶珠家哩,唉唉唉我這記性,我想起來了,那寶珠可不跟司家那少爺訂過親么,寶珠娘在的時候我好像聽過一耳朵,當時還以為她說大話哩。”王婆拍了下腦門,“唉你說,該不是真結(jié)了親家的,那什么二十兩把一個娃,不像是要接過去,唉唉唉,不會是來退親的罷!”
趙氏還沒說上第二句,就聽王婆嘰里呱啦了一通,正厭煩著要走結(jié)果聽著最后一句也張大了嘴,看王婆那一副擠眉弄眼得了驚天秘密似的模樣,忍不住皺了眉頭,“許是你聽岔了哩,清清白白一女娃娃,這話可不能亂傳的。”
“啥亂傳哩,你這話說得我咋那么不愛聽,肯定是司家來人退親,拿銀子打發(fā),分明是在欺負她家沒大人!”可心里卻是動了動,二十兩喂,那可是一筆不少的銀錢,她家漢子辛辛苦苦干一年才有三四兩,哎喲,一小娃娃白的二十兩,她曉得那崔林家的為啥捂胸口咧,肉疼的么。
長平媳婦看她眼珠子亂轉(zhuǎn)就知道她不想好的,這人什么風氣大家都知道,也都避著點兒,當下挎著籃子說還要忙活家事兒走開了。
王婆瞧著婦人高挑背影白了一眼,她還不稀的跟她嘮嗑,王婆拍了拍剛才爬籬笆蹭上的灰,面上帶著喜色地往薛老小家去,薛老小的媳婦才是個說話人哩。
薛老小的幾間房子在村子東面,占著好風水,門前就有一條自山上淌下來的小澗。年前又新砌了間屋子出來,圍著屋子的籬笆更是重新圈了好大一塊地。為了多占的地,鄰里間也不是沒有口舌沖突,可沒哪個是比薛李氏更有能耐的了,硬是沒將這籬笆往后縮半分的。
平日籬笆院總閉著,王婆到時推了兩下門,籬笆后頭杵了根木棍,哪里能推得開——大白天閉著個人,還不知道再做什么。王婆鼻孔輕輕哼了一聲,下一刻聞見那屋中傳來甜香味兒,便猜到是這薛李氏又在弄吃食了。呸,這樣防著人就像誰要過來揩油似的。
她心中雖是這樣想著,可到底還是腆著老臉喊了起來:“薛萬媳婦!薛萬媳婦!”
王婆在外頭喊了幾聲,那頭屋中才探出了顆滾圓的腦袋,兩個髽髻晃晃的,“喊啥呢,我娘在忙哩,沒空和你嘮閑話!”
說話的是薛萬的二女兒,如今也有八九歲了,說完話就要轉(zhuǎn)身回去。王婆也不惱,臉上帶著笑容,搶在她進去之前又道:“不是閑話,是薛老二家的事情,鎮(zhèn)上的大戶人家剛來人去了薛老二家,你進去跟你娘回了這話,你娘……”
話還沒完,躲在屋子里的薛李氏就叫喚了一聲:“來弟,去開門!”
王婆面上喜滋滋的扭著腰進去,臨進門時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早叫這又想又甜的味兒勾起了肚子里的饞蟲。要說村里頭家家戶戶日子都過得緊,唯獨這薛老小家油米不缺。她這隔三差五的過來,也是打了能時不時蹭些邊角吃食的心思。
那薛李氏正站在灶臺前翻動鍋鏟子,家里頭幾個孩子都擁在前頭,點了腳尖往灶臺上瞧。薛李氏被鬧得心煩,只往王婆子那瞧了一眼,就立即回身去拿了淺碟盛要起鍋的東西。
眼瞧著起鍋,那幾個小的更是忍不住了,各個扒拉著薛李氏的袖子,想要先嘗上一塊。那薛李氏將手里頭的鍋鏟重重一丟,虎著臉大聲斥道:“都搶什么!教你們的那些都忘得一干二凈了?一有吃的就湊上來,也不嫌叫人瞧了笑話!”
這話說得王婆有些訕訕,不過她哪里會為了這就跟這薛李氏鬧僵,想著心中那事反而暗暗得意,等她說了不由薛李氏不給自己賠笑臉。
“我道是些什么東西,還不是你給這些皮猴做了吃的?!蓖跗判Φ溃灰娔鞘茄钍献钌米龅幕ㄉ痔?,色澤黃亮,甜香誘人,裹著厚重的糖漿,瞧著都讓人嗓子發(fā)癢。“我來是要同你說樁緊要的事哩?!?br/>
薛李氏早將王婆的神色瞧得一清二楚,自己平日也沒少讓她占好處,心中也有些瞧不上她。什么緊要的事,呵,怕不過是聞見了她這花生酥糖的香味兒故意尋的由頭來饞嘴的。
想到這,心里越發(fā)不屑,故意將整碟子才起鍋的酥糖遞給了大閨女招弟,“去,端去那屋去吃,每人兩塊,不許多吃了?!比凰@話沒說完,三丫頭就偷了一塊塞進了嘴里頭,薛李氏自然又是一陣打罵。
這番下來,王婆被晾在了一旁良久,“不是我說,幾塊酥糖還值得你這般打孩子呢。”
薛李氏一愣,隨即作罷將幾個小的趕了出去,自己轉(zhuǎn)過朝著王婆冷冷訕笑,“喲,王婆今兒口氣可是海了去了。咱們村可不是人人都能吃上這些的呢,怎么今兒就成了不稀罕的了?”
王婆忙去拉攏她,笑滋滋道:“鎮(zhèn)上司家同你家成了親家,這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哪還少的了!”
“什么親家?”薛李氏皺著眉頭問。
“你不知道?薛老二可是本事哩,當年早早就跟鎮(zhèn)上大戶司員外家攀了親家!”王婆又將先前見到村口那衣裳體面的婆子的事給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通。
薛李氏聽后不動,眼咕嚕一轉(zhuǎn)多了絲不確定:“什么親家,鎮(zhèn)上人家怎么看得上那黃毛丫頭。說不定……說不定真是你聽岔了呢?!?br/>
王婆心中一樂,想她也是動了心思了。二十兩銀子呢,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這薛李氏也不是小氣人,自她身上撈不著好處,王婆也不會隔山差五殷勤著過來。
果然,那薛李氏忙拉了王婆坐了下來,轉(zhuǎn)過身去又將才炒扣在簸箕下的一盤干煸花生拿了出來遞去了王婆面前,笑顏道:“原是想留著給孩子他爹的,你也好幾日沒來我這陪我說話了,快趁著熱乎多吃些!”
王婆也老不客氣,抓了幾把投入了口中,這才慢慢悠悠的說道:“那司家是什么心思哪里是咱們能管得住的,不過……那薛老二剛下土,那一家可是沒主心骨沒頂梁柱了呀!一個小丫頭手里頭捏著大筆銀子……嘖嘖,可是不安全呢?!?br/>
“可不就是這話!”薛李氏面上帶著擔憂,順道去拍了拍王婆的手,“要說的咱們村也算太平,可我瞧著這兩日可有不少眼生的在村里頭轉(zhuǎn)悠,也不知是不是旁的地方來的不正經(jīng)人?!?br/>
王婆上道得很,“可不就是這話!”她日日閑來無事就在村子中打轉(zhuǎn),哪里來的什么外鄉(xiāng)人。
薛李氏便順道站了起來,“我可得去囑咐她兩句?!蹦嵌畠摄y子就像是在撓著她的心,恨不得立即就去親眼見了才穩(wěn)妥,可這臨出門前又頗是懷疑的問了一句:“真有二十兩?”
“千真萬確二十兩!”王婆也不想她這般心急要去,忙將人拉著了,“你總不會這樣要去吧?”她見薛李氏回過神來立即踮著腳湊了上去,咬著耳朵嘀咕了一番。
漸漸的,薛李氏眼中發(fā)亮?!巴跎┳樱€是你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