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孫乘著四輪馬車游街，在貴賓樓設(shè)宴，招待工學(xué)院工匠這些事情，不等宴席結(jié)束就已經(jīng)在京城傳開了。京城繁華，人口眾多，本就是流言四起、蜚短流長之地，普通人就當(dāng)一個話題罷了，除了艷羨那些工匠的福分，至多有些憤憤不平罷了；不過也有些人在到處打聽皇太孫乘坐的馬車有何奇異之處，更有甚者還專門到這些工匠的家里去打聽；但對于有些官員而言，卻有的大驚、有的大喜、有的頓足捶胸，種種情形不一而足。

    由于綏遠(yuǎn)建城、漠北鏖兵，朝廷最忙的部門就是戶部和兵部了，調(diào)兵的、調(diào)糧的、對賬的傳令人員在兩個衙門之間川流不息。所以，這天下午，兵部尚書茹常正在和戶部尚書郁新商量為北平、大寧等城調(diào)兵、運糧之事，朝廷一下子出動二十多萬的軍隊，花銷如同流水一般，雖然目前還撐得住，但再持續(xù)下去，恐怕就要傷了元氣了。為拓展財源，郁新也是火燒眉毛，甚至盯上了皇太孫的交通銀行，希望能幫襯一二。雖然被朱允炆拒絕，但是還是積極派人去查賬，想要知道交通銀行的具體家底，進(jìn)而再決定之后的策略。

    茹常一邊向郁新說明調(diào)兵的數(shù)量和具體位置，一邊感慨道：“皇上圣明，精心構(gòu)建了衛(wèi)所制，所以如今調(diào)兵耗費錢糧極少，如此圣明天子，真是大明洪福啊。”

    郁新一張張的檢視著茹常的調(diào)兵單子，心里默默盤算，時不時的點頭或者搖頭，待聽到茹常的話，心有所思，面上微微一笑，卻沒有說話。

    正在這時，一個兵部的郎中走了進(jìn)來，走到茹常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茹常聽完之后，揮揮手讓對方出去。郁新卻如同沒有看到一樣，繼續(xù)一張張的默算單子。茹常則仿佛遇到了大事情一般，右手的手指不停的敲擊著桌面，甚至有越來越響的趨勢，可他卻毫無察覺。

    過了一陣子，茹常才反應(yīng)過來，發(fā)現(xiàn)郁新已經(jīng)算完了，拿著杯茶正在品茗，不由得笑道：“郁大人，已經(jīng)算完了嗎？可有有什么紕漏？”

    “大體上沒什么問題，不過本官還要帶回去仔細(xì)驗算一下，錢糧之事，不能輕忽啊?！?br/>
    茹常放在桌子下面的右手，握緊了又放開，握緊了又放開，幾次之后，站起來，把門關(guān)上，然后坐到主位上，望著郁新，欲言又止，郁新看到他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良玉兄，有何為難之事??？”

    “今天下午，皇太孫殿下乘坐四輪馬車，出動了錦衣衛(wèi)凈街......”茹常湊到郁新面前，低聲道，似乎怕什么人聽到似的。

    郁新邊聽，邊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拿起杯蓋，輕輕的拂了拂，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接著閉上眼睛，一臉陶醉的樣子，口中還念道：“好茶，好茶，良玉兄，真是好雅興啊?！?。

    看著郁新的樣子，茹常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們身為臣子，不能不諫，否則大明江山危矣。”

    郁新微微搖了搖頭，道：“殿下并沒有窮奢極欲，也沒有醉心工匠之計，工學(xué)院也確實做出了一些東西，兵器、虎蹲炮、罐頭等等，對軍隊的戰(zhàn)斗力不無裨益，雖然本官不清楚殿下的用意，但本官還是相信殿下的。”

    “不，綏遠(yuǎn)還在筑城，漠北尚在鏖戰(zhàn)，我大明數(shù)十萬將士不遠(yuǎn)萬里，長驅(qū)漠北，臥冰飲雪，饑寒交迫，全憑一腔精忠報國之心、為皇上分憂之志，才能苦苦支撐。在此勝負(fù)未分之時、國家危亡之際，皇太孫殿下竟然如此招搖，在長安街上乘坐大車，于區(qū)區(qū)工匠之輩同席宴飲，并給予重賞。這將致塞北苦苦征戰(zhàn)的數(shù)十萬將士于何地？這將致在家中日夜祈福、晝夜難安的軍戶家屬于何地？這將致后方殫精竭慮、運籌帷幄的朝廷官員于何地？難道將士的流血犧牲、埋骨域外尚不及區(qū)區(qū)幾個工匠的奇技淫巧？如果此戰(zhàn)得勝，朝廷將如何封賞將士，才能讓其心服？難道讓邊疆將士以為我大明儲君愛惜珍玩美貨，不憐惜為國征戰(zhàn)的忠勇之士？那么蒙古再來入侵，將士還會愿意舍命抵擋嗎？郁尚書，難道你希望我大明的儲君是愛細(xì)腰的楚王、愛鶴失眾的衛(wèi)懿公、身死國滅的李存勖，還是逃往漠北、死不瞑目的‘魯班天子’元順帝??？”茹常開始還壓著聲音，但越說越激動，乃至站了起來，雙手胡亂揮舞，聲音越發(fā)高亢，周圍辦公的兵部僚屬不由得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側(cè)耳傾聽著聽著茹尚書的慷慨陳詞。

    郁新看著狀似瘋狂的茹常，心里百味雜陳，其實他是不同意茹常如此上綱上線、小題大做的，但是茹常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別說皇太孫了，即使是皇上恐怕也不敢對茹常的反問說“是”吧？

    茹常說完之后，雙手正好揮舞到空中，楞了一下，順勢往桌子上一拍，大聲道：“郁尚書，殷鑒不遠(yuǎn)，史筆如鉤，當(dāng)此之際，本官不能沉默，本官決定了，要上書規(guī)勸皇太孫，不要本末倒置，大明的根基是英勇奮戰(zhàn)的將士、是寒窗苦讀的儒門學(xué)士、是那辛苦耕作、為納稅完賦的農(nóng)夫，而不是那些迷惑人君耳目的工匠?！?br/>
    郁新到了這里不得不表態(tài)了，他站起來道：“良玉兄，本官這就趕往詹事府，面見殿下，規(guī)勸他改弦易轍，不要寒了大明將士的心?！?br/>
    “好，大人先去，本官會隨后就到。”

    郁新放下那些調(diào)兵撥糧的單子，整了整官服，轉(zhuǎn)身推開門，卻發(fā)現(xiàn)門口站了好多情緒激動的兵部官員，這些官員看到郁新出來，趕緊施了一禮，然后把道路讓開。郁新看到這一幕，暗暗嘆了口氣，不過他還是面色如常的朝他們點了點頭，走出了兵部。在他身后，兵部的官員紛紛涌進(jìn)茹常的房間，報君恩、諫君過的拳拳之心從茹常的房間蔓延出來，慢慢擴(kuò)散到整個六部衙門......

    郁新快步趕到詹事府，求見皇太孫，卻被告知朱允炆已經(jīng)回宮，他立刻到宮門請求覲見。時間不長，朱允炆竟然從里面走了出來，身后跟著元貞、元靜?？吹街煸蕿?，郁新趕緊上前見禮，朱允炆連忙扶起郁新：“郁尚書，多禮了，究竟有什么事情，累的您親自跑過來？孤可是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妥？”

    郁新聞著朱允炆渾身的酒氣，看著他滿面紅光，正色道：“殿下，大事不好了，請殿下立刻回宮，沐浴更衣，事情始末緣由，臣會在路上向殿下一一道來?！?br/>
    “好的，辛苦郁尚書了?！?br/>
    方孝孺文采雄邁，胸藏錦繡，加之最近對皇太孫所作所為存在不滿，不由得文思泉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將對皇太孫的諫言打好腹稿，揣摩之后，筆下游龍，一篇《諫正本遠(yuǎn)技疏》慢慢在紙上展現(xiàn)了真容......

    正當(dāng)方孝孺醉心筆墨之時，兒子方中愈的聲音隨著敲門聲傳過來：“父親，兵部侍郎齊大人在外求見，兒子已經(jīng)將其安排在正堂。”

    齊泰？方孝孺本來被打斷了思路很不高興，不過轉(zhuǎn)念一想，又高興起來。他放下手中的毛筆，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門走出了房間。

    齊泰在廳里坐立不安，不停的來回走動，不停的朝門口望去。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尚禮兄，今天如此匆忙，所為何事??？”的聲音，話音剛落，方孝孺施施然的走了進(jìn)來。

    齊泰連忙迎上去，道：“希直兄，出大事了，是驚天的大事啊?！?br/>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方孝孺卻不慌不忙的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后撣了撣袍袖，淡然道。

    齊泰急道：“事態(tài)緊急，我長話短說，兵部尚書茹常召集僚屬，聯(lián)絡(luò)其他的各部官員到詹事府去勸諫殿下，為的是今天下午殿下宴請工匠的事情。我已經(jīng)通知了子澄、惟恭、子中等人，立刻過來，他們?nèi)艘粫壕偷搅恕！?br/>
    方孝孺聽了之后，卻拍了一下大腿，朗聲道：“哈哈哈，吾道不孤啊，沒想到茹尚書和我想到一起了，尚禮，這是好事情，你不用慌張，等我一下，我拿個東西給你看。”

    說著方孝孺就起身離去，齊泰聽了他的話卻如五雷轟頂，結(jié)結(jié)巴巴道：“希直兄，你說什么？好事？哎，你等等......”

    方孝孺沒有理他，過了一會兒拿回來一個奏折，遞給齊泰，得意的道：“尚禮兄，下午小兒有幸和殿下同席宴飲，對事情的始末很清楚。待小兒向我稟告之后，我就寫了這份奏疏，雖然還沒有全寫完，但已經(jīng)可以一觀了?！闭f著向齊泰抬了抬手。

    齊泰此時也慢慢反而冷靜下來了，展開奏疏，一目十行，看了一遍，也不由的贊嘆：“此文甚佳，‘太公治齊，通工商，便魚鹽，民樂之而不附。田氏篡齊，景公知之而不能行，禮也！禮者，法之大分，士農(nóng)工商，各司其職......’”

    方孝孺也是喜形于色，拍手道：“既然尚禮兄也同意我的觀點，那么我們就一起去詹事府勸諫殿下吧，朝廷尚書都親自出馬，你我身為詹事府的屬官豈能落后？”說著，方孝孺站起來，拉著齊泰就要一起出門。

    齊泰甩開方孝孺的手，厲聲道：“希直兄，你聽我說！”洪亮的聲音嚇了方孝孺一跳，不解的看向齊泰。

    齊泰看著方孝孺的眼睛，正色道：“殿下此舉，尚禮也不贊同，尚禮也打算勸諫殿下，但是不會如此大張旗鼓，在朝廷引起軒然大波，如此對殿下威望有損，甚至?xí)＜暗钕碌膬ξ?。?br/>
    “不至于吧?！狈叫⑷嬗行┎唤?，一副看白癡的眼光看著齊泰。

    “希直兄，此事我贊同尚禮兄的看法?！痹捯魟偮?，門簾挑起，卓敬和黃子澄走了進(jìn)來，說話的正是卓敬。

    卓敬、黃子澄都是急匆匆趕過來的，所以有些風(fēng)塵仆仆，鬢角、額頭都滲出了微微的細(xì)汗。

    卓敬沒有客套，繼續(xù)道：“希直兄、尚禮兄，此事確實是殿下做的不妥，殿下一手策劃的綏遠(yuǎn)筑城還沒有完成，東線寧王的牽制軍卻深入漠北，陷入重圍，穎國公千里救援，目前尚不知結(jié)果。雖然在明眼人看來，是寧王的肆意妄為，不服從命令所致，但是寧王做為殿下的叔叔，殿下勢必不能將其不服從命令之事昭告天下，加之燕王前段時間鬧出來的祖先附體，代王的刺殺事件，朝臣一直議論紛紛，質(zhì)疑殿下能力者有之，質(zhì)疑殿下不孝者有之，凡此種種，不一一列舉。所以此刻是殿下最應(yīng)該慎重的時候，可是殿下卻在此時宴請工匠?！?br/>
    說到這里，卓敬嘆了口氣，繼續(xù)道：“這也是我們東宮屬官沒有盡到勸諫責(zé)任所致。”

    “可是，”方孝孺遲疑了一下，道：“殿下對工學(xué)院之事非常上心，希直多次勸諫卻沒有效果，此次茹尚書敢于出頭勸諫，希直認(rèn)為是好事情?！?br/>
    卓敬仔細(xì)的盯著方孝孺，發(fā)現(xiàn)其眼神清澈，真情發(fā)自肺腑，毫無虛飾虧心之舉，不由得心中暗嘆，道：“各位，此事一定不能鬧大，要盡快平息此事，惟恭認(rèn)為我們要盡快趕往詹事府，阻止此事擴(kuò)大，實在不行，讓殿下退讓一步，平息了此事，再做打算?！?br/>
    眾人看了看，也覺得干討論沒有用處，就聯(lián)訣出門，趕往詹事府。

    在院子里遇上了匆匆趕來的王度，看到他過來了，眾人卻都沒給他好臉色。王度有些莫名其妙：“希直兄，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方孝孺冷冷道：“下午你也在現(xiàn)場，為何不勸阻殿下，反幫助殿下行此荒唐之事？”

    下午？王度有些摸不著頭腦，就在這時，卓敬低聲道：“茹常組織人去詹事府勸諫殿下了，快走，我們?nèi)フ彩赂??！?br/>
    ??？王度如夢初醒，跟了上去。

    門口停著一輛四輪馬車，是朱允炆賜給王度的。可是眾人卻各自上馬，沒有理睬王度。王度看了看眾人的背影，搖了搖頭，上了馬車，一聲令下，也向詹事府趕去。

    眾人到了詹事府，發(fā)現(xiàn)門口已經(jīng)有不少官員，擠在門口吵吵嚷嚷。眾人趕緊下馬，從人群中擠開一條道路。門口的衛(wèi)士認(rèn)得他們，施禮后就讓他們進(jìn)去了。

    走在院子里，方孝孺突然站住了，道：“子貢有云：‘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我不能讓殿下一錯再錯，只要殿下改過，仍然是大明朝最英明的儲君，此事我必當(dāng)面諫之。”

    黃子澄大驚，拉住方孝孺：“你瘋了？”

    方孝孺抓住黃子澄的手，肅穆道：“子澄，即使失去殿下信任，希直也不悔今日所為?！闭f著，將衣服掙脫，往皇太孫議事的主殿走去。

    主殿中跪了一地的人，當(dāng)先的人正是兵部尚書茹常、禮部尚書任亨泰和刑部尚書夏恕，后面是六部屬官，旁邊站著其他的三部尚書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主位上坐著有些手足無措的朱允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