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雁山將宴飲日子定在二月底，三月初三為上巳節(jié)，初五寒食節(jié)，初六正清明，因清明節(jié)有前三后三之說，農(nóng)家此時又正值春耕，漸漸沒了講究，將幾個節(jié)日融合在一起。

    宴飲之后，官員快馬加鞭還可趕回地方，清明屬八大節(jié)之一，不論江南還是江北都很重視，各地方也多有祭祀活動，若一方主官出面，自然更加隆重。

    章巧被分做執(zhí)注壺的侍女，先在永延堂，后去蓮花亭，這活計倒也輕松，就是眼睛得活氣些，哪里缺了酒要適時倒?jié)M，切不可讓客空了酒杯，嬸娘分去廚房，另兩個則是端菜上菜。

    當(dāng)初進(jìn)府時章巧與嬸娘皆是戚總領(lǐng)走的人情，戚、曹一處辦公，曹管人事，人又圓滑，此次章巧執(zhí)注壺，其中就有他的功勞。此活計擱別人身上定然歡喜，席間男子不論老幼皆不是白身，若有心向上爬，此時當(dāng)有可趁之機。但人之一生所求不同，章巧武陽郡時尚不與人為妾，又十分恪守規(guī)矩，席間大都男子，執(zhí)注壺于她確實為難。

    虎牙少女叫許今兒，是針線房管媽媽二侄女，整日笑盈盈的，年紀(jì)與章巧相仿，說話做事常有不及，怎奈她總是一副笑面迎人的模樣，又知她與管媽媽關(guān)系，錯也不與她計較，時日一長，倒帶出幾分傲氣來。

    章巧與她同住一屋，又不是個掐尖兒性子，與她倒過得去，嬸娘年紀(jì)在那放著，許今兒雖自我，但還曉得尊敬長輩，另個同住一屋的賈香玲就不行了。賈小娘子比她們二人稍大，性格冷冷的不愛說話，可遇到事情卻絲毫不讓，許今兒與她對上，多半鎩羽，也不知她托了誰的關(guān)系，這樣有底氣。

    章巧執(zhí)注壺，許今兒與賈香玲心中頗不平，無奈并不敢與曹總領(lǐng)嬉皮笑臉要求更換，只得暗暗嫉妒章巧，怎知章巧一句不愿執(zhí)注壺頓時讓二人喜笑顏開，紛紛要求跟她更換，章巧哪知自己一句抱怨就惹來兩難纏戶，左右為難起來，索性誰也不換，才算消了爭執(zhí)。

    二十八日巳時左右，漸有官員盈門，梁雁山于私宅待客，來人皆穿常服，備禮盒，有獨身一人者，有帶子侄者，上下高低，曲意逢迎，官場常態(tài)一一顯現(xiàn)。永延堂已布置妥當(dāng)，客來前已用過早飯，府里的安排是先聽?wèi)蚩锤栉?，用些小點，休閑過后再開宴席，到那時諸人已熟悉，酒酣耳熱之際更融洽。

    梁雁山做為主人坐于永延堂主位，下首位乃鎮(zhèn)軍將軍黃擅奇，官至從二品，只比尚書令低半階，但梁雁山尚有爵位在身，國公為從一品，這又比他高整一階。

    陪坐還有尚書令屬官，正三品的侍中蔣天正，中書令沈清，正四品的中書侍郎王奇文，還有三位上州郡太守，其中就有臨清郡守吳德安。

    其余地方官員，梁雁山也就匆匆一面客套兩句，就由著府內(nèi)總領(lǐng)相陪，或讓他們各自與人搭話。

    梁雁山與黃擅奇卻是老相識了，二人于京中時就相熟，黃家不算老牌世家，卻也不容小覷，他比梁雁山大近十歲，身材魁梧，以軍功起家，常年與軍隊打交道，性格豪爽，說話不會拐彎抹角，常一語驚人。

    侍女端了茶水，梁雁山一抬手相讓，言道：“黃將軍別來無恙。”

    黃擅奇端起茶杯西里呼嚕喝了兩口道：“無恙...無恙，國公這里好茶，老黃今日無狀來討茶喝了。”

    梁雁山笑，將姿態(tài)放輕松，打趣道：“哦，竟不知黃將軍好茶飲！今日盡管喝，一準(zhǔn)管飽?！?br/>
    黃擅奇大聲笑道：“國公怎小氣如斯，連頓飯也不管在座各位嗎？虧我還從別處趕來，就讓在座評評禮，我老黃拿著東西來，卻連頓飯都混不上，這主家是不是太不知禮？”

    堂內(nèi)眾人一陣?yán)市?，有附合黃擅奇的，也有替梁雁山打機鋒的，一時笑語盎然。

    眾人笑過后梁雁山道：“如此良辰，黃將軍為何不將嫂夫人一同帶來，在京時就聽聞你二人十分恩愛，嫂夫人隨你在任上，這我可是知道的。”

    黃擅奇佯裝生氣哼了一聲道：“詐我老黃不知國公如今還獨身嗎！往日應(yīng)酬哪回不拖家?guī)Э冢袢蘸萌菀转毿幸换?，無人在身邊嘮哩嘮叨，怎說也得讓咱兄弟開開眼，玩鬧玩鬧。”

    幾人又是一陣笑，此次笑聲低沉許多，有種心照不宣的感覺。

    梁雁山引著他們往花園而去，蓮臺那里已聚了不少人，眾人一見梁雁山他們到了，忙起身相迎，行禮問好聲不絕，梁雁山一個眼神，曹總領(lǐng)去安排戲則，梁雁山就請著同僚們一一坐下。

    人工主湖在府后方，活水引到府西側(cè)中央，又挖了這座蓮湖，湖里遍植蓮花，因此時尚不到蓮期，湖面干凈，水下倒隱約可見綠色，卷卷的蓮葉已快伸出水面，湖邊栽柳，柳枝翠綠已垂到水面，倒比那水下的蓮葉更美。

    蓮花臺就建在水面上，四方看臺木制圍欄，漆著清漆，露出原木本色，待夏日湖里開滿荷花，伸手可觸花瓣，置身其中，悠然神往。

    蓮花臺對面上五六臺階，就是蓮花亭，為六角木椽長亭，青瓦彩繪，鮮艷明亮，亭中已備下幾排雕花靠背椅，兩兩相隔，中間放置高腳小方桌，每張方桌皆有四小碟小食，兩盞青瓷荷葉蓋碗，與章巧一般的執(zhí)注壺侍女要及時為客人斟倒茶水。

    待梁雁山于中間主位坐下，曹總領(lǐng)將戲折拿過來，梁雁山轉(zhuǎn)身遞給黃擅奇，示意由他先點戲。

    黃擅奇也不與他客氣，接了過來卻并不翻開，反與梁雁山搭起話來，“哈哈...咱從小也不是那文人，看戲嗎，自然圖個熱鬧，國公說是這個理吧？”

    梁雁山失笑，無奈一搖頭道：“盡你意就是。”聽?wèi)蚩磻蛞菜阋谎攀?，到他黃擅奇口中卻成了熱鬧。

    黃擅奇翻開曲目點了一折哼哈二將，將圈了墨跡的戲折傳下去，不一會臺上就咿咿呀呀演了起來。江南道尚書令官衙也有教坊，此次梁雁山宴請，自然排了歌舞奉上，可梁雁山覺得只教坊歌舞未免單調(diào)，才叫曹總領(lǐng)另請了散班。

    亭中眾人或兩兩或二三交頭接耳，說是皆是戲中情景。哼哈二將講的是商周時期兩員大將，一名曰鄭倫師從度厄真人，一名曰陳奇受過高人點化，鄭倫因商紂王暴虐而投誠周朝，與陳奇是戰(zhàn)場對頭，二人所學(xué)本領(lǐng)基本一致，鄭倫為“哼”，一聲巨響鼻噴兩道白光，可攝人魂魄，陳奇為“哈”，大聲一喝口吐一道黃光，也可攝人魂魄，二人對外皆能全勝。

    無奈身在兩營，終于一日對上，一哼一哈各自發(fā)功，誰也不能壓倒對方，一時戰(zhàn)局僵持，周營內(nèi)尚有哪吒、黃飛虎二將，見鄭倫難獲勝，使出偷襲傷了陳奇，陳奇因而死去。商營中也有大將金大升，修得爆炸神功，為給陳奇報仇，挑戰(zhàn)鄭倫，將他鼻子炸毀，鄭倫也因此喪命。

    鄭倫、陳奇二人魂魄到佛祖前論理，佛祖笑道：“西釋山門缺少守將，就讓你們兩個對頭去當(dāng)吧?！闭f罷伸手指向二人額頭，將冤氣化解，哼哈二將頓時化敵為友，怒目注視凡間一切，日夜鎮(zhèn)守西釋山門，受到下屆信眾恭敬。

    戲正演到□□處，哼哈二將陣中對峙，黃擅奇領(lǐng)兵之人，骨中自有熱血，看到這里興奮不已，口沫橫飛講與梁雁山聽，“這二人其實誰也不輸誰，怎奈商紂氣數(shù)已盡，鄭倫相幫之人太多，那哪吒三太子豈是好惹的，陳奇先前險些讓他吃了大虧，此時受他一擊也當(dāng)還了。”渴的急了，端起青瓷蓋碗牛飲一大口，茶碗見底，才隨手放到桌上。

    章巧執(zhí)注壺不敢怠慢，忙上前將茶碗倒?jié)M。她站在黃擅奇?zhèn)群竺?，正對著梁雁山?cè)臉，她目不斜視，如玉的小臉不見笑紋，眼下稍有青黑，卻仍不損清秀靚麗，右手執(zhí)壺柄，左手輕托壺底，白皙纖手一揚，那茶水如一道黃金線，漸漸將黃擅奇蓋碗斟至八分滿。

    梁雁山隨意一瞥，卻就此定住了。昨日如火如荼的煎熬半天，下定決心將事挑明，因不知她的反應(yīng)如何，他紆尊親往針線房找她，到那里繞了一圈，卻里外不見她的人影。

    后思及前夜大雨，她必然已發(fā)現(xiàn)后窗有人，驚惶之下夜不能寐，因而今日在家休息也無不可，遂將心思放下，想待過了宴飲再提此事，誰知今日會在這里看到她，稍一思索，卻也回過味來，必是昨日曹總領(lǐng)就已讓她過來幫忙。

    梁雁山一怔，黃擅奇就發(fā)現(xiàn)了，稍側(cè)頭看向身后，見是一個碧玉年華的小娘子，長的嬌軟憐人，身姿亭亭，就是臉色稍有萎頓，便什么都明白了，閉了嘴不再說話，自顧看起戲來，心里只道：這樣鮮嫩的小娘子，還真是含苞待放啊。

    斟了茶水，章巧要退去一側(cè)，梁雁山腦中一熱，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章巧受驚抬頭，梁雁山被她一看霎時回神，驚覺自己行為不妥，匆忙只道：“你...你不是戚正的表妹嗎？”

    黃擅奇離的近，梁雁山所述臺詞聽的真真的，頓時好奇心大起，也不理蓮臺了，支愣著耳朵專注旁聽，心里不住贊道：有戲啊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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