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坐蒲悟明禪，老沙彌敲魚持戒齋?！?br/>
    “竹掃帚趕雪清苦庭，破袈裟望佛渡緣來?！?br/>
    ……

    “我問高僧菩提幾筆畫，他說下酒不夠加點(diǎn)菜。嗚呼哀哉，嗚呼哀哉，難為圣佛寬容大德懷……”

    ……

    在一間氣象莊嚴(yán)，明柱素潔的寶剎之中，一名十一二歲的小和尚滾著大雪球，在院中歡樂的堆著雪人。掃地的竹掃帚早被他插在雪人身上，孤零零的與樹枝作伴，甚至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偷來了好幾件袈裟，挨個(gè)的把雪人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不過可能是因?yàn)樗耐{越來越離譜，讓坐在不遠(yuǎn)處的大樹下參禪的師兄都聽不下去了，出聲打斷了他。

    “白粥，你如果再胡鬧，可莫怪我罰你禁食思過了?！?br/>
    “哎呀……出家人五蘊(yùn)皆空，師傅都說了修佛重在修心，只要心中有佛，做何事皆是修佛，師兄你莫著相咯！”

    被叫著白粥的小和尚絲毫不把對方的話當(dāng)回事，還對樹下的年輕僧人做了一個(gè)鬼臉。笑嘻嘻的說完之后，又回頭繼續(xù)哼唱著堆雪人，不過這次的聲音倒是小了許多。

    佛地和窺天谷一樣隱于世外，與世無爭，鮮有人能知其所在，侵?jǐn)_佛地清凈。在外界眼中佛地就是佛地，其實(shí)不然，佛地只是一個(gè)統(tǒng)稱。

    佛地共由三個(gè)寺廟掌持，一是僧眾最多的大明寺，二為香客最鼎盛的慧禪寺，第三則白粥所在的青葉寺，除此之外還有無數(shù)凡人信眾居住在此。

    青葉寺人丁稀少，卻在三寺之中最強(qiáng)，同時(shí)也最具有話語權(quán)。而今日，三寺皆會(huì)推選最優(yōu)秀的弟子在青葉寺一同考核，選出新一代的佛土行者。

    佛地苦行者每百年選一人，此人即是代表佛地行游天下，普傳人間。

    晨鐘響咚咚，雪上人匆匆。青葉寺大門隨著鐘聲洞開，早已等在門外的兩名賢僧穿著草鞋，披著袈裟，邁步走上青葉寺，在雪上留下一長串整齊的腳印。

    坐在大樹下的少年僧人也聽到了鐘聲，知道時(shí)間到了，起身看著還在堆雪人的白粥，無奈搖搖頭，便不再管，孤身往寺中正殿走去。

    冬天就連飛鴻都會(huì)在雪地留下爪印，更何況一個(gè)人？然而讓人沒想到的是，這名僧人赤腳從雪地上走過，別說腳印，就連落下的雪花都沒有被踩碎一片，腳上系著的鈴鐺也沒有發(fā)出聲響，好不詭異。

    路過白粥身邊的時(shí)候，對方還順手拍了拍白粥的光頭。小和尚只顧著和雪人玩耍，蹲在雪地上連頭都不回一下。

    鈴鐺穿過幾道回廊，赤腳走了幾個(gè)庭院，年輕僧人總算也來到了寶殿之中。

    殿中三位高僧齊居首位，兩旁各自坐下十幾名僧眾，而殿下則是三個(gè)蒲團(tuán)并排，其中兩個(gè)已經(jīng)坐上了人。

    “釋愆拜見三位住持！”

    見釋愆禮拜，首位之中，坐在最左邊的胖和尚抬手免禮，和尚舉動(dòng)之間盡顯寶氣珠光，袈裟上無數(shù)寶石逼迷人眼，讓掛在脖子上的金色佛珠都自慚形穢。

    胖和尚盯著釋愆問道：“釋愆，坐禪二十載，如今出關(guān)，可有所獲？”

    “回惠禪住持，一無所獲?！?br/>
    “既然一無所獲，那你坐禪的意義又是什么？”

    釋愆不卑不亢答道：“求佛！”

    “佛在何處？”胖和尚繼續(xù)追問。

    “不知道，并未真見。”釋愆再次回答。

    “師兄，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弟子嗎？”胖和尚扭動(dòng)著脂肪，望向身旁那名慈祥的老僧。

    老僧只是回了一個(gè)高深莫測的笑容，沒有立馬回答，只是指了指釋愆身旁坐下的兩名身穿七條衣的和尚，對其說道：“你身旁二位賢僧和你初見，他們皆為為此次與你一同參加外考的師弟，釋愆，你莫怠慢了?！?br/>
    老僧說完，胖和尚冷哼著回過頭，釋愆也轉(zhuǎn)身對身邊靜坐的兩人事了一禮：“釋愆見過二位師弟！”

    二人見狀，同樣回禮道：“見過釋愆師兄！”

    釋愆也不矯情，坦然受禮，然后坐到了大殿中僅剩的那個(gè)草蒲之上。至于怎么知道二人所出之何寺，看看惠禪住持那一身貴氣，分辨自然不難。

    最右邊的大明住持出聲說道：“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其他二人也同意的點(diǎn)頭，大殿中頓時(shí)落針可聞，靜待后續(xù)。最左邊的惠禪住持再次開口說道：“想必爾等已經(jīng)知曉今日所為何事，我也就直奔主題了。今日的考核很簡單，只有三道題。”

    “第一道題就是問佛，從釋愆開始作答，佛在何處？”

    惠禪住持說完，看向釋愆。這道問題就和先前他所問的一樣，所以釋愆的回答自然也是“不知道，并為真見?！?br/>
    釋愆說完，坐中間的大明賢僧略微思考了幾息，接著抬頭道：“佛在心中！”

    而惠禪賢僧同釋愆一樣也是不假思索的答道：“佛在輝煌的高堂之中被祭拜，也在世人的愚昧之中僥存?！?br/>
    三人答完，三位住持眼光交流了一下，沒有發(fā)表意見。最右邊的大明住持接著說道：“接下來第二題！”

    話音落，一名小沙彌已經(jīng)越過人群，來到三人身前。他的手中端著一個(gè)方盤，其內(nèi)放著三件物事。一為一顆圓潤的珍珠，二為一顆谷粒，三為一只檀香。

    這次是從釋愆開始，于是他選了谷粒。其他二人中，大明賢僧選了檀香，就僅剩一顆珍珠留給惠禪賢僧。

    三人選完，在青葉住持滿意的示意下，小沙彌又回到了后房。當(dāng)他再次出來時(shí)，卻驚起一陣喧吵，除了三位住持，其他僧眾都不可思議的看向了他的手中。

    這次他依舊捧著方盤，端著三樣?xùn)|西，不過手卻有些抖，腳也有些軟。因?yàn)槿龢訓(xùn)|西一模一樣，而且，更嚇人的是，這是三塊熱乎乎的肉塊。

    出家人一向以慈悲為懷，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酒肉對于出家人來說，那可是禍根，殺生更是萬惡之源，誰也沒想到青葉住持會(huì)出如此一道考題。

    肉香在大殿中迅速擴(kuò)散，一下引得眾僧心神搖曳，口中誕流不止，眾人只得趕緊閉目靜心，心中佛經(jīng)急誦。

    小沙彌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最終把肉停到了惠禪賢僧之前。抬首看了看三位古井不波的老主持，惠禪賢僧咬牙夾起了一塊肉，只是在放到嘴邊時(shí)，卻再也張不開口，最終只能把肉放了回去。

    “為何不吃？”青葉住持問向惠禪賢僧。

    “酒肉乃是世間俗人之惡，我等皆為佛門凈士，慈悲在懷，怎能行此惡毒之事？”

    惠禪賢僧說完，雙手合十，抓著手中的珍珠串不停悼念。

    過了惠禪賢僧，肉塊端到了大明賢僧面前。然而大明賢僧雙目不知何時(shí)已然緊閉，淚水漣漣，口中還不停的說著“罪過罪過”之類的詞。

    “為何不吃？”青葉住持面色依舊，言語依舊。

    “出家人早已放下紅塵煩惱，一心遵循佛道，更當(dāng)嚴(yán)格修行己身，牢記八戒十善業(yè)。如此劇毒，又怎么能讓之侵蝕佛心，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大明賢僧說著直接收回了雙腿，跪趴在大殿中，再也不愿抬起起來，看得三位住持都欣慰不已。

    三道考核，其中寓意無人知曉。最后一關(guān)含有如此大恐怖，讓人避之不及。如今最后只剩釋愆一人，他會(huì)作何選擇，讓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jīng)。

    小沙彌足若千鈞，艱難的抬起，最后又艱難的落下，滿身冷汗的站在釋愆面前，看得釋愆無聲發(fā)笑。直到釋愆伸手接過端盤，小沙彌如釋重負(fù)，再也顧不得失禮，瘋一樣的逃出了寶殿之中。因?yàn)橹保踔吝€一腳踩滑，栽在雪地之中摔出老遠(yuǎn)。

    換做平常，僧眾們肯定會(huì)聚在一起嘲笑他的表現(xiàn)，但是今天，誰都恨不得那個(gè)可以跑出去的人是自己。

    釋愆卻沒有在意這些，只是將肉放到地上。目光的掃了一眼三位住持，釋愆便低頭拿起了筷子，毫不遲疑的夾了一塊肉放入嘴中咀嚼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咽進(jìn)腹中。

    一瞬間，整個(gè)大殿之中便如驚濤拍岸，議論之聲一層又一層。大明賢僧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口中念叨的更快了，惠禪賢僧則是悄無聲息的往邊上挪了一下蒲團(tuán)，試圖離遠(yuǎn)一點(diǎn)。

    “為什么吃？”青葉住持還是差不多的問題。

    “很香！”釋愆回答同時(shí)，又夾起了第二塊肉放入口中，這一幕讓無數(shù)僧眾視之如同業(yè)魔。

    “好吃嗎？”青葉住持又問。

    “好吃！”釋愆吞下肉之后又答。

    “還想吃嗎？”

    “想！”

    “那就吃吧！”青葉住持說話間制止了大殿中的喧鬧，還是那般不溫不火，聽不出半點(diǎn)感情，而得到許可的釋愆也吃下了第三塊肉。

    惠禪住持肥肉抖動(dòng)，目光如利劍一般直逼釋愆?！澳阒婪痖T的戒律么？”

    “知道?！贬岉┱f著忽然起身，目光毫不回避。脫下了自己的袈裟折疊好放在蒲團(tuán)上，橫掃一遍大殿諸僧，高聲說道：“我入劫命三十年，前五年渡過天劫，第二個(gè)五年渡過了地劫，之后二十年坐禪便再無寸進(jìn)。我一直在想，我的人劫是什么？”

    “然而直到剛剛，我才看到了一半的人劫。我一心求佛，但我還沒有見到佛。我們都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所以我想，如果我連世間的苦難都恐懼，我又怎么能夠成佛？”

    釋愆的話只能算是歪理，但是也有幾分理可循，大明住持同樣發(fā)聲說道：“為何只是一半？”

    釋愆道：“因?yàn)槲业牧硪话虢?，在整個(gè)人間！”

    大明住持道：“既然如此，從今以后你便是佛地行者，若所做有損佛門聲譽(yù)，人間便再無你容身之處！”

    “遵命！”

    釋愆說完，赤著腳轉(zhuǎn)身走出大殿，腳上鈴鐺叮嚀鐺鐺響徹在眾人心頭。

    ……

    白粥小和尚堆完雪人，又歡樂的用白雪堆成各種小動(dòng)物，狗兔馬牛比比皆是，栩栩如生。

    就在他沉醉不已之時(shí)，耳中忽然傳出一陣鈴聲，小和尚疑惑的抬頭，卻毫無發(fā)現(xiàn)，只當(dāng)自己幻聽，繼續(xù)低頭玩著手中的雪球。

    青葉寺后方有一玄水深潭，無人知其深淺，潭水一年四季都酷寒無比，在冬日里寒意更甚。

    沒有人發(fā)現(xiàn)潭水上凍結(jié)的厚冰被人破了一個(gè)大洞，又再幾天后被大雪掩藏。直到一個(gè)月后，一聲爆響傳遍青葉寺，僧眾們聞聲趕來時(shí)，只見一個(gè)大坑，也不知是何物破冰而出所致。

    后來曾聽人說，潭水爆開瞬間，有人仿佛聽見了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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