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穆然回到家中,依然覺得憤恨不平。
家里的傭人已經(jīng)備好了晚飯,胡慧蘭正坐在沙發(fā)上揉著額角,近一年以來,她頭疼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但不愿讓家人知道,便一直忍著,見胡穆然牽著齊文生回來了,立刻堆滿了笑容。
今天,廳長胡昊平也正好在家,他正在書房翻閱一些文件,他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紀,奈何家里沒有一個兒子像他,可以繼承他的意志。
傭人過來敲了敲門,道:“老爺,大少爺和文生回來了,晚餐已經(jīng)準備妥帖了?!?br/>
“嗯?!焙黄胶仙衔募S即去了前廳。
難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幾個姨太太都很高興,變著法地給他夾菜,說漂亮話,但胡昊平并不為所動,他的眼睛時不時看向胡穆然,胡穆然只顧著埋頭吃飯,并未察覺到飯桌上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凝固。
終于,胡昊平忍不住放下了筷子,筷子啪嗒一聲砸在桌子上,杯碟被震得叮當作響。
幾個姨太太嚇得大氣不敢出,知道一定又是胡穆然在外面惹了什么禍,紛紛只想著趕緊離席。
胡穆然抬頭看了一眼他父親,自己也放下了碗筷,準備迎接父親的責罵,這種場面他見慣了,早就輕車熟路。
“你有幾天沒去警局了?”胡昊平的聲音充滿威儀和怒意。
胡穆然抱著雙手,看了眼自己的鞋尖:“也沒幾天,大概四五天吧,不記得了?!?br/>
“混賬東西!”
胡昊平一掌拍在桌子上,嚇得幾個姨太太慌忙帶著自己的兒女離了席,最小的兒子頓時就嚇哭了,胡昊平也不著急去安撫小兒子,此時他正在氣頭上,見胡穆然一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痈菤獾囊谱雷印?br/>
胡慧蘭在一旁顯得有些慌亂,她知道,這父子兩個不吵架還好,一吵架準能把家里弄得雞飛狗跳。
“穆然,你好好說話,你好端端不去上班明明就是錯了,認個錯也就過去了!”
“我本來就不想當什么警察,是他非得讓我去。”
胡昊平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不當警察你要當什么?當個小混混么?”
胡穆然切地一聲笑:“混混怎么了,你帶我回來之前我可不就是個小混混!”
胡昊平仿佛是一個老血卡在了喉嚨口里,只覺得自己胸口悶地發(fā)慌,腦袋里嗡嗡作響,差點昏厥過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了這樣的兒子。
他嘆了口氣,現(xiàn)在這個兒子,吵不過更打不過,他一腳踹翻了身后的椅子,回了書房。
房門砰一聲關上了,胡昊平倒還有興致吃飯,眼睛一瞥,夾了塊肉往嘴里送。
胡慧蘭嘆了口氣,無奈道:“你今年都多大了,還這么孩子氣?”
文生看了眼他舅舅,小聲道:“看來你跟我一邊兒大,犯了錯也得挨罵?!?br/>
他們的小動作盡收她的眼底,她沖著文生罵道:“吃完了么?吃完了就給我回房!”
文生回了房,偌大的前廳只剩下了胡慧蘭和胡穆然姐弟倆。
“你去給父親認個錯?!?br/>
胡穆然放下碗筷,道:“認錯有用么?他一向看不上我,既然如此又要管我做什么?!?br/>
“父親他只是嘴上那樣說,否則他怎么可能發(fā)這么大的火?”
“他只是為了他的面子?!?br/>
談話無果,胡穆然再也沒有胃口,他心里矛盾急了,躺在床上,回憶著小時候的事情。
六歲以前,他不知道自己父親是誰,他跟著母親過顛沛流離的生活,為了生存,他偷東西甚至搶東西,可又能如何,日子照樣艱難,或許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家里來了個陌生的男人,起初他以為母親將他賣給了人販子,卻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
他從來不怪母親做出那樣的決定,只是痛恨為何這個男人會拋棄他們,后來才知道,胡昊平跟他母親只是露水情緣,本就談不上什么拋不拋棄。胡昊平并不喜歡他,帶他走只是因為他是兒子,他開始強迫自己去學不愛學的東西,做不喜歡做的事情,總想著他能成長成一個自己的復刻品。胡慧蘭讓傭人熱了幾樣菜品,親自端去了父親的書房,胡昊平正坐在桌前發(fā)呆,他的確老了不少,兩鬢都添了不少白發(fā),最近,案子又緊,禁煙令剛頒布了沒多久,全城都在搜查打擊鴉片,而他作為警察廳的廳長,責任重大。
“咚咚咚”幾聲敲門聲,胡慧蘭端著飯菜進來了,胡昊平對兒子嚴厲非常,但對胡慧蘭卻十分溫柔,慧蘭長得像母親,他的太太在世的時候雖然脾氣不大好,但卻是他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
“慧蘭,你來了啊?!?br/>
慧蘭放下碗碟,道:“父親,你剛才都沒怎么吃,我讓廚房熱了飯菜,你趁熱吃些?!?br/>
胡昊平感嘆還是大女兒貼心,臉上才出現(xiàn)了笑容,但一想到胡穆然,又覺得食不下咽。
也許上了年紀,他變得有些多愁善感了,感嘆道:“也許真的是我對他太過于嚴苛,他才會事事跟我對著干,如今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卻一沒功名在身,二無妻兒相伴,往后可如何是好!”
胡昊平極怕胡家到了兒子這代徹底沒落,他二兒子還不滿二十,送去了國外念書,三兒子才6歲,幾個女兒除了胡慧蘭和最小的女兒胡欣然都已經(jīng)嫁出去了。
胡慧蘭突然心生一計,她道:“都說成家立業(yè),不如讓穆然先成了家,收了心,也許他就知道要努力了?!?br/>
胡昊平一聽覺得有道理,但是選誰家的姑娘讓他有點頭疼,胡慧蘭道:“我也挑選過一些人家,回頭再細細篩選一下,要是有合適的,就提早把事情敲定了。”
胡昊平點點頭:“你母親過世得早,那幾個女人又不管事,這件事也就只能交給你去辦了?!?br/>
“嗯,穆然是我弟弟,也應當我去給他操心辦理?!?br/>
胡昊平稍稍放下了心,要是這次親能說得下來,至少能治好他一大半的心病。
隔了一天,胡慧蘭將這事兒跟他說了,胡穆然一臉的不屑,不是他沒想過要成家,只是覺得,一,還未碰見自己中意的人選,二,又覺得女人實在麻煩,說白了就是自己還未瀟灑夠,找個女人來約束自己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他道:“與其考慮我的終身大事不如好好想想自己?!?br/>
胡慧蘭罵道:“說什么呢你?”
胡穆然道:“你要真惦記著讓我早點結婚,除非你先找個真心待你好的?!?br/>
胡慧蘭心中既好氣又好笑,氣的是他總喜歡跟人唱反調(diào),好笑的是他說出這種孩子氣的話,可她心里還隱約有種澀澀的感覺,她苦笑道:“我這樣的人,又怎么可能找到一個好歸宿。”
“怎么不能,到底是你不能還是你不想。”
“我這樣的,總不能拖累別人,況且我還帶著個孩子?!焙厶m習慣性否定自己,但又有哪個女人真的不渴望愛情。
胡穆然剛想開口反駁,胡慧蘭又道:“我曉得你的脾氣,你放心,這事兒我絕對不會一意孤行,須得你自己同意了我才會幫你張羅,如今這個世道,有些老舊的思想的確應該變一變了,我約了朋友,明兒你就別去上班了,跟我一起去吃個飯,兩家見見面,王家的姑娘聽說知書達理,品行相貌都還不錯,年紀嘛還不到20?!?br/>
胡穆然想了想,要自己不去,他姐姐一定會不停的嘮叨,勉為其難應下了。
大興酒樓旁邊開了一家茶樓,胡慧蘭便請了王家的姐妹倆去茶樓聽戲,王氏帶著妹妹,笑盈盈地來了,能跟胡家成為親家真是一件喜事,雖然八字還沒一撇,但王氏覺得自己小妹的品行樣貌絕對沒什么問題。
臺上唱著一出黃梅戲,語調(diào)婉轉動聽,乃是夫妻雙雙把家還的故事,十分應景。
胡慧蘭今天亦是十分高興,她細細打量了下這個王家小妹,模樣生的嬌滴滴,臉圓圓的,眼睛也是圓圓的,一張櫻桃小嘴,鼻子挺拔秀氣,看著就討喜。
王氏看出胡家的姐姐對自家妹妹很滿意,自謙道:“我妹妹有些害羞,不大會說話?!?br/>
胡慧蘭笑笑:“不妨礙,不妨礙,我這個弟弟也不大會講話?!?br/>
王家小妹偷偷抬眼看了看胡穆然,濃密的眉毛,眉梢微微上揚,長而微卷的睫毛下,有著一雙像朝露一樣清澈的眼睛,英挺的鼻梁,嘴唇帶著淡淡的粉色,的確是個美男子。
王氏道:“穆然今年多大了?”
還不等她姐姐回答,胡穆然已經(jīng)搶先做答了:“也不大,過完生日正好28?!?br/>
王氏一聽,他就比自己小兩歲,當時臉色就變得有些僵硬了,開口道:“我妹妹今年19,你們。。?!?br/>
胡慧蘭瞪了胡穆然一眼,責怪他多嘴,只能打圓場道:“我這個弟弟在警局當差,一直忙著事業(yè),就耽誤了,不過,男人這個年紀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不是么?”
王氏一聽也有道理,但總覺得自己小妹還年輕,還能找到更好的,心里開始編排理由,好拒絕這次相親。
王家的小妹卻似乎對他很滿意,時不時給她姐姐遞眼色。
胡穆然也不滿意這次的相親,倒不是對人家妹妹不滿意,只是單純地沒感覺,這樣嬌滴滴的小姑娘要真嫁給他了那也是自己禍害了人家。
這時,樓梯吱呀呀響,一行人歡聲笑語地上來了,他眼尖一眼就看出了是李家的三姐妹,她們也是來聽戲的,正巧路過了他們的包間。
兩個包間之間只隔了一道簾子,他忽然心里一陣竊喜,開始使壞。
他掀開了隔壁包間的簾子,道:“這么巧!”
李瑤和兩個妹妹還沒落座,被突如其來的男聲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胡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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