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
貓兒亮起尖爪,在蕭玉眼皮子底下一晃。蕭玉很識相地閉起嘴,全然什么都沒說過,而后眼珠子滴溜一轉,見風使舵。
“像王楠此類人物怎么能配得上你?我當然沒答應啦!”
話落,“呵呵”兩聲笑,掩住心虛。
司妍覺得不對勁,他定是趁她不在時做過壞事了!眼下這滑頭可不會說實話,她真應該在那里呆著,想來是自己大意了。
司妍磨起爪子,決定好好教訓此人,然而轉念一想,她馬上就要超脫人間,何必再與他糾葛?于是她貓個懶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xù)睡,不再搭理他了。
蕭玉見她如此反應,心里不是滋味,他不相信與她共存千年,她對他沒有半點兒情分,可是他不敢試探也試探不了,每當他想告訴她自個兒的身份,她都聽不見,若是問她:“你喜不喜歡我?”她一定也聽不見,只以為他滿嘴鳥語。
罷了,罷了。蕭玉不愿與往事過多糾纏,一心只想著該如何留住她,眼下他已經插手太多人間事,也犯下過殺戒,不知等到猴年馬月才能轉世輪回,其實超脫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和她在一起。
蕭玉緩回思緒低頭看去,黑貓已經睡著了,夜風拂過貓耳朵尖尖上的小細毛,它像是怕冷緊縮成團。蕭玉悄悄拿過薄毯替它蓋上,輕捏幾下它的小尖耳,再摸摸它的尾。這么多年來,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與她親近些。
離子時還有兩個時辰,趁此之前,蕭玉把月娘帶回陰界。一路上月娘都在抽泣,瘦弱的身子如歪柳,隨時隨地都會垮下。
蕭玉駐步回眸,輕笑道:“月娘不必傷心,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
月娘抬頭,混沌的灰眼珠子頓時炯炯有神,可是她高興了小會兒后又哭喪起臉,一邊嚶嚶輕泣一邊說:“你讓我藏在水里,我答應你了!可是我的兒……我的阿寶死了……如今再帶我去見他又有何用?阿寶死了,我們一家三口無法團聚。”
“若不是水中陰氣供養(yǎng)你的阿寶,他早就成一團子爛肉了,你應該謝我才是。我說了,你留著這份心意,時機一到我就帶你去見他?!?br/>
月娘聽之心里又燃起希望,雖說蕭玉不像善男信女,但眼下除了他也沒人能夠幫她了。一想到能與情郎相見,這些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月娘喃喃念著他,思緒飛揚。她想起那年初春在河邊與他初遇,那時他書生打扮,長得極為白凈,笑起來又有幾分靦腆。他喜歡坐在石上念書,時而持書卷敲敲額頭,時而對書發(fā)呆。
他就似畫中仙,遙不可及,她芳心暗許,每天只想著能看見他就好,后來聽說他是酒樓東家的胞弟,她連看都不敢看了。
她是童養(yǎng)媳,兒時就被賣到夫家,丈夫體弱多病,成親沒多久便撒手人寰,她還不知情愛為何物,就成了寡婦。
寡婦要守本分,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這是婆婆常說的話,而她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夜夜獨守空房,她何嘗甘心?
興許是老天眷顧,再遇他時,他竟然同她說了話。
“娘子,乍暖還寒,你可得多穿些衣裳。”
話落,他莞爾而笑,暖人笑意中帶了些許青澀。她慌了神,不由自主環(huán)首四顧,好在旁邊無別人。
自那日起,他們時常會在河邊相見。他博學多才,一點都沒有富家公子的傲氣,偶爾還會幫她打水挑擔,可見他孱弱的臂膀總是顫個不停,她不由心疼,舍不得讓他干這些粗活,也怕被人撞見亂嚼舌根。
她自知身份卑微,而且又是個寡婦,怎可能與他雙宿雙棲?為了斷去妄想,她再也沒去河邊,哪料有天瓢潑大雨時,他跑過來說:“喜歡就是喜歡,為何要管世俗的眼?月娘,你可知道我喜歡你?”
他蹙起眉頭,清澈的眸子似蒙了層水霧,可憐得揪人心腸。她動了真情,把他帶入后院閑屋里,端來熱水巾帕,幫他擦去額上的雨珠……
四目相交,她再也離不開他的眼,她就猶如飛蛾撲入他懷里,哪怕焚為灰燼也在所不惜。
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記得他看見她落紅時萬分驚訝的模樣,而后垂首親吻了下她的額頭。
“待我金榜題名,我定會名正順言娶你為妻?!?br/>
枕邊語她當了真,只是沒想到幾次歡好后他不見了蹤影,而她卻有了身孕。
閑言碎語她不怕,婆婆惡罵她也不怕,她只怕他一去不返,怕他忘了當初海誓山盟。她千萬百計找到了他,問他可記得許諾。他說,他當然記得,只是會試在即,他必需好好用功。他讓她先回去,待時機一到,他自然會來接她。
可是她回不去了,她是蕩/婦/淫/娃,村子里容不下她,娘家人也看不起她,她住進山間破廟里,每日以野菜為食,一天熬過一天,只為等他歸來……
月娘不記得了,不記得他有沒有來接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過她堅信她的三郎還在等她,因為他答應過會接她回去。
月娘想得入神,忽然有棟宅子從天而降,這回它不再是之前的客棧,而是一棟以人為料的鬼宅。柱子都是頭骨相疊,每個眼眶燃有藍白鬼火,猶如長明燈。無數魂魄擰絞在一塊成了墻面,屏氣凝神時還能聽見它們陣陣呻/吟。
月娘嚇得腿軟,她不敢再往前走,然而身后是白霧茫茫,手腳又被鐵鏈死鎖,她只好問哭:“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蕭玉笑道:“這里就是客棧,立在黃泉道邊,專門收留像你這樣的游魂。”
聽到自己成游魂,月娘害怕了,她留戀于凡間,不肯歸去,于是她用牙咬啃手上鐵鏈,哭著向蕭玉求饒。
蕭玉斂起暖人笑意,手一收硬是把月娘拽到面前。
“你已經死了,逃不得,若有冤屈也該找害你的人,而不是在我面前哭天抹淚。”
說著,他那雙黑中泛藍的眸子浮起猩紅,俊逸無雙的臉忽然變得血肉模糊,就像是被硬物碾扁,肉骨難分。
月娘嚇懵了,瞠目結舌。蕭玉聽不到惱人的哭聲,又恢復往常溫柔笑靨。他把月娘拉進齋內,推開門里面就響起一陣低吟。
這棟宅子活了,一張張臉浮出墻面,好似浮雕鋪滿所有能見之處。月娘不敢再走了,蹲在地上哭嚎起來,蕭玉收了手中鐵鏈,好似拉到死狗把她拖到一面白墻邊上。
“這里還不錯吧?”
蕭玉伸手摸起墻面,又輕輕敲三下。月娘早已魂飛魄散,哪還說得了話。蕭玉扶住她孱弱的雙肩把她拉了起來,而后極為曖昧地在她耳邊說道:“我會幫你替閻君求情,不過……你錯過黃泉道,真可惜?!?br/>
話音剛落,他把月娘往墻上一推,月娘的身子就像被吸進去似的,就如那千千萬萬的鬼臉,成了這棟鬼宅的一部分。
蕭玉看著墻中的月娘彎起眉眼,笑得像個頑童。
“記得以后別太信男人的話,大多都是騙你的?!?br/>
說罷,他轉身走了。
月娘再也開不了口,只能轉動眼珠子,怔怔地看著他離開。
鬼宅變回老模樣,靜靜矗立在昏暗之中。
塵埃落定,一切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