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家老三見老五急火火從外邊一頭闖進來，不用問都知道他是干什么來了，就，“先別著急，還沒定論?！?br/>
    廖秋離一聽他這口聲就知道是確有其事了，區(qū)別只在于尋不尋得見“人”。

    “老五老五不是了還沒定論么你可別先有事兒了”廖允公快走兩步，攙住搖搖欲墜的老幺，要他先吧自個兒撐住，別先倒了架子。

    廖秋離聽不見他在什么，耳朵里一片嗡嗡嗡的盲音，一嗓子血腥憋著，幾乎沒一頭栽下去。廖允公用勁把他提上來，湊到他面前對他，“你這是何苦別目前尚未定論，就是有了定論，你也不能就這樣癟下去你跟著云清老道修了八年的定心經(jīng)，死生有命那套里邊一定沒少，要真有那么一天，你攔也攔不住，誰能犟得過命”

    修了八年的定心經(jīng)有什么用，除非心如止水，像他這樣心動了心亂了心碎了的，拿什么去定

    “老五，聽三哥一句話，事情還不到那個份上，咱得先把自己個兒保住了，不然照你這副模樣，就算讓你去驗真?zhèn)文阋踩ゲ涣恕绷卧使娝嫔珣K青，知道這場無聲無息的大慟耗損了他心脈，險極，只能先拿好話哄他，讓他別一下把心弄死了，不然真讓你“千里尋夫”你也走不成。

    “三哥不成了真不成了應當如何我是一點主意也沒有心口疼疼得喘不上氣”

    廖允公趕緊把他扶到自己身上，用拇指壓住他人中，這是危急關頭救人命的土法子，因他們家老幺自有弱癥，五歲之前動不動就有事兒，當哥的練出來了，無師自通地學了一身土事，就是給老幺救命用的。后來老幺上了云清山，拜在云清老道門下，念了八年多定心經(jīng)，好多了，至少外表看不出來有弱癥，只是不能急不能驚，大喜大悲大起大落都不行。老幺這副模樣怎么也有點兒出乎老三的意料，他是知道老幺把平安扣給了蕭煜，但他以為那最多是種然諾，或者是一張待兌現(xiàn)的期票，票面上有幾千上萬的銀兩，然而時限不到，它是取不出來的，就是這么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模糊情分。

    如今看來，老幺對蕭煜的情分又不像期票，更像是“印子錢”，放出去多少還能看到數(shù)目，到了后邊，利滾利、驢打滾，他就糊涂了，看著像是對兄弟，實際對兄弟該不該是這樣全面的、家長里短的操心，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越來越糊涂?？傊?，就是兩人都往上添磚加瓦，澆水除蟲，壘了十幾年的磚瓦成了高樓，長了十幾年的種子成了大樹，他自己倒無知無覺的，若是蕭煜沒把事情做絕，他也能和人家這么兄友弟恭的處一輩子

    其實，追求情愛也好比參禪悟道，有些人是頓悟，有些人是漸悟，有些人是先知先覺，有些人是后知后覺，有些人是不知不覺，有些人在情路上花了一輩子還是瞧不清楚自己的心，有些人開始不懂，后來懂得，還有些人，就比如他們家老幺，一件事過去，似乎懂了，又似乎還不懂，愛與不愛還不清楚，只是覺得自己的一輩子可能就要和這么一個人鬧在一塊兒了，就先把“信物”給出去，滿以為“來日方長”，誰想竟是鏡花水月人若是沒了，還談什么情愛。

    “你先別著急上火，這么又是心口疼又是腦袋疼的，弄垮了自己也于事無補，大哥那邊還有些得上話的故舊，已經(jīng)托了人情去打聽了，昨兒得了消息，是當今天子尚且不知消息真?zhèn)?，有可能已?jīng)派出人手到西域查驗了。天子都知道不了的事兒，咱們又如何使勁還是得等啊”

    “三哥，我等不了了我要到西域去找他，這么等著，一刻不停的胡思亂想，那就是鈍刀子割肉不論結果如何，我得看一眼，一定得看這一眼，用我這雙眼睛去看，這樣我才不會把現(xiàn)世和夢境混同?！?br/>
    西域目前還在亂的尾巴上，匪幫們被打散了，正沿著天山北麓向更北的地方逃竄呢，這些亡命徒們連過路的都不會放過，搶光殺凈，再投一把火，受害的連尸骨也找不著了，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偏要去。

    “非得去”自家兄弟什么時候勸得動什么時候勸不動，廖允公最清楚不過，問都多余問的。

    “去?！?br/>
    “行。非得去，那就讓大哥送你去，趙先生會到肅州接應你們，他是老西域了，有他帶著我們才放心?！奔热荒惴堑每匆谎?，那就讓你去看。

    老三是廖家下一代的家長，向來言出行果的，早上了要怎么走，下午就該給預備好，可這回他拖拉了，拖字訣當然不敢多用，也不敢用久了，只推置備行裝需要兩天，讓廖秋離后天一早走。他估摸著大哥那邊這最遲這兩天就該有消息了，死也好，活也罷，結果在那兒等著呢。他等的是，如果蕭煜沒了，在哪沒的，找著沒有，找著了，人又停在哪，如此一來，即便老幺要去，那也有個固定地方，好走多了，不至于漫無目的的到處走。

    果然，當天夜里寥允文就傳話回來，消息是真的，人確實沒了，找到的時候人都已經(jīng)不全乎了，如今停在板城，大約是要運回帝京舉哀。

    廖允公得了兇信心里不好受，更難的是該怎么開口這事。猶豫了半晌，還是得，越早越好。他知道老幺一定沒睡，直接上臥房找的他，斟酌有時，這才實言相告。當然，有些細節(jié)是不能的，比如“人都已經(jīng)不全乎了”，缺胳膊斷腿的，那是不得好死，老幺聽了多半得瘋，還是不了。

    “老五，不必去往西域了的人已經(jīng)在運回帝京的路上了，大概再過十來天能到，聽先運回鴻安寺停一天，再停進肅王府享哀榮”老三到這兒，一抬眼掃見老五燈下白如透紙的臉色，不自覺就住了嘴。

    “三哥聽沙場上戰(zhàn)死的人幾乎沒有全乎的，你給我介紹個做假手假腳的好工匠吧你不是認識人多么，這個應該難不著你，是吧”過后，廖秋離忽然笑了，“還是不用了，多余的，用不著我操這份閑心，他好歹是宗室，又是為國帝王家總不可能慢待再了，我一個下九流的畫匠，哪里進得去肅王府的門”。能進去拜祭的大多是王公大臣，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呢，沒身份，連所謂的“名分”的沒有，連見最后一面都不能夠，準備這些東西做什么用呢，還不如自己畫一幅畫掛在內(nèi)室里實在。

    “三哥，人有魂魄的吧，我若是畫一幅畫，日夜對著他話，他會回來見我不會會入我夢里不會”

    廖允公眼見著自家老幺瘋魔，實在是想不出合適的話來寬慰他，只能沉默以對。傷痛是會淡化的，會從無處不在的痛變成觸景生情的痛，那是痛得久了，傷口結痂了。大約在過了許多許多天以后、許多許多年以后，又或者是到了掛念的那個也一樣塵歸塵土歸土的時候?，F(xiàn)在什么都不管用，什么都顯得稀薄單調(diào)，都是著話不腰疼。他就是告訴他，不論如何，三哥會想法子讓你見上一面啥也別想了，你晚飯沒吃，現(xiàn)在吃得下么，若是吃得下，三哥給你做碗粥。

    “不用了，真吃不下，我想睡會兒，三哥你也回去歇著吧，都為我這事兒忙了一天了”

    “一家人就不用那客套的了，我先回，有了消息再告訴你?！?br/>
    想留下來陪他，但轉(zhuǎn)念一想，總得留個地方讓人痛哭一場吧，不然心傷憋在心里，人前就已經(jīng)不能哭了，人后若再不哭，可怎么辦呢。

    廖允公倒不怕他尋什么短見，他不是這樣人，他知道他還不肯信，哪怕嘴上著要找人做假手假腳或是要見最后一面，他心里想的都是這個那個名叫蕭煜的人是不會甘心撒手的，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會爬過去，朝他這兒爬

    “灶上給你熱著白粥，一會兒好歹吃一點。”

    完把門一帶，廖允公走了，給他留份清靜，好讓他一心一意的哭一場。福利 ”xinwu”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