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時起來了霧氣，風(fēng)嗖嗖響，吹過山梁嶺上，挾裹著霧絲，觸在人臉上，特冷。天還沒亮，向前進已經(jīng)下了山。昨夜敵軍小股部隊來偷襲了兩次，都給打退了。一次是由懸崖峭壁上爬上來，守在那里的戰(zhàn)士趴著不吭聲，等他們上來了五個，才突然襲擊，放倒了三個，有兩人“奮不顧身”跳崖逃走了。另一次是由他們六個人防守的地方摸過來，大約有四五個人的樣子，來碰運氣的。被向前進放進了二十米范圍，才一陣猛烈開火，打死了兩人。剩下的三人也狂竄逃走了，逃走中有一人慌不擇路，從滾動和慘叫聲來看，大約是掉下嶺去，摔死了。

    從這邊嶺下去，開始到處都是彈坑和環(huán)山戰(zhàn)壕，往下就少了。草叢和密林，幾乎讓人不辨方向。張排長派的兩名戰(zhàn)士一直送他過了幾道越軍封鎖線，摸過了好幾道敵前沿陣地，現(xiàn)在得趁著天亮之前趕回去了。

    他們在一個山谷地里分了手。一個護送他的廣東兵說：“兄弟，這邊是越南的地方，小心點。出了這個山谷，往左邊走，你們連隊的陣地大約在那附近不遠。出這條山谷不太安全，小心碰上了越軍特工，敵情報告說，他們常常由這條道過境來搞偷襲破壞。我們回去了，你自己小心謹慎。碰上了越軍特工，盡量躲避，別天不怕地不怕。兄弟，保重了，希望下次還能看見你哈?！?br/>
    向前進說：“謝謝你們了，我曉得了。這地方山高林密，越軍特工和游動哨神出鬼沒，你們也小心點，別以為來時沒事，回去就大膽了。大家都小心謹慎點兒，再見了?！?br/>
    “再見了。”這兩個戰(zhàn)士說。轉(zhuǎn)身一晃，消失在了晨霧密林中。向前進在模糊不清的晨曦中看著二人消失離去，一下子就覺得孤單了?！霸僖娏??！彼睦镞€想著這句話。

    他沿著山谷的左邊，小心翼翼，慢慢摸過去。身子早被草葉露珠濕透了，他感覺不到熱，唯覺得身子涼涼的，但也不冷，大約是走路久了，精神又很小心注意在敵情上，這些并不覺得難受。

    天色越來越亮，還聽到了鳥叫聲。鳥！他突然在腦子里想起羈鳥念舊林，池魚思故淵的句子。清晨空氣很清涼，草葉樹枝上滿是露珠。霧氣依舊很大。

    正小心翼翼往前摸去，突然聽到了越軍人員的說話聲音。他趕緊藏好身子，隱在一叢長草里。等越軍過來，他看到有四個家伙在搬運彈藥，大約要往山上去，在他前面的上山小路口停下來休息。四人中有兩個居然戴著我們的頭盔。這時坐在彈藥箱上，將頭盔取下來，仔細把玩著，覺得是好東西，有點愛不釋手的味道。

    打還是不打？向前進激烈的思想斗爭著。他想，打的話，要是引來更多人怎么辦？不知道他們后面還有沒有人。打這四個人倒不是問題，隔得那么近，沖鋒槍在手，突然襲擊，百分之百有把握全殲。但他還是害怕會引來更多的人，想先等等再說。

    那四個家伙休息一陣，開了幾句玩笑話，很快就扛上東西起身了，向著山上爬去。再不打就來不及了，上了山，槍聲一響，只要他們一個翻滾，隨處就躲藏了。向前進抬起槍來，正要開火，突然又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怎么又是越南人呢？這次不好了。

    對面隔著山谷上去了十來米的幾個越軍，聽到說話聲，立即停下來，最后一個放下彈藥箱，轉(zhuǎn)身抄起步槍就指著向前進上方，喊了一句什么話，拉動了槍栓。向前進身后的越軍大約有好幾名，七嘴八舌，罵罵咧咧的樣子。這些人無聲無息，不知幾時來到了身后，不到十米，隔得如此近，向前進嚇了一跳。

    兩邊答上了話，緊張氣氛消除了。但向前進卻沒有輕松，他得找個地方藏起來，不然身后山上下來的人，再走幾步，自己就暴露無遺了?？墒撬麤Q不能走，一有異動，無疑就會招來喝問，答不上來，則只有訴諸武力。武力解決，現(xiàn)在是他絕對不期望的。

    現(xiàn)在晨霧還沒有散去，濃濃的霧絲，凝結(jié)成露珠子，他回頭去，看著自己身后草叢倒伏痕跡太明顯，這無疑會引來越軍疑慮。他們順著走來，自己躲藏到哪里去？

    正在緊張，思忖對策，身后下山來的越軍又說著話，聲音往山上去了。原來這只是越軍的游動特工，聽到山下有人聲音，就悄悄的摸下來察看動靜?，F(xiàn)在情況問明白了，就又游動走了。這些特工，真他奶奶的來無影去無蹤，白讓人受驚了一場。

    “好在剛才沒有貪功好戰(zhàn)，真弄出響動來，不好收場！”他等那些人上去得遠了，才又悄悄地從草叢里轉(zhuǎn)出來。

    還沒挪步，突然轟隆隆一陣驚天動地的炮聲，從身后的山上某處陣地傳來，地皮微微顫抖。這炮大約響了四五分鐘，停下了。向前進傾聽著，這陣炮襲過后，附近并沒有傳來激烈的單兵武器交火聲音。那也就是說，彈著點離這兒還很遠。

    于是他繼續(xù)沿著山谷左邊往前走。山谷里不時有越軍供需人員往對面山上搬運彈藥物質(zhì)，看來也是在準備長期與我軍對峙抗衡，邊地戰(zhàn)火不會就那么快停。

    山谷里霧極快的散去，又極快的奔襲過來，將人和身周的一切吞沒。向前進低聲的詛咒著這該死的霧氣，讓他吃夠了苦頭。

    這一條山谷不時間有越軍三五成群的往身后的山上去，每一次他都小心的躲避著他們。

    走著走著，山谷越來越寬，前面出現(xiàn)了一個小壩子。他迅速躲在左邊的一叢竹林里仔細觀察了一會。霧太濃了，他什么有價值的東西也沒有看到。只覺得前面壩子里人很多，影影綽綽，來來往往，在搬運著東西。

    他大著膽子繞到了壩子的出口附近，想要查看到點什么。這次很幸運，他看到對面，也就是剛才出山谷壩子的右邊又好像隱隱約約還伸展出去，有一個更小的葫蘆壩子，被山包圍著。借著濃霧散去的一霎那，他看到了那是一個炮陣地。炮口向上伸著，指著我方陣地。炮身上披著草衣，偽裝得很好。

    “難道剛才的炮襲聲音就是由這里發(fā)出的？可惜我不是炮兵觀測員特種兵，要是懂得炮位觀測就好了?！彼?。

    這里敵人太多了，不安全，他正要離開，瞥眼間卻又看見那個炮陣地山腳下突然鉆出許多人來?！斑€有山洞？”他想。從這里看過去，草太密了，看不到洞口。正要換一個地方看仔細，霧又來了。

    突然之間地動山搖，炮彈呼嘯著飛過上空，落到向前進身后的高地上去，想起劇烈的爆炸聲。這一次地皮抖動得更加厲害。濃霧中，向前進只看到炮口的焰光明滅閃爍，有一種奇異的凄涼之美。也許自己人中不幸者會犧牲在這片幻化的凄美之中？

    向前進呆了一呆。他無能為力。

    好像起了風(fēng)，這一陣緊密的霧，很快就要散了。炮襲突然停止，向前進感到眼前霧絲突然拉開，他看到剛才出來的那些越軍很快將大炮推進山洞里去了，等五分鐘霧氣散盡過后，那里什么也看不到了。

    “太狡猾了，也太有經(jīng)驗了?；厝ヒ欢ㄒ堰@個秘密告訴給指揮官，派人來這里弄坐標(biāo)，呼喚炮襲，消滅這個敵炮陣地?！?br/>
    大壩子這里的彈藥物資東西發(fā)送搬運完畢，剩下的人不一會兒也從這里壩子跑去了那里，進洞里去不見了。他暗想：“好厲害，在這里打炮，躲藏得又快，誰能發(fā)現(xiàn)？同時這里還是一個巨大的彈藥庫······”

    向前進記得剛才那兩個護送他下山來的兵說的出了山谷后往左邊上山，就是己方陣地?？磥硭麄冋f的沒錯，敵人的炮襲，印證了這一點。不能再往前去了，說不定走著走著，不幾天就深入到越軍后方深處去了。要是只顧埋著頭走，突然之間發(fā)現(xiàn)腳下踩著了平原，那就得要飲馬河內(nèi)，回不了頭了。

    他開始轉(zhuǎn)而上山。剛上到半山腰，就看到一頂頭盔在一條戰(zhàn)壕里一晃。看到自己人的頭盔，他已經(jīng)不再完全相信是自己人，就像越軍不能憑著自己手中的蘇聯(lián)原裝ak和svd就判定他是自己人一樣。他斜斜的上去，想要繞過這道戰(zhàn)壕。

    翻上一座山包，他潛伏在一叢灌木后，等待著戰(zhàn)壕里的動靜。戰(zhàn)壕就在旁邊，隔著不到十米。山包下面是荊棘，看過去一大片滿是的，不好通行。現(xiàn)在只能上到這里來，能無聲無息順著戰(zhàn)壕外邊爬過去就好了。這段戰(zhàn)壕不應(yīng)該很長，繞到盡頭，就可以繼續(xù)上山。那頂頭盔一直都沒有動靜，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要弄點響動，是敵是友，將之引出來，這樣主動權(quán)就操控在自己手中。是敵軍就毫不客氣的給干掉，是友軍則打聽一下邊防團駐防哪里。

    他撿起一塊石頭，望著戰(zhàn)壕里扔去。當(dāng)?shù)囊宦?，那塊石頭落入戰(zhàn)壕后，不偏不倚，正好給打在一頂鋼盔上，發(fā)出響聲。里面?zhèn)鱽硪宦曉秸Z的惡聲叫罵，是敵人！

    不一會兒，從向前進的左邊方向探出一顆腦袋來。向前進眼疾手快，嗒嗒嗒，放了一梭子過去，打得鋼盔當(dāng)當(dāng)亂響，掉下去了，不知人有沒有中彈斃命。這時候右邊一人大叫著殺過來：“我**，我的鋼盔啊，壞了壞了！給打壞了?！?br/>
    那么愛惜自己頭盔的人，又是這種太監(jiān)聲音的，除了班上的葛朗臺葛嘯鳴以外還會有誰？向前進聞言大喜過望，找到自己部隊了！他心中激動不已，爬起來，趕快向戰(zhàn)壕沖過去。他怕葛嘯鳴沒命的沖過來，萬一敵人沒死，要吃虧的。只見葛朗臺速度比他還快，在半腰深的戰(zhàn)壕里邊跑邊罵邊開槍，一副心疼自己寶貝東西不已的模樣。向前進聽到自己左邊戰(zhàn)壕里槍聲響了兩下就沉寂下去了。這邊葛嘯鳴一下子也不見了。向前進心里暗叫一聲：“拐了?！眱纱蟛?jīng)_過去，還沒跳入戰(zhàn)壕，就看見戰(zhàn)壕里倒了一名越軍，坑道口另一名越軍趴著在地上，引燃了手榴彈要扔。那邊葛嘯鳴也趴著，對著他猛烈開火。向前進還沒來得及開槍，看見手榴彈掉在了越軍身旁，戰(zhàn)壕太低，他趕緊臥倒。

    手榴彈的爆炸將坑道口炸塌了半邊，里面?zhèn)鱽韼茁晲瀽灥慕新暋Ｏ蚯斑M爬起來，跳入戰(zhàn)壕，堵住坑道口，往煙霧中打了一梭子。里面又傳來了慘叫聲，向前進再往里面扔了顆手榴彈，閃身一旁。

    戰(zhàn)斗結(jié)束了。硝煙霧散去過后，葛嘯鳴才用他那特有的太監(jiān)聲音大叫一聲：“班長？你還活著?。俊毕蚯斑M往葛嘯鳴胸口一拳打去：“你剛才那么不要命的跑干什么？有金子搶嗎？”葛嘯鳴撿起鋼盔，摸著彈孔，心痛不已：“你給打凹進去了，三個眼子呢。這家伙剛才在霧中帶了十五個人來偷襲，把我的這東西給搶了，我追，追到了這里，一路上干掉了他們四個，在這里才找到他?！闭f著，死命往旁邊的搶他頭盔的家伙死尸頭部踹了幾腳，一邊大聲咒罵：“我**，搶我東西·······”

    葛朗臺的東西，是能夠亂搶的么？班里的人，排里的人，連里的人，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東西萬萬不可動。居然搶他的東西？除非你不要命了。

    向前進問：“到底怎么回事，說說?！备饑[鳴說：“走吧，回去陣地，邊走邊說。你來了就好了，大家一個不缺。老子這個副班長，這兩天操心的事情可多了?！毕蚯斑M嘿嘿一聲：“大家都沒事？太好了！他娘的，狗日的越南?！庇謫枺骸瓣嚨赜卸噙h？”葛嘯鳴用手一指：“就在上面?！?br/>
    葛嘯鳴邊走邊說：“剛才山上霧氣太大了，越南人突然搞炮襲，今天是第四次了。炮襲一停，就有十五個家伙來偷襲，狗日的些硬是摸到了老子們前沿二十米，利害哦。被老子們打得雞飛狗跳，丟下了七八具尸體，要逃走了。我就想多撈點，追出來，不小心摔倒了，頭盔就滾落下去了。等我爬起來，原來被剛才那家伙撿起來戴上就跑。好處沒撈到，反而丟了東西，我就猛追哈，身后好像有幾個戰(zhàn)士跟來了，隨著我追了一陣，失散了，不曉得這會兒回去了沒?！?br/>
    向前進嘿嘿嘿笑一陣，說：“我說老葛，跟你搭檔打仗沒得說哈。”

    葛嘯鳴說：“大家都只以為你光榮了，哪曉得從你摸到越南人那邊去了，從這邊山下爬上來哈。搞死了幾個人？”

    向前進說：“蠻多，接近三十個吧?！?br/>
    葛嘯鳴歡喜得跳起來：“哇哈，那么多，發(fā)財了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