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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_85045馬克的話雖然是對兩個人一同講的，可是他的目光不過是從辣妹子面上約略滑過，便都落在了時年的面上。

    辣妹子哼了一聲，徑直越過馬克，朝那一圈人走過去。

    時年原本也想跟上，可是馬克就站在面前，目光直直落下來，她便不得不暫時停步。

    此時整個酒吧的背景光都已調(diào)暗，因她是站在過道上，于是頭頂亮著一盞水晶的轉(zhuǎn)球燈。燈光宛若細碎的鉆石，隨著燈球的轉(zhuǎn)動，點點星芒便傾天而降，落在她的面上發(fā)上，細細碎碎點點璀璨在她的眼睛里。

    馬克的目光便轉(zhuǎn)不開，瞳孔不由得緩緩放大犬。

    ――那代表著男人對女人的【yu望】。

    時年有些尷尬，抬手指指那邊：“不如，我們也過去吧？踺”

    馬克卻伸手，輕輕握住了時年的手臂：“嘿……你之前說今晚不來了，我一直深以為憾。卻沒想到你還是趕來了?！?br/>
    時年紅了臉，將手臂抽回來，沖馬克尷尬地笑：“呃，今晚是大家的第一次集體活動嘛，所以我就來了?！?br/>
    馬克深深凝望時年的眼睛，嘴唇薄抿，嗓音悠揚地說：“其實我一直想問問，嗯，你有沒有男朋友？”

    “呃？”時年被這個問題問住，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

    總不能直接說“男朋友沒有，分居丈夫倒是有一個”吧？

    “沒有，是不是？”馬克便笑了，以為時年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時年也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男朋友的話，嚴格意義上來說，算是沒有的吧。”

    不知怎地，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卻忍不住越過馬克，瞄向沙發(fā)座那邊。

    而那一團人都在熱烈地說著話，辣妹子仿佛也正站起來向湯燕卿敬酒?？墒撬麉s兀自自在地坐著，目光如庖丁解牛的薄刃，沿著人縫兒里流暢地游.走出來，不偏不倚正對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剎那，幽暗里仿佛爆開一朵小小的火花。

    時年的呼吸登時便亂了，急忙別開頭去。

    馬克察覺到了，也敏.感地轉(zhuǎn)頭望向大沙發(fā)那邊。不過他還是遲了那么半秒鐘，正好辣妹子殷勤向湯燕卿敬酒，她的身子向左挪動了大約半步，正好將湯燕卿視線拋過來的那條縫隙彌合……從馬克的角度望過去，便什么都沒看見。

    馬克便也愉快地笑：“如果沒有的話……念，我希望我可以?！?br/>
    “啊？”時年有些驚住，抬頭定定看他的眼睛。

    “嘿，”他上前輕輕擁了擁時年的肩：“你該不會以為，不管是哪個女生立在學(xué)校門口，我都會主動上前搭訕的吧？”

    時年尷尬地連忙后退：“呃，這個……”

    馬克的手卻堅持握住時年的手臂，黑藍色的眼睛垂下來，認真凝視著她。

    “那天，你提著行李站在學(xué)校門口，望著校園，一臉的茫然。你的頭發(fā)散開，輕柔地被風(fēng)吹散，發(fā)尾慵懶地卷曲起來，遮住你的眼睛……嘿，我心里便冒出這樣一個念頭：瞧這位迷路了的小公主?！?br/>
    他笑聲輕柔，帶著不可思議的魅惑，“我便想，我決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位小公主繼續(xù)迷路。我得帶著她走出去，走出那座魔法森林?！?br/>
    馬克的講述不能說不動人，而且借用了童話的口吻，很能哄女孩子開心。時年便也忍不住垂首微笑：“馬克，不管怎樣，謝謝你。”

    馬克便更受了鼓舞，伸手沿著時年手臂向下滑，想要嘗試攥住時年的柔荑：“……所以，我們試著開始，好不好？”

    就在這時，馬克肩頭忽然被人一拍。

    馬克微微一震，急忙回頭去看，只見燈光若星河碎鉆洋洋灑灑而下，一臉邪氣兒笑意的湯燕卿雙肩微聳。

    馬克便忙打招呼：“嗨，。有什么需要么？”

    今天的聚會主要都是馬克張羅的，每個人有什么需要都會跟他打招呼。

    湯燕卿雙手插回褲袋，肩頭微聳，略微染了酒意的眼乜斜落在時年的面上。然后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凌空朝她指了指。

    “我需要……她?！?br/>
    馬克和時年都驚住。

    馬克頓了一下，仿佛沒聽清，便又問了一聲：“t教授您是說……？”

    時年則一張臉徹底紅透，雙眼羞澀里漾著茫然。

    他瞇眼盯著她那來不及掩飾的神色，便輕嘆了口氣，“嗯哼，她來晚了，應(yīng)該先罰三杯。而且站在這里這么久了，還沒向我敬酒?！?br/>
    行為分析班的學(xué)生都是東方學(xué)系的，主修的專業(yè)都是東方學(xué)范疇之內(nèi)，所以他們也都了解中國人的這種與酒有關(guān)的禮儀文化。馬克便恍然大悟地笑：“哦，原來是這個。教授您別見怪，不是念的錯，是我只顧著跟她說話?！?br/>
    湯燕卿只盯著時年，才懶得聽馬克各種解釋，邁開長腿走過來，徑直伸手拖住了時年的手腕：“走吧?！?br/>
    時年早已心慌意亂，便沒做半點掙扎，乖乖跟著他，越過馬克，走向沙發(fā)圈椅那邊去。

    馬克盯著兩人拖著手的背影，不由得瞇了瞇眼。

    辣妹子果然不愧是四川人，來了這么不一會兒已經(jīng)喝high了，爽朗地跟鐘馗劃拳行令，一點也不扭捏。

    見時年終于被湯燕卿拖過來，便趕緊給時年倒上酒：“來來來，誰讓咱們姐妹兒是后來的呢，自罰三杯什么的是怎么都逃不掉的。念，我給你倒酒，你自己趕緊喝。不然一會兒叫他們搶走了話茬兒，指不定還要怎么在酒里加料呢。”

    時年略有一點為難。

    從小到大，媽對她的家教極嚴；同時因為是警察的女兒，她對自己的自律也極嚴。大學(xué)之前，幾乎任何形式的稍微放肆一點的那種同學(xué)聚會，她從不參與，所以沒什么酒量。大學(xué)的時候也只是喝一點啤酒，一小瓶是極限。

    湯燕卿手插著褲袋，自然地便換到她身邊的座位，見她為難，便偏頭望著她：“怎么，不敢喝。”

    他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里又拎過一瓶酒來，又重新拿過一個新杯子來，將那杯子滿上。然后將他手中的酒杯遞到時年手里去，極其自然地便將時年手里的酒杯接了過來。

    他一臉的邪氣兒，傲然聳肩：“罰酒也不能你自己喝，別忘了你首先應(yīng)該向我敬酒。吶，這是你的，這是我的，一起喝?！?br/>
    他瞇眼盯著她的酒杯，“你該先干為敬?！?br/>
    這也是正常的規(guī)矩，時年便只能硬著頭皮應(yīng)了，朝大家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來晚了，這一杯是敬教授，也是敬大家的。我先干?！?br/>
    說罷一仰而盡。

    卻在酒液進入口腔的剎那，驚訝地轉(zhuǎn)向湯燕卿，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湯燕卿便也聳聳肩：“嗯哼，這還差不多?！闭f著也仰頭將自己的杯中酒喝了。

    原本以為是烈度的威士忌啊，可是時年嘴里的分明是――礦泉水！

    湯燕卿喝完，又親自給時年滿上一杯，眼睛隱約含笑凝視著她的眼睛，嘴上卻說：“酒量還不錯，再來?！?br/>
    心里有了數(shù)，時年這第二杯便喝得毫無困難了。

    只是喝這一杯的時候，眼中卻再也無法看向其他諸人，只能――凝視著他。

    燈光細碎如星，一顆一顆瀲滟在他微染醉意，卻依舊黑亮懾人的眼底。便宛若清泉汩汩，直入心田。

    她一笑，仰首，一吞而下。

    他便也凝著她，含笑將自己手里那杯貨真價實的威士忌一吞而下。

    時年是看上去害羞嬌弱的東方女孩兒，大家都沒想到時年的“酒量”這么好，便都鼓掌歡呼起來。

    第三杯，他依舊含笑遞過來，眼瞳里微微卷起一絲淘氣。

    她微微挑了挑眉，卻也未作防備，直接仰頭便吞了――可是這一次入口的，卻是又干又辣，貨真價實的威士忌！

    時年意識到，可是已經(jīng)晚了，那熾烈的酒液已經(jīng)沖過她的口腔，直接滑下了喉嚨去……時年連忙扶住桌子，用手捂住嘴，用力地咳嗽起來。

    大家便都笑了，說還以為她的酒量驚人，原來第三杯已經(jīng)支撐不住了。

    她狼狽不堪，一邊咳嗽，一邊轉(zhuǎn)眸去瞪那個使壞的家伙。

    他卻傲然立在一旁，一口一口將自己杯中酒緩緩啜了下去，可是眼睛里卻倒映著波光，始終含笑迎著她的目光。

    時年便感覺這咳嗽更兇了，怎么都停不下來。

    罰酒完畢，大家便又開始下一輪的各種節(jié)目。辣妹子繼續(xù)跟鐘馗劃拳，另一個男生本森過來大膽邀請瑪麗娜去跳舞。

    時年留意到，從她進來的時候開始，瑪麗娜就一直興致缺缺地獨自坐在角落里，端著一杯酒。大家也都理解她的心情不佳，畢竟從前出來的玩的時候，她都一定是跟s在一起的?，F(xiàn)在s不在了，她難免有些孤單。

    本森勇敢地過來邀請瑪麗娜跳舞，大家實則心下都悄然舒了一口氣。如果瑪麗娜能答應(yīng)邀請，能走出s死去的陰影，大家的心下也才能好受一些。

    可惜瑪麗娜卻不給面子，只冷冷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今天腳疼，跳不了。”

    本森有些面上掛不住，馬克便連忙拉了另外一個女生，撮合他們?nèi)ヌ枇恕?br/>
    馬克很有點像這個班的班長，人緣好，也能兼顧大家的感受。通常聚會里絕對缺少不了這樣的靈魂人物。

    酒吧里這個時間都是年輕人，于是放的都是快歌，大家也都隨著音樂踩著激昂的節(jié)拍?？幢旧麄兲瞄_心，班里的其他人便也呼啦都去了。

    座位上只剩下六個人：

    沒完沒了地劃拳的辣妹子和鐘馗；

    興致缺缺的瑪麗娜，一直為大家張羅的馬克。

    還有就是喝得有些頭重腳輕了的時年，還有那個罪魁禍首湯燕卿。

    克便向時年望過來，熱情地招呼：“念，教授，一起去吧?！?br/>
    時年因毫無防備，喝得太急了，酒一下都上了頭，于是頭暈?zāi)X脹地擺手：“真不行，我站都站不起來了。馬克你們?nèi)グ?。?br/>
    湯燕卿則是傲嬌聳肩：“我是你們的教授，老人家了，跳不來你們那種舞步?！?br/>
    馬克有些尷尬，便轉(zhuǎn)頭又去看那兩個頭碰頭誰也顧不上的辣妹子和鐘馗，便也沒叫他倆，再招呼瑪麗娜：“走吧，坐在這里多沒趣?！?br/>
    瑪麗娜猶豫了一下，還是擱下酒杯，隨著馬克去了。

    舞池里光束隨著快節(jié)奏嘩嘩地閃過，根本看不清哪個才是班里的人。時年便覺得更頭暈了，伸手按著額角，悄悄瞪一眼湯燕卿：“……白拿你當好人了，我收回前兩杯的時候，心里對你的無言感謝！”

    他便也笑起來，故意又搖晃搖晃酒杯，讓燈光正好從酒杯上折射過去，晃進時年的眼睛。

    時年又羞又惱，急忙閃開。

    他瞧著她這滿臉羞紅的模樣，心里悄然綻開了大朵大朵的花兒。便故意道：“嗯哼，收回就收回。你用嘴說出來的感謝我都不稀罕，更何況是什么無言的感謝。”

    他說著忽地朝她挪近，就挨著她坐著，瞳仁幽深起來：“除非……吻我。”

    時年被他迫入沙發(fā)角落，右邊是他，左邊就是小花池。她無處可退。

    幽暗的燈光之下，花影婆娑落在她面上，形成一朵一朵小小的暗影。

    她潤澤的目光，還有柔軟的紅唇，便在那陰影之外惹人遐想地閃亮著。他貪婪地狠狠盯住，真想就在這里，不顧一切將她揉在懷里，狠狠去占據(jù)她的美好。

    時年慌了，他的熱度，他的霸道，不斷從貼合的大腿處囂張向她涌來……

    她緊張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便悄然指了指隔著桌子，坐在對面那個角落處的辣妹子和鐘馗，低聲懇求：“……我求你，別這樣?！?br/>
    他的目光卻鎖緊了她，不肯放開，他的嗓音低沉沙啞，就在她耳邊：“可是我現(xiàn)在好想吻你，怎么辦？在這里吻，還是換個地方吻，你選一個?！?br/>
    “教授！”時年真的急了：“別鬧！”

    “我沒鬧?！?br/>
    他竟像個耍賴的大男孩兒，故意更向她靠近。一雙微微染了酒意的黑瞳，亮得驚人。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誰讓你今晚，還是來了。我就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了?！?br/>
    她說回家，要回到跟向遠的那個家去。

    他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告訴自己她也許今晚真的要陪向遠而不會來了……

    可是，她卻來了。

    當她出現(xiàn)在入口處，目光帶著羞澀卻勇敢地向他這邊望過來的時候，他便覺得整個酒吧都空了。天地之間，明滅交錯里，他只能看得見一個她。

    于是，今晚，他無法按捺。

    不過幸好一曲終了，大批人馬從舞池殺回來，大家嘻嘻哈哈沖破了之前籠罩著兩人的那微妙的氣氛。

    時年便趁機趕緊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

    湯燕卿也只得聳肩，暫時放過她。

    大家都跳得很高興，一個一個身上都是熱力四射。

    本森等人都招呼說：“nana和教授怎么不去跳??？”

    時年只好再告饒：“三杯酒，頭暈?！?br/>
    湯燕卿卻忽地扭頭過來，目光灼灼盯著她：“頭暈了，也可以跳舞啊?！?br/>
    他又要干嘛？！

    時年真的都是驚恐了地扭頭盯著他。

    他卻好整以暇地笑：“既然大家都玩兒得這么開心，就咱們在這兒干坐著也沒意思。不如咱們也去跳一曲?！?br/>
    時年伸手投降：“教授，我真的頭暈。你讓我上去就直接坐地上么？”

    “我負責不讓你坐地上。”

    他不由分說，捉住她的小胳膊，便半扶半拖地將她帶入了舞池。

    一曲剛終了，舞池還是空的，沒什么人下場來。dj便在耳麥里含笑道：“專為兩位客人服務(wù)……不知二位想來一首什么節(jié)奏的？”

    湯燕卿朝行為分析班的同學(xué)眨眨眼，含笑向dj說：“我剛跟我的學(xué)生說，我是個老人家了，跳不來他們那種青春洋溢的舞步。”

    他這句話剛說完，登時滿場善意的大笑。

    畢竟他也才27歲，更何況東方人在西方人的眼里看起來更顯得年輕，所以他故意說這么老氣橫秋的話，m國人都認為他是故意說笑話，于是善意地回應(yīng)。

    被全場的目光注視著，時年的臉便更紅了。

    他卻反倒更加放松。這個家伙仿佛就是天生于萬眾矚目之下的，于是這樣的場合只會叫他更放松，魅力更能自如綻放。

    他便含笑抬首對dj說：“對于我這樣的老人家來說，只能來一首慢的。嘿，小伙子，還記得你家

    里的老祖父老祖母慶祝金婚的時候跳的那一曲么？就來那首?！?br/>
    滿場又是善意的哄堂大笑。

    dj便也含笑開始放音樂。真的巧，他壓箱底的黑膠碟里還真的能找出這種經(jīng)典的慢歌。

    音樂便隨著唱機的唱針旋轉(zhuǎn)而緩緩流淌出來。

    燈光聚攏，眾目睽睽，湯燕卿面朝時年，忽地后退兩步。繼而鄭重地行紳士禮，朝時年伸出手來。

    時年傻了。這是近似于歐洲宮廷禮儀一般場面，她……她壓根兒什么都不會，也從沒面對過這樣的場面。

    卻沒給她機會拒絕，他已經(jīng)自行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右手堅定地扶在了她腰上。

    時年緊張得指尖冰涼，低聲跟他求饒：“我，我不會跳！”

    他笑了，將她擁緊，湊近她耳畔：“跟著我就好?！?br/>
    他瀟灑引步，肩頭端莊，手肘夾緊，手臂輕輕一帶……時年便覺得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跟著他移動了起來。他的每一個動作指令都清晰明了，手臂的推送都準確到位，于是她只需全數(shù)放松下來，跟著他的肢體語言去前進后退，去旋轉(zhuǎn)，就夠了。

    雖然當中也有過幾次慌亂，踩了他的腳，可是他的笑卻同時奉上，低聲在她耳畔呢喃：“……這是腳尖的親吻么？”

    越發(fā)自如下來，時年終于也敢邊跳邊說話了，便忍不住低低跟他抱怨：“……你這家伙，為什么非要跟我跳舞？而且還是這種高難度的古典宮廷范兒?！?br/>
    他便笑起來：“怎么，只準有人說你是迷路的小公主，就不允許我?guī)е魈粓龉诺鋵m廷范兒的舞了？”

    呃……原來他都聽見了。

    不過，剛剛隔著那么遠呢，他是怎么聽見的？

    她便輕輕咬牙：“哼，原來是這樣！教授的心眼兒，跟針鼻兒一樣呢?！?br/>
    他先是大笑，繼而將她更緊地攬在臂彎，趁著旋轉(zhuǎn)，湊近她耳邊：“傻瓜。我不過是想，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擁你入懷。”

    什么？

    時年的心猝不及防地顫顫一跳，不知怎地，眼角竟然因此濕了。

    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擁她入懷，一定不是他自己的避忌。以他那樣的性子，他根本就不怕外人的眼光……他真正在乎的，是她的感受啊。

    他知道她怕，他知道她現(xiàn)在還放不下這個已婚的身份，于是他才費盡心思找了這樣的一個理由和機會，讓她來不及拒絕，更讓所有人挑不出毛病。

    她便克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也忘了要更留神腳下的舞步，只深深吸氣，在他耳邊緩緩說：“其實今天晚上，我也許真的該跟向遠回家。婚姻咨詢專家說得好，想要修補婚姻，需要兩個人共同的努力……可是我也不知為什么，忽地就累了，并不想繼續(xù)與他一起努力?！?br/>
    “那一刻我覺得我好壞……可是等我回到這里，看見你，我卻忽然覺得，仿佛一切都值得了。就算我會因此而變得很壞，變得完全違背我這么多年所受的教育，我卻也還是很想說――我很高興，決定回來這里?；貋?，看見你。”

    她竟然說出來了……

    也許是今晚的這一切太過夢幻，也許是之前被他騙著喝下的那杯威士忌撕開了她的理智……不過不管是怎么樣，她還是覺得自己能夠說出來，心下好舒服。

    聽完她的話，他略有些不敢置信地凝眸望她，甚至都忘了要走完最后的舞步，就那么帶著她愣在了舞曲的旋律里。

    她意識到，慌忙自行離開他的臂彎，踩著最后的節(jié)拍旋轉(zhuǎn)三周，然后再舞曲的尾音里停下來，回眸望他。

    仿佛是兩人之間一個小小的設(shè)計，而不是他方才乍然之間忘了動作。

    于是音符落下，滿場卻響起了熱情的掌聲。

    他這才回過神來，朝眾人瀟灑一笑，走上前來向時年伸出手肘，帶著她走出舞池。

    不知怎地，這樣挎著他的手臂，在大家的注目和掌聲中走出舞池，忽地讓她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

    仿佛就真的是一場金婚的舞會，白發(fā)蒼蒼的老紳士和老淑女，在彼此的陪伴下踩著音樂，走完了人生最最重要的歲月。彼此抬眸望去時，對方不是外人眼里的白發(fā)蒼蒼，而永遠是自己心里那個初見時候的模樣。

    這樣想著，心便濕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歪頭望他。而他也恰好側(cè)眸望來。

    兩人便誰也沒說話，更沒說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相視一笑，便如同什么都明白了。

    時間差不多了，湯燕卿便帶著大家一起返校。

    剛回到學(xué)校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待得回到宿舍，就更看見穿著藍色制服、提著工具箱的csi工作人員進進出出。

    時年便一驚，急忙向湯燕卿望去。

    湯燕卿點頭，便退到一邊去打電.話，聲音低低地，沒叫學(xué)生們聽見。

    大家也都好奇，湯燕

    卿打電.話的當兒，大家都已經(jīng)走進宿舍樓去。

    一進門就是長長的大走廊，走廊的盡頭就是校警辦公室，于是大家一進樓門就看見了校警辦公室周圍拉起的黃色警戒線。

    大家就都一愣，瑪麗娜則帶頭轉(zhuǎn)眸望向辣妹子去。

    辣妹子果然一怔，便推開時年，獨自加速走向校警辦公室去。

    大家有人直接上樓去了，有的則站在警戒線外想看看發(fā)生了什么。湯燕卿這個時候無聲走上來，立在時年身邊，卻沒說話。

    時年轉(zhuǎn)頭望向他，還沒等開口，盡頭便傳來辣妹子哇地一聲大哭，便已然是有了答案。

    時年也嚇了一跳，轉(zhuǎn)眸望湯燕卿，湯燕卿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時年便推開眾人，奔向校警辦公室，在警戒線外扶住了癱坐在地上的辣妹子。

    已近午夜，校方竭力維持校園正常的秩序。為了保證明天正常的教學(xué)生活，校方便派人勸導(dǎo)學(xué)生們上樓去休息。說警方自然會給出答案。

    時年朝湯燕卿點了點頭，便也扶著辣妹子上樓去了。

    湯燕卿留了下來。

    待得學(xué)生都走空了，他才緩緩走到校警辦公室去。

    警方的黃色警戒線拉在校警辦公室門口的范圍，可是湯燕卿卻是從公寓樓入口起便開始四處逡巡，整條長長的走廊，他一處也沒有輕易放過。

    終于走進校警辦公室，csi的工作人員已經(jīng)撤離。他這才無聲地跟賈天子和關(guān)椋以目示意。

    他左右打量，目光卻被窗上一片延長形血跡所吸引，便緩緩走了過去。

    在窗前站了一下，挪動腳步向左向右，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分別看向窗戶外面。繼而才伸手，照著那道血痕的寬度和長度比量了一下。

    正是那枚時年沒來得及看見的血手印。只是，此時已經(jīng)不是一個完整清晰的手印，因為那只血手向下滑去，將整個血跡拖成了一條延長線。

    湯燕卿卻通過那延長線的寬度和形狀，想到了手。

    賈天子見狀便湊了過來，低低道：“這處很遺憾，并沒有采集到指紋?！?br/>
    湯燕卿點頭：“這樣向下的滑動，什么指紋都會被破壞掉了?！彼f著打開隨身的小電筒，照在那血痕上：“而且上面所有留下的紋理，只是滑動本身的痕跡，并沒有出現(xiàn)任何生理結(jié)構(gòu)的紋理?！?br/>
    手電筒的光落在窗玻璃上，又反射回來，照著湯燕卿的臉。

    他側(cè)眸望著賈天子：“也就是說那人刻意避免了留下所有的生理紋路。最大的可能是，那人戴著手套?！?br/>
    賈天子微微一怔，查看csi的記錄：“可是肖恩的兩手上都并沒有戴著手套?！?br/>
    湯燕卿搖頭，目光瞇緊：“不是死者。留下這血手印的人，是兇手?！?br/>
    “??！”饒是賈天子也嚇了一跳：“他既然這么謹慎，不想在現(xiàn)場留下他的生理紋理，可是他怎么會在窗玻璃上留下這么大一個血印？難道說是不小心碰上的，來不及抹掉？”

    “不是?！?br/>
    湯燕卿轉(zhuǎn)頭指著地面。

    此時肖恩的尸體已經(jīng)被csi運走，地面上除了尸體位置的痕跡線之外，竟然干凈到令人發(fā)指。

    不但絲毫沒有打斗的凌亂，就連肖恩淌出來的血也被清理掉了。

    “整個辦公室沒有因為一個人的死而造成任何的臟亂，”湯燕卿抬眼望賈天子：“證明兇手是一個極其重視整潔，或者說極為在乎秩序的人。他就連地上的血跡都能有條不紊地整理干凈，又怎么會忽略掉窗玻璃上那么大的紕漏？”

    “那為什么？”賈天子瞇起眼來。

    湯燕卿又轉(zhuǎn)回身去，依舊立在窗前的位置上，再度伸手，凌空沿著那條血痕滑動。這個動作反復(fù)進行了幾回，他忽地一動，收回手來，插到褲袋里，半晌沒說話。

    “少爺，你，怎么了？”賈天子趕緊上前問。

    湯燕卿歪頭來看他：“你說，為什么會有這樣滑動的痕跡?！?br/>
    賈天子道：“我本來以為是肖恩的手印。覺得他可能是受了致命一擊之后，支撐不住體重，于是手沿著窗玻璃滑了下來?？墒悄銋s說那是兇手故意留下的……”

    湯燕卿垂下頭去，“我剛剛的動作，難道就沒讓你聯(lián)想到什么？”

    “什么？”賈天子一時不解其意，便也伸出手來，凌空對著那血印，從上向下滑動。

    湯燕卿挑眸盯來：“說直覺。第一個跳進你腦海的那個思路?！?br/>
    便連賈天子都有些緊張，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撫摸著什么。譬如，女人的長發(fā)。”

    湯燕卿眼中閃過一抹寒光，點頭：“叮囑csi那邊，根據(jù)血凝度查清這枚血印留下的時間?！?br/>
    湯燕卿上樓去。

    時年和辣妹子的房間還亮著燈，燈光從門縫下方映出來。

    他略一遲疑，卻還

    是沒有上前敲門，而是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坐下給時年發(fā)短信：“你去跟我們會合之前，回過學(xué)校來么？”

    不出他所料，時年稍后回過來的果然是：“回過。”

    他便急忙追問：“你到過哪里，是否到過校警辦公室附近？又是幾時到的？盡量清楚，最好具體到位置與分鐘。”

    時年的房間內(nèi)，辣妹子還在哭。

    時年握著手機，感受到了湯燕卿那透過手機而來的急迫心情。

    她不知道下面具體的情形，便也無從推測湯燕卿為何要這樣急迫地想知道她之前回來的情況。況且，她彼時回來也沒有那么具體地注意到是幾點幾分，只能給出大致的回答。

    只是隱約直覺――湯燕卿不會無緣無故跟她追問此事。除非，此事與她有關(guān)。

    她便怔住。

    可是肖恩的死，又會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她是怎么都想不通。

    便垂下頭去給他回答：“其實沒有進宿舍樓，到門外就折返了，與校警辦公室的位置么――頂多就是在窗外站了站，然后轉(zhuǎn)身就走了。”

    “時間，大約在晚上7：30――8：00之間?！?br/>
    湯燕卿看完短信，面色便一變，抓起外套便匆匆出了門去。

    只在路上邊走邊給她短信：“我今晚去局里，勿念。”

    回到局里，csi方面已經(jīng)給出了初步的報告：兇手使用了一種很專業(yè)的手法擰斷了死者的脖子。

    報告中還指出，兇手不是用粗暴的方式擰斷死者的脖子，而是極為諳熟人體的肌肉、神經(jīng)結(jié)構(gòu)。他用熟練的指法找到脖頸最脆弱處，用合適的力道迫使死者無法發(fā)出喊聲，然后“并沒有浪費多余力氣地擰斷了死者的脖子”。

    法醫(yī)尼爾還做了個形象的比喻：“這種方法讓我想起你們東方古老的武術(shù)?！?br/>
    湯燕卿跟賈天子便對視了一眼。

    尼爾以為這兩位華人警探不信，便捧過一具模型來，指著那處的頸椎結(jié)構(gòu)：“是用瞬間的暴力，導(dǎo)致‘寰樞椎’脫位，進而引起高位頸髓損傷，這就會造成致命?！?br/>
    “因為支配呼吸肌的中樞位于第四頸椎附近，一旦這里出現(xiàn)損傷，就會因呼吸肌無力而造成呼吸衰竭。幾分鐘后就死亡了?！?br/>
    “二位你們瞧，無論是寰樞椎的位置，還是第四頸椎……如果沒有專業(yè)知識，以及精準的手法，誰能找得這么準確，且下手毫不遲疑呢？”

    湯燕卿點頭，繼而問：“窗玻璃上血痕留下的時間已經(jīng)有了結(jié)論么？”

    尼爾翻看報告，點頭道：“大約在晚7點半到8點之間?！?br/>
    停尸間里忽地一靜――哦，好吧，停尸間里本來也都很安靜的，不過這一刻更是靜得叫人毛孔都跟著一縮。

    而湯燕卿的眼中則是寒光一閃。

    尼爾連忙縮了縮脖子，保護地用手捂住了第四頸椎的位置。

    誰能說眼前這位華人傳奇警探，就不會用那種殺人的手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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