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追過來的，又是什么時候到的——桃矢似乎是在這個公園里熬了一夜，面無表情地啃著包子，眼皮都在不由自主地打架。

    齊木白悄悄瞥到他肩頭那一小塊被不知道是口水還是眼淚浸染的衣料，感到十分尷尬。這么一來，他被這兩人夾在中間就顯得很坐立不安了。

    一個是不久之前還當(dāng)街扯著胳膊要把他拖回家的前·弟弟。

    一個是前·弟弟的好朋友，當(dāng)初也跟他關(guān)系不錯的雪兔，應(yīng)該是被桃矢打電話叫來送早飯的。

    如果他們能說點話都還好，可這兩人要不是沒精神，要不是一臉天然樂呵呵地解決四個大包子，完全沒有見到死人復(fù)活的正常反應(yīng)，讓齊木白憋了滿肚子的話，不禁糾結(jié)著，要是他倆要問起……自己是該承認(rèn)呢還是頑強抗?fàn)幍降啄兀?br/>
    雖然現(xiàn)在承認(rèn)和不承認(rèn)也沒什么區(qū)別了。

    結(jié)果，在齊木白糾結(jié)出結(jié)果之前，桃矢已經(jīng)自顧自地站了起來，又打了個哈欠。

    “我該去打工了。”他說。

    身為一個勤奮節(jié)儉的好少年，木之本桃矢一直有打工補貼家用的習(xí)慣，不過，齊木白還是怔了一下才想起這個設(shè)定。看著桃矢和雪兔打算走了，他張了張嘴，心中一時沖動，忽然想要說點什么——

    “還有個事差點忘說了?！边€沒開口就被搶了先，剛剛站起的高個子少年忽又彎腰，單手抓著齊木白的肩，直視他的雙眼，敏銳的目光足以洞察人心，其中似乎閃過了壓抑著的復(fù)雜情感：“有空就回去看看，不想讓愛哭鬼小妹哭鼻子的話。當(dāng)然了，如果你不樂意，我們也不會……”

    齊木白先還悵然遲疑著，未曾想到剛打完感情牌的家伙話音一轉(zhuǎn)：“——才怪！”

    眼疾手快地順走從齊木白衣服口袋邊兒露出一角的手機，此人毫無愧疚感地用別人的手機給自己打電話，待到看清自己的手機屏幕出現(xiàn)了來電顯示，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把手機還給了齊木白。

    齊木白：“……”

    對方總是不按照他的套路來，悶得他憋了又憋，把那好不容易醞釀出的傷感全都打散，他總算憋不住了，脫口而出：“你給我走！”

    頂著黑眼圈的臭小子心情很好：“那再見。”把已經(jīng)存好通訊錄的手機拽進(jìn)手機，昂頭沖齊木白揮了揮，便真的邁開大步走了。

    只有真正意義上的好少年沖齊木白微笑，禮貌地告別：“白，我們就先走了。”

    他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但是，最后望向齊木白的這一眼，卻像是瞬間換了一個人似的，除卻陡然多出幾分冰寒的氣質(zhì)，他的眼中盡是清冷的審視。

    “不出意外的話，很快還會再見?！?br/>
    說完這句話，月之魔法使重新變成了雪兔，恍惚了一瞬后，便回身去追桃矢。

    齊木白面目呆滯地凝望著前·弟弟和真·不算人的魔法使并肩而去，忽然一把揪住襯衫胸口處的那一塊布。

    他——心口疼。

    揪了半晌，又捂住腦袋。

    可惡，頭也疼！

    被風(fēng)一吹，他頓時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大晚上在公園享受了一夜的涼風(fēng)照顧，不感冒才怪了。齊木白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煞筆，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在鼻涕落下來之前，氣沉丹田，發(fā)出最后的吶喊：

    “楠——雄——A——men……噗！”

    還沒呼喚完，遠(yuǎn)方的楠雄A夢竟然聽到了他的心聲，直接把立在公園里瑟瑟發(fā)抖的笨蛋表哥挪移進(jìn)家門。

    由于太猝不及防了，齊木白和家里的姑姑姑父都被突然出現(xiàn)的彼此嚇了一跳，隨后……齊木白就被發(fā)現(xiàn)小孩居然夜不歸宿的姑姑收拾了一頓，灌了大碗藥，塞進(jìn)厚厚的棉被里，再頂著冰袋躺著動彈不得。

    齊木白還是想掙扎一下的，奄奄一息地喊：“楠雄……楠雄呢？求時間回溯，求不治而愈……”超能力就是要在這個時候用的啊喂！

    然而被寄予厚望的表弟居然不在。

    “小雄這幾天好像很忙呢，每天都要出門，哎呀，肯定是交上更多的新朋友了吧。”姑姑表示喜聞樂見。

    齊木白：“……”

    他孤獨，他寂寞，他感覺被拋棄了，那幾個主動找上門的弟弟侄子一點也不能安撫他受傷的心靈……

    【K：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上報紙了怎么不跟我分享分享，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今天才看到，笑死我了哈哈哈哈?！?br/>
    重感冒請假在家休養(yǎng)的第三天，某損友的慰問短信到了。

    因為他，齊木白垂死病中驚坐起，掙扎著翻出了之前幾天的報紙。只見得前天的晨報頭版新聞，赫然就是熟悉的描述：多名年輕人在路邊發(fā)生糾纏，由于圍觀群眾過多，引發(fā)嚴(yán)重交通堵塞，據(jù)了解，被拉扯的少年似與他人有著復(fù)雜的情感糾葛。

    下方的配圖之中，那個被馬賽克糊了一臉的無辜少年，不就是抓著報紙怒目圓睜的齊木白嗎！

    【齊木白：笑個屁?。?！】

    拉黑。

    不管接下來收到了多少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反正內(nèi)容不約而同都是“我只是開玩笑啊”“喂喂不要這么小氣”“啊啊啊好吧我錯了快把我從黑名單里拖出來那真的是我自己的手機號碼！”，齊木白已生無可戀。

    誰跟他們有情感糾葛?。?br/>
    后邊那抽刀砍人的長毛男不去報道，扯著他們這破事鬧哪樣？

    呃。

    等等。

    靈光莫名一閃，齊木白隱約意識到，這件事似乎沒那么簡單，趕緊上網(wǎng)看了看，他皺起眉。明明引發(fā)商業(yè)街混亂的應(yīng)該是另一撥人，但為什么不止報紙新聞……連網(wǎng)絡(luò)上都沒動靜？

    他忽然有些不安，卻又不知道，這股不安究竟是從何而來。

    ……

    同一時間，東京某家最普通不過的咖啡廳內(nèi)。

    全世界最獨一無二的超能力者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享受慣例必點的咖啡果凍。

    超能力者是一個低調(diào)的超能力者，立志泯然眾人，避免麻煩纏身，但他的運氣顯然沒那么好。

    ——從遇到齊木白那天開始，他的人生就麻煩不斷了。

    只在發(fā)色和頭頂插著的控制器以及綠色眼鏡上有那么一點特別的“平凡”高中生如是說著。

    齊木白此人，就像是麻煩制造機，目前突兀出現(xiàn)的意外與異變?nèi)寂c他有關(guān)。

    齊木楠雄是最早發(fā)現(xiàn)他所在的世界似乎不動聲色地發(fā)生變化的人，像是莫名其妙冒出了不少奇怪的家伙，比如突然出現(xiàn)的黑/社會，突然多出來的豪門世家，突然遇到的似乎也有超能力的人類……

    這些變化應(yīng)該是早發(fā)生了的，但他之前居然毫無察覺，只在那一天，見到那些奇怪的家伙時才得以發(fā)現(xiàn)。

    變化就相當(dāng)于麻煩，齊木楠雄本來不打算插手，或者趟什么渾水。

    然而，誰叫他倒霉到隨便找個地方吃咖啡果凍，都能遇到奇怪的家伙之一呢。

    同一家咖啡店靠里的位置，圍坐著幾個嘰嘰喳喳的小學(xué)生，其中唯一不吵不鬧的那個早熟的男生，心里正在想，被跟蹤了，難道拜托灰原調(diào)查的事情被對方發(fā)現(xiàn)了嗎，該死……一定要想辦法，至少不能連累這幾個孩子。

    咖啡店外的街邊停著一輛普普通通的轎車，坐在駕駛座上的男子正關(guān)注著這里，心里不屑地嘀咕，什么啊，不過是一個小鬼而已，還不能干脆地殺掉，暗/殺部隊巴利安居然就做這種小事。

    齊木楠雄吃完了果凍，勺子卻還沒放下。

    啊。

    忘記帶錢包出門了。

    超能力者自有不付錢也能脫身的多種方法，但排除掉會造成轟動和此時不方便使用的，就只剩下一種稍微麻煩一點、卻很適合現(xiàn)在的情況的辦法了。

    齊木楠雄選擇給在超出心靈感應(yīng)范圍之外的笨蛋表哥發(fā)出訊息，讓他在十分鐘內(nèi)帶上錢包趕到現(xiàn)場，不然就會有流血事件發(fā)生。

    不提看到這條消息的齊木白如何驚恐地頂著高燒狂奔出門，想著是不是沒錢付賬的表弟惱羞成怒要殺人滅口——齊木楠雄依舊淡然地坐著，向服務(wù)生招手。

    “再來一杯咖啡果凍，至于甜點——”

    “我要這里最貴的。”

    就當(dāng)做被迫管閑事的謝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