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川幫不幫，金秀珠不知道，反正她已經(jīng)把話撂在這了，他肯定不會拖自己后腿的。
接下來幾天，金秀珠就靜靜等待，還沒等到張大廚的消息，就聽到隔壁好像鬧了起來。
金秀珠雖然好奇，但也不好明目張膽的去打聽，還是賀巖早上吃飯的時候跟她說，是大丫姐姐想讀書，但錢嬸嬸和吳奶奶不同意，大丫姐姐在家里哭，說她們就知道偏心弟弟，錢嬸嬸氣得拿棍子打她。
賀巖最近吃得好，臉上養(yǎng)起了肉，下巴也圓了一些，他皺著小眉頭道：“大丫姐姐一直都想讀書，我還好幾次看到她拿著小軍的書本看，問他那些字怎么讀？小軍有次不耐煩兇了她，她難過了好久?！?br/>
那時候他住在吳家，覺得大丫姐姐好可憐。但他也可憐，他不敢說些什么，當(dāng)時只想著如果以后自己上學(xué)了，就來教大丫姐姐，但現(xiàn)在他不住在吳奶奶家，沒辦法教。
金秀珠點(diǎn)點(diǎn)頭，不管是大景朝還是這里，女孩子都是難些的。
她小時候，家里就為了養(yǎng)活弟弟，將她和二姐一起賣給了人牙子，二姐在路上病死了，人牙子怕虧了錢，特意留著她準(zhǔn)備賣入青樓，還是侯府的二夫人看中了她將她買了下來，還用了手段送去了世子院中。
她囑咐道：“別人家的事咱們聽聽就好，要是有人問起，你就說不知道?！?br/>
賀巖乖乖點(diǎn)頭，然后問了句，“要是吳小軍主動跟我說呢？”
吳小軍大嘴巴，總是喜歡把自己家里的事往外說。
“那要看他說些什么？如果他說自己家里人不好，你就說他肯定想多了，你覺得他家里人很好，父母都很辛苦，奶奶慈善，姐姐懂事，只是每個家都有自己的難處，他需要體諒他們。如果他說自己不好，你就夸他能這么想已經(jīng)很孝順懂事了。在外面說話，一定要留三分謹(jǐn)慎，咱們盡量說些好話給別人聽，忠言逆耳，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聽得進(jìn)去忠言。而且，你也不確定你們會不會一直是好朋友，如果哪天翻臉了，你曾經(jīng)說過的惡語就會成為你的罪名。當(dāng)然，也不能一直夸著人家，那就顯得有些虛偽了，這其中的度你需要自己拿捏?！?br/>
賀巖用力點(diǎn)頭，還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這些。
心里有些虛，以前吳小軍跟他抱怨誰誰不好時，他怕他不帶自己玩，就跟著附和。
旁邊的付燕燕緊緊握住手中的筷子，曾經(jīng)的金秀珠不管是對誰，一開口就是否定對方，指責(zé)對方各種缺點(diǎn)，好像只有這樣，才顯得她很了不起。
江明川一直是這么做的，不過他并沒有像金秀珠想的這么多，完全是性格使然。
抬頭看了金秀珠一眼，他發(fā)現(xiàn)，她有很多地方都讓他感到意外。
金秀珠并沒有覺得這些話對兩個孩子的影響有多大，這只不過是她生存之道中微不足道的一個方面?，F(xiàn)在賀巖和燕燕是她的孩子，她教他們這些很正常。
這些她不僅要求兩個孩子做到，她自己也是這樣做的。
上午錢玉鳳紅著眼睛來家里做客，金秀珠拿出剛做好的酥餅，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在碟子里。
錢玉鳳嘗了一口，咸咸的，是裹著蘿卜絲和咸菜做的，但吃起來很香，沒忍住多吃了兩個，吃完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眼金秀珠，“妹子手真巧，總是能做出各種好吃的，我家小軍就天天吵著讓我也做，我哪會兒做這些東西？”
說到這里就嘆了口氣，“兩個孩子沒有一個懂事貼心的，之前還覺得大丫安靜乖巧，現(xiàn)在也不乖了，吵著要上學(xué)，說我偏心。我偏什么心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去大隊(duì)看看，誰家像她那么舒服？吃得飽穿的暖，還不用下地干活。”
“女孩子讀書有什么用？最后不還是嫁人生子，那不是白白浪費(fèi)錢嗎？妹子，你看誰結(jié)了婚后還天天往娘家跑的？你也別笑話，我就是想省兩個錢啊?！?br/>
金秀珠安慰她，“都一樣，我也想省錢，但兩個孩子都太瘦了，我就想著反正家里也沒錢，省也省不出來個名堂，還不如吃吃喝喝，給他們養(yǎng)好身體。”
錢玉鳳搖搖頭，“你不懂，我們家跟你家不一樣，我男人每個月的那點(diǎn)工資有一大半是拿回老家的，說起這個我就來氣，當(dāng)初想著嫁給他過好日子，誰知道還有這么一攤子爛事，我那死了的公公前頭還有個婆娘，生的兒子也就是我男人的大哥，前幾年在田里干活時摔了，頭剛好撞到石頭上，人就這么癱了，往回寄了兩次錢，他那個好大嫂就干脆不上工了，在家照顧癱了的男人和孩子，指著柱子養(yǎng)活。不是我說，農(nóng)村里哪怕她隔一天吃個肉也用不了五十塊錢，我跟柱子說，他說他大哥還要吃藥，吃什么藥，都癱了不能動了還吃啥藥？以前我還指望他哥能好，現(xiàn)在來看，難啊?！?br/>
“要是孩子他爸錢全都拿回家，我能不給大丫讀書？她還有個弟弟呢，過幾年就要成家了，我得攢錢給小軍娶媳婦呀，我也不容易啊?！?br/>
說著眼睛又紅了起來，罵自己命苦。
金秀珠一臉心疼的看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哄道：“沒想到嫂子心里藏了這么多事，你也別怪大丫，她比很多孩子都做的好了，不然也不會到現(xiàn)在才鬧，其實(shí)事情說出來也好，你想啊，你平時就說她性子悶，現(xiàn)在告訴你們她自己的想法，說明是進(jìn)步，以后到了婆家才不怕她會受委屈?！?br/>
頓了頓，又安慰道：“而且，聽了你的話后，我感覺小軍大伯一家可能有些地方值得推敲，小軍他爸和奶奶或許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們顧念親情不好說什么，你作為媳婦夾在中間確實(shí)有些為難，但這會兒大丫鬧起來反而可能是個機(jī)會?！?br/>
聽到這話，本來焦急鬧心的錢玉鳳，心情漸漸平復(fù)起來，覺得有點(diǎn)道理。再聽后面的話，眼睛亮了亮，“什么意思？你繼續(xù)說?！?br/>
“看大丫吃穿用度，看得出小軍爸爸和奶奶還是很疼她的?！?br/>
錢玉鳳用力點(diǎn)頭，“可不是，小時候她爸一回家就要抱她，她奶也舍不得她干重活?！?br/>
“外人再好，也比不上親生的。嫂子回去好好哄著大丫，想想我們當(dāng)女兒時，其實(shí)不是不疼弟弟妹妹，只是想要確定父母是疼愛我們的。但當(dāng)父母的時候就想不到這么多，有時候做得再好都比不上一句好話，孩子們還小，只會看表面，不懂你的心里話?！?br/>
這話簡直就是說到錢玉鳳心坎里了，就覺得大丫沒看到自己心里是多么為她著想。
細(xì)細(xì)回想金秀珠的這番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確實(shí)，她這個做媳婦的是外人，說得再多都抵不上孩子的一句話。
但她是外人，孩子大伯就更是外人了。
想通了這個道理，錢玉鳳就坐不住了，起身就要走，她要回家好好跟大丫說說。
金秀珠特意拿了兩個酥餅送她出門。
回到屋子里，付燕燕看向她，突然問了一句，“媽媽真的覺得錢嬸嬸很愛大丫姐姐嗎？”
金秀珠下意識回她，“為什么這么問？”
“因?yàn)殄X嬸嬸如果真的疼愛大丫姐姐，就不會來找你訴苦了?！?br/>
金秀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也沒覺得才三歲大的女兒說出這話有什么不對，有些孩子就是早慧些。
她認(rèn)真想了下后斟酌道：“愛是能感覺得出來的，如果當(dāng)你懷疑一個人不愛你時，那他就是不愛你。媽媽說那些話，只是因?yàn)殄X嬸嬸想聽那些話?！?br/>
付燕燕低下頭不說話，那是不是說，上輩子的金秀珠根本不愛她。
金秀珠見她情緒低落，又安慰道：“但你不用為大丫姐姐感到難過，有時候認(rèn)清父母不愛自己其實(shí)是好事?！?br/>
付燕燕再次抬頭看她。
金秀珠笑著道：“會少了很多煩惱，人與人的相處其實(shí)摻雜著很多東西。所以，以后你不管遇到誰，對方不喜歡你，你也就不用喜歡他，不用去討好和遷就，做你自己就好，世間人千千萬萬，總有無緣無故討厭或喜歡你的人?！?br/>
付燕燕沒想到有一天會從金秀珠嘴里聽到這些話，但不得不說，這些話仿佛一雙手，一點(diǎn)點(diǎn)推開了她心中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外面的光一瞬間照了進(jìn)來。
——
下午江明川回來，金秀珠開心的跟他分享，“我覺得咱家燕燕可能是個天才。”
江明川往灶洞里塞了一跟木柴，聽到這話笑了下，“怎么說？”
金秀珠就將上午的事跟江明川說了，她也不怕江明川覺得她心眼壞，反正她在他面前什么樣，他早就知道了，“她才三歲，就聽懂了里面的彎彎繞繞，還一針見血的說出事實(shí)，就是很聰明啊?！?br/>
江明川雖然也很驚訝燕燕會說出這樣的話，但更多的是頭疼金秀珠的危險思想，“你不能這樣教孩子，她才三歲，這些話哪能跟她說，以后長歪了怎么辦？”
金秀珠白了他一眼，“我說的可是實(shí)打?qū)嵉牡览恚趺磿L歪呢？難不成教她善良懂事受到委屈忍著憋著？那才是把她往歪路子上引，普通人家的孩子就是要多長個心眼，你就瞧著吧，大丫那個性子再不改改，吃苦的日子還在后面?！?br/>
江明川知道跟她說不通，只好吃完飯后單獨(dú)找女兒說，告訴她媽媽有些話可以聽，但有些話不能太當(dāng)真，“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善良真誠，世界上總是好人多的，你還是小孩子，不要把人想的太復(fù)雜?！?br/>
付燕燕抬頭看他，突然說了一句，“可是爸爸也不真誠啊?！?br/>
江明川聽笑了，“爸爸怎么不真誠了？”
付燕燕道：“我都聽到了，爸爸以前借錢給吳叔叔，吳叔叔說暫時還不了，爸爸說不要了，但媽媽不知道?！?br/>
“……”
江明川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見沒人才松了口氣。
付燕燕眼里浮現(xiàn)幾分笑意。
江明川臉上有些尷尬，“那要分事情的，你還小，不需要想太多。慧極必傷，咱不要太累著自己。”
付燕燕不說話了，心里酸酸軟軟的。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現(xiàn)在，江爸爸都在為她著想。
江明川出去了，沒過多久廚房里就傳來說話的聲音。
旁邊寫字的賀巖等爸爸走了，忍不住把頭伸過來問妹妹，“你們在說什么呀？我怎么聽不懂?！?br/>
付燕燕臉上笑容消失，淡淡瞥了他一眼，“傻*逼?！?br/>
賀巖一臉委屈，“你怎么罵人？”
覺得妹妹對他人前人后兩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