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外面冰天雪地。
漫天的飛雪在天空往下落，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視野所見都是一片素白，銀裝素裹的大樹，還有地上厚厚的一層積雪。
以及，在雪地上穿成球一樣的小男孩。
小男孩大約三四歲的模樣，穿的厚厚的棉襖，腦袋上戴著一個奧特曼的帽子，露在外面的小臉蛋紅撲撲的，正一邊朝自己跑過來，一邊開心的笑著，眼睛黑漆漆的，就像是被溪水沖過的黑色棋子，清澈而明亮。
“子曜，慢點(diǎn)?！彼泵﹂_口，攤開手迎了上去。
沒想到身上穿的太厚，他險些摔倒在地上。
“哥哥，小心一點(diǎn)?！迸苓^來的小男孩急急忙忙的抓著他的手臂想要扶住他，眉心緊緊的蹙著，擔(dān)憂極了的模樣。
“哥哥沒事?！彼φ痉€(wěn)，蹲下身子與男孩平視，笑著回答他。
小男孩拍著他的膝蓋和肩膀，嘴角緊緊的抿著，太高興的說：“哥哥笨蛋，不會走路?！?br/>
“雪太厚了，哥哥沒站穩(wěn)?！?br/>
“我就能夠站在雪上，我能站穩(wěn)?！?br/>
“子曜這么厲害??？要不扶著哥哥吧，哥哥害怕摔摔，不敢走了。”
“來！”小男孩干脆的轉(zhuǎn)過身去，撅著屁股半蹲著，“我背你?！?br/>
二十來歲的青年將自己蹲在地上，從身后抱住了小男孩的肩膀，小男孩咬著牙咿咿呀呀的叫著往前走，青年就蹲著一點(diǎn)點(diǎn)的往前挪，用臉去蹭了蹭小男孩冰冰涼的臉蛋，笑的合不攏嘴。
“哥哥好重！”
“嗯，哥哥，是大人了，所以重啊?！?br/>
“那你長小點(diǎn)?。 ?br/>
“哈哈，怎么可能？人不能長小，只能長大哦。”
“對！我長大就能背動啦！”
“好啊，你長大了，正好哥哥老了，你就背著哥哥，好不好？”
“嗯！”
小男孩終于背著人艱難的走到了沒有積雪的地方，他轉(zhuǎn)過身來，迫不及待的指著前方，說：“快點(diǎn)呀！圣誕禮物要被搶完了！快快快！”
他彎著腰背任由小男孩一路拉著跑，笑道：“圣誕禮物是圣誕老人送的哦，你晚上早點(diǎn)睡覺，半夜圣誕老人就會從窗戶爬進(jìn)來送你禮物哦?！?br/>
“才不是呢，是自己買的！我知道！窗戶爬進(jìn)來的是壞叔叔！”
他大笑了起來，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一路朝著大商場跑了過去。
他們擠過人群，雪下個不停，街上的人還是那么多，耳邊響著圣誕歌曲，叮叮當(dāng)叮叮當(dāng)，鈴兒響叮當(dāng)~
他的手握在了商場的門把手上，傳來燙熱的感覺，思想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一下，就像是一部電視劇切換鏡頭時那一瞬間的停滯感，然而還沒等他意識到為什么會這樣的時候，他手腕用力，往前一推，門開了，他從商場里走了出來。他的手里拎著購物袋，身上穿的是黑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頂上的太陽正烈，照的太陽穴一陣陣的刺痛。
“昨晚上又熬夜了？”身邊傳來濱海的聲音，他轉(zhuǎn)頭看過去，不太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睡的稍微晚了一點(diǎn)，這幾天晚上一到睡覺頭就有點(diǎn)疼，翻來覆去的睡不著?！?br/>
“去醫(yī)院檢查一下吧，看看是什么原因。”
“不想去醫(yī)院?！?br/>
“虧你還是學(xué)醫(yī)的呢?！?br/>
“又沒畢業(yè)，不算了。”
“我摸摸，哪里疼？”
說話間，濱海抬起了手，燙熱柔軟的大手按在他的頭發(fā)上，緩緩的摸索著。
他身上的寒毛都立了起來，既激動又害怕，視線掃過來來往往的人，耳廓血熱。
喜歡濱海真的很久了。從大學(xué)開始，心里就住著這個人。直到家里出事，孤獨(dú)無助的自己有著濱海的幫助和陪伴，于是感動生出，感情更深。然而越是喜歡，越是無法將喜歡說出口，是如此的眷戀這一刻兩人的關(guān)系，單純的親近著，沒有一絲的厭惡和排斥。他幾乎害怕去設(shè)想當(dāng)濱海知道自己的好友這些年用什么樣的目光看著他時，對自己的疏遠(yuǎn)和不想要聽見的抱歉。
有些暗戀，不適合說出口，哪怕?？菔癄€，依舊隱藏在心底。沒有踏出去的勇氣，也不敢渴求那個萬一，于是當(dāng)逃避成了習(xí)慣，這些年便這樣安然的度過了。
只是每當(dāng)這個時候，對方一個不經(jīng)意間的親近，便讓那顆本就不安分的心胡亂的跳了起來。
如果……你也喜歡我就好了。
這樣的奢望簡直連想象都覺得有些過分。
將頭偏開，躲開那只在頭上按壓的手，垂下的眼簾再次完美的隱藏了呼之欲出的感情，他近乎慌亂的將手里的紙袋遞到了濱海的手里：“拿一下，我忘記拿一個東西了?！?br/>
“忘記什么了？”濱海接過紙袋。
他的手已經(jīng)握在了門把手上，手上的感覺更熱了，額頭也有些疼，腦袋里的思路斷斷續(xù)續(xù)的，想著自己要躲一會，免得失速的心跳被濱海發(fā)現(xiàn)，但是恍惚間又覺得不對勁，好像整個世界都是扭曲而不真實(shí)的，如同做夢一樣，有種莫名其妙的游離感。
商場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他坐在了車?yán)铮囌旭傇诼飞?，他的雙手握著方向盤，擋風(fēng)玻璃擋不住太陽的溫度，酷夏的烈日穿透玻璃落在他的手上，像是要把人烤干了一樣。
車?yán)飶洕M著古龍香水的味道，轉(zhuǎn)頭看去，副駕坐著的晨子曜正對著自己笑，一副討好的模樣。太陽光照亮了子曜半邊的臉龐，光和影勾勒出線條深刻的側(cè)臉，尤其是漆黑深邃的眼睛，迷人又性感，專注的看著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會有一種擁有了全世界的錯覺。
他不知道有多少次的感慨，這么好的孩子到底是誰家丟的？怎么舍得丟掉？不過這樣也好，便宜老晨家了，白撿一個大兒子。
“哥？”子曜重復(fù)著，聲音很軟，撒嬌一樣的叫著人。
他回過神來，臉上都是無奈的笑，說：“沒必要搬家吧？現(xiàn)在這樣很好了，你只是去讀大學(xué)，我也跟著搬過去，是不是有些夸張了?！?br/>
晨子曜湊上前一點(diǎn)，目光看起來很可憐，像是哀求一樣：“哥，我以后肯定要長期停留在b市，你卻住在r市，那以后不是見不到面了？”
“也不會啊，你可以回來看我，我也可以去看你，沒必要非得搬過去?！?br/>
“哥，你就聽我的吧。等我畢業(yè)了會賺很多錢的，我會照顧你，你得在我身邊，是不是，而且你還可以投資拍戲，也算是我們共同的事業(yè)，肯定會賺錢的，日子會過的越來越好。我還能經(jīng)常見到你，而不是隔個半年一年才見面，我會想你的。”
“我的生意和朋友都在這里，去那里干什么，還要從頭來過，多麻煩啊。”
“你聽我的嘛，我不想和你分開，你就和我去b市吧?！?br/>
“我想想……”
車?yán)锇察o了下來。
他垂著眼認(rèn)真的開車，說是想想，其實(shí)根本沒有去想，不想去b市，生意不在那邊，也沒有朋友，最重要的，濱海也在這邊。雖說那是一段沒有指望的暗戀，可是因?yàn)楹蜑I海在一起的感覺太舒服了，哪怕無望，也舍不得遠(yuǎn)離。
“想好了嗎？”
“哥？”
“你在想嗎？”
“哥！”
“你根本沒在想對不對！你不想走對不對！因?yàn)闉I海！你喜歡他！你舍不得他！你不想走！是不是！”
方向盤一瞬間失控，險些撞在旁邊的車身上，耳邊響起汽車的喇叭聲，他則睜大了眼睛，驚駭欲絕的看向晨子曜。
“你喜歡男人，你喜歡他。”晨子曜重復(fù)著，眼睛漆黑的好似深海，透著一股讓人窒息的黑暗。
“滴滴！”
刺耳的鳴笛聲再次響起。
他轉(zhuǎn)頭來，看著前方，訥訥的說著：“你，你在說什么呢？”
“我說，你喜歡男人，喜歡濱海，我說錯了嗎？”晨子曜說著，聲音低啞，“濱海都有女朋友了，你還在他身邊轉(zhuǎn)什么？你是要當(dāng)?shù)谌?？還是希望他良心發(fā)現(xiàn)？你何苦這么為難自己？你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喜歡你！他是個直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你！他會結(jié)婚，會生子，早晚會傷你的心！即便是這樣，你還要留下受罪嗎？”
“子曜，你，我，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不是，沒有什么念頭，真的，真的，你相信我，我并不是想要個什么結(jié)果，留下是舍不得，理由太多了，你房子是咱爸留給咱們的，不能賣，還有公司的客戶都在這個城市，還有我的那些朋友，搬家不是旅游，是離開了就不回來了，我必須要慎重的考慮。”
“你考慮了嗎？你根本沒考慮？你只是在敷衍我?！?br/>
“我沒有?！?br/>
“有沒有自己心里清楚！你要不然跟我走，要不然我就告訴濱海你喜歡他！”
“……”
車靠邊停了下來，他沒辦法再在這樣混亂的狀態(tài)下開車了。他看向晨子曜，眼球搖晃，眼前的世界也在搖晃，他近乎哀求的在說：“你別告訴他……”
“那你就跟我走吧。”晨子曜抓住了他的手，深深的看著他，眼睛里有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離開這里，也能活下去，你還有我，哥，我會照顧你的，一直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會保護(hù)你，給你任何想要的，讓你快樂，讓你開心?！?br/>
“子曜，這不一樣，不光濱海，還有……”
“你真的愿意這樣下去嗎？守著一份無望的感情一輩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要自己加油啊，你要走出來，試著去接受新的生活，誰知道不會更好呢？”
“子曜……”
“哥，你別逼我，為了帶走你，我會做任何的事情，除非你想讓你的朋友圈都知道你是同性戀，你就繼續(xù)拒絕我?！?br/>
“你別太過分了?！?br/>
“只要能帶走你，我愿意做任何過分的事！”
話沒辦法談下去，他轉(zhuǎn)身抓住了門的把手，手上的感覺有些冰冷，還有些潮濕，像是有水在流淌，憤怒充滿了大腦，還有一種恐懼，像是從靈魂深處在尖嘯著，不能妥協(xié)，不能點(diǎn)頭，前方就是地獄！
手用力，門被打開，他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