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下）(本章免費)
“前略。
現(xiàn)在你去買可樂，我趁這段時間寫這封信。寫信給一個坐在旁邊的人，對我而言乃是第一次。但若不這樣做，我就不能把我要說的話傳達(dá)給你了。其實，不管我說什么，你都幾乎沒聽進(jìn)去。對不？
你知道嗎？今天你對我做了一件殘忍的事。你根本沒察覺我的發(fā)型改變了，是不？我辛辛苦苦地把頭發(fā)留長，好不容易在上星期才能換了一個有女人味的發(fā)型。而你竟然渾然不覺。這個發(fā)型肯定好看。而且我們好久不見了，我以為你見到我會嚇了一跳才對，但你完全當(dāng)我透明，是不是太過分？大概你連我穿什么衣服也想不起來吧。我也是女孩于。不管你有什么心事都好，起碼應(yīng)該好好看我一眼吧：只要你說一句“你的發(fā)型好可愛”，其后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我都會原諒你。
因此我向你撒了謊。我說我和姐姐約好在銀座碰頭是騙你的。我本來打算今天到你家過夜，連睡衣也帶來了。不錯，我的袋子里面有睡衣和牙刷。哈哈，我好傻。因你根本沒邀我到你家去。不過算了，你似乎覺得我在不在都無所謂，你像是希望一個人獨虛的樣子，我就讓你獨處好了。請你盡情去胡思亂想好了。
不過，我也不是十分氣你。我只是覺得寂寞極了。因你對我百般親切，而我好像不能為你做什么。你一直把自己關(guān)在自己的世界里，雖然我咚咚咚地敲門叫渡邊，你僅僅臺臺眼，又馬上回到自己的世界。
現(xiàn)在你拿看可樂走回來了。好像一面走一面想心事，我希望你摔一絞就好了，但你沒有。如今你坐在我旁邊，咕咕聲喝看可樂。我期待你買可樂回來時會發(fā)現(xiàn)，然后說“哦，你的發(fā)型改變啦?！碑吘瓜Ｍ淇樟?。若是件察覺到了，我會把這封信撕碎，告訴你說“吱，到你那兒去吧：我為你做一頓好吃的晚餐，然后親親熱熱地一起睡覺。”然而你就像鐵板一般粗心大意。再見了！
P.S.下次在教室見面時，請不要跟我講話?！蔽以诩樗萝囌敬螂娫捜グ⒕G的公寓，沒人接。由于無所事事，我在吉祥寺的街上閑逛，看看能不能找一份半工讀的兼職。我周六、周日全天有空，周一、三、四從下午五點開始可以工作，但要找到一份完全配合那個日程表的工作并不容易。我放棄了，買了晚餐的喂菜回家，又嘗試打電話給阿綠。她姐姐接電話，說阿綠還沒回家，何時回來不太清楚。我道謝了就收線。
晚餐后，我想寫信給阿綠，改了幾次不能寫成，結(jié)果轉(zhuǎn)而寫信給直子。
我說春天到了，新學(xué)年又開始，見不到你，非常掛念，無論以怎樣的形式都好，我很想見你，和你聊天。我已決定堅強(qiáng)起來，因我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了。
“還有一個我的問題，對你而言也許無所謂，就是我不再跟別人睡覺了。因我不想忘記你碰我身體時所留下的感覺。對我而言，那種感覺比你想像中更重要。我永遠(yuǎn)記得當(dāng)時的事?！?br/>
我把信放進(jìn)信封，貼上郵票，坐在桌前注視它片刻。這封信比平時寫的短很多，但我覺得這樣反而能夠把意思傳達(dá)給對方。我在玻璃杯里斟了三公分左右的威士忌，分兩口喝掉，然后上床睡覺。翌日。我在吉祥寺車站附近找到一份只有星期六日兩天的兼職。在-間規(guī)模不大的意大利餐聽當(dāng)侍應(yīng)，條件差強(qiáng)人意，附午餐，也給交通費。如果周一、周三、周四的晚班休假他們時常拿假期我可以代替他們上班，這對我實在很恰當(dāng)。做滿三個月加薪，經(jīng)理叫我這個星期六開始上班。跟新宿唱什行那個不長進(jìn)的店長比起來，這位經(jīng)理看起來能干得多。
我打電話到阿綠的公寓，又是她姐姐接電話，她說阿綠從昨天起一直沒回家，她也想知道阿綠的行踞，她用疲倦的聲調(diào)問我有無頭緒。我所知道的只是她的袋子里有睡衣和牙刷而已。
星期三的課，我見到了阿綠。她穿一件草綠色的毛衣，戴一副夏天常戴的深色眼鏡。她坐在最后一排位子上，跟一個以前見過一次的戴眼鏡小蚌子女孩聊天。找走過去。告訴阿綠待會有話對她說。戴眼鏡的女孩先看看我，然后阿綠看看我。阿綠的發(fā)型的確比以前有女性韻味了，看起來成熟許多。
“我約了人。”阿綠側(cè)一例頭說。
“不會化你太多時間，五分鐘就夠了?！蔽艺f。
阿綠摘下眼鏡，眺起眼睛。宛如正在眺望一百米以外一間快要倒塌的廢屋時的眼神。
“我不想跟你說話，對不起?！?br/>
戴眼鏡的女孩用“她說她不想跟你說話”的眼神看我。
我坐在最前排右端的位千聽課。一關(guān)于田納西威廉斯戲劇的總論其在美國文學(xué)占有的地位一上宗課，我慢慢數(shù)二聲，然后回頭。已經(jīng)不見阿綠的人影。
一個人度過的四月是個太過寂寞的季節(jié)。四月里，周圍的人看起來都很幸福。人們脫下大衣，在陽光下聊天。玩投球，談情說愛。而我完全的孤苦零丁。直子、阿綠、永澤，一個個都離開我所在的地點好遠(yuǎn)?，F(xiàn)在的我連城“早安”、“午安”的對象也沒有。我甚至懷念起“突擊隊”來。我在百無聊賴的孤燭中送走了四月。我曾幾汰舊試找阿綠，它的答覆總是一樣。她說現(xiàn)在不想跟我講話，從她的語調(diào)可以知悉，她是出自真心的。她通常和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在一起，不然就跟一個高個子短頭發(fā)的男生在一塊。那個男生的腿很長，每次都穿白色的籃球運動鞋。四月結(jié)東，五月來臨。五月比四月更難過。到了五月，我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深春里顫抖和搖動。那種顫動通常在黃昏時刻來臨。在木蓮花香輕輕飄蕩的昏暗中，我的心莫名地被膨脹、顫抖、搖晃和痛楚所刺透。那時我就緊閉雙眼，咬緊牙關(guān)，等候那種痛楚過去。它在漫長的時間里過去以后，留下隱隱的痛楚。
那時我會寫信給直子，我在信中只寫美好和愉快的事物。關(guān)于草的香味、舒暢的春風(fēng)、月光、電影、喜歡的歌、感動的書之類。當(dāng)我重諦那些內(nèi)容時，我自己也覺得安慰。我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何等美好的世界中?。河谑俏覍懥撕脦追膺@樣的信。然而直子或玲子都沒回信給我。
我在做兼職的餐廳認(rèn)識一個叫伊東的打工學(xué)生。和我同年，我們時常在一起聊天。他在美術(shù)大學(xué)念油畫系，為人老實，沈默寡言，我們認(rèn)識了一段時間才開始交談的。我們放工后，到附近的咖啡室喝喝啤酒，天南地北地聊。他喜歡看書聽音樂，我們通常都聊這些。伊東長得碩長俊秀，對于當(dāng)時的美術(shù)大學(xué)男生來說，他的頭發(fā)算短了，而且衣著清潔。他說得不多，但有正當(dāng)嗜好和想法。喜歡法國小說，偏愛喬治巴泰爾和波里斯維安的作品，音樂方面則常聽莫札特和拉維爾。他和我一樣，正在尋找在這方面烹氣相投的朋友。
他曾招待我去他自己的寓所。位于井之頭公園后面的別致平房公寓，屋里放滿畫材和畫框。我說我想看看他的畫。他說不好意思，畫得不好，不想讓我看。我們喝看他從他父親那里倫愉帶來的芝華士威士忌，用炭爐烤魚吃，聽卡沙德修斯演奏莫札特的鋼琴協(xié)奏曲。
他出生于長崎，把情人留在故鄉(xiāng)出到東京來念書。每次回去長崎都會跟她上床，不知何故最近相處得不太融洽，他說。
“你也多少了解女孩子啦。”他說?！芭⒆拥搅硕蚨粫r。突然開始具體地考慮許多事情，變得非?，F(xiàn)實了。以前覺得她很可愛，現(xiàn)在看起來既庸俗又憂郁了。一見到我，通常親熱之后，就會問我大學(xué)畢業(yè)后怎么打算?！?br/>
“你打算怎樣？”我也問。
他一邊啃魚一邊搖頭。“我能怎樣打算？沒得打算呀，油畫系的學(xué)生。如果考慮前途的話，誰也不會念油畫了。因為讀完油畫系出來的人，連飯也沒得吃。于是她叫我回長崎當(dāng)美術(shù)老師。她準(zhǔn)備當(dāng)英語教師哪。哀哉！”
“你已經(jīng)不那么愛她了，是不？”
“大概是吧?！币翓|承認(rèn)了?！昂螞r我根本不想當(dāng)什么美術(shù)老師：我不想像猴子般教那些吵吵鬧鬧又沒教養(yǎng)的中學(xué)生晝晝，然后這樣終了一生?！?br/>
“為了雙方看想。是不是跟地分手比較好？”我說。
“我也這樣想，可是說不出口呀。我覺得對不起她。因為她認(rèn)定要跟我結(jié)婚。如果對她說我們分手吧，我已經(jīng)不受你了之類的話，實在說不出來?！?br/>
我們不加冰塊，干喝芝華士威士忌。吃完烤魚，就把黃瓜和西芹菜切細(xì)，沾味當(dāng)來吃。
吃黃瓜時發(fā)出刪刪聲，令我想起阿綠的父親。接看想到失去阿綠，我的生活變得何等無味可厭，不由難過起來，不知不覺間，原來她的存在已在我心中逐漸膨脹。
“你有沒有情人？”伊東問。
我作個深呼吸才答說：“有是有的，但有一些隱情，她現(xiàn)在離我很遠(yuǎn)?！?br/>
“可是心靈相通，是不？”
“但愿如此。若不這樣想就沒得救了。”我半開玩笑地說。伊東很平靜地說起莫札特的長處。就如鄉(xiāng)下人熟知山路一樣，他也熟知莫札特音樂的精華所在。他說他父親很喜歡莫札特，所以他從二歲起就聽了。我對古典音樂所知并不詳細(xì)，但是一邊聽他解釋“這個部分”、“怎樣？這里”之類，一邊傾聽莫札特的協(xié)奏曲時，的確覺得心平氣和起來。這是很久已沒有的感覺。我們望看俘在井之頭公園上空的上弦月，喝完最后一滴芝華士威士忌。美味無比的酒。
伊東叫我留下來過夜，我以有事婉拒了他。謝謝他的威士忌之后，九點以前離開他的公寓，回家的路上打電話給阿綠。稀罕地，阿綠親自接電話。
“對不起?，F(xiàn)在不想跟你講話。”阿綠說。
“我知道，因為聽過好多次了?？墒?，我不想就這樣結(jié)束我和你的關(guān)系，你真的是我少數(shù)的朋友之一，不能見你真的好難受。我?guī)讜r才能跟你說話？至少應(yīng)該告訴我這個吧！”
“到了適當(dāng)時候。我會主動找你的?！?br/>
“你好嗎？”我問。
“還好?！彼f，然后掛斷電話。
五月中旬，玲子寄來一封信。
“謝謝你定時來信。直子歡歡喜喜地讀了，我也借來看了。我看你的信，不介意吧曰
抱歉好久沒寫信給你了。老賀說，我也有疲倦的傾向，而且沒什么好消息可說的。直子的情形不太好。前些時候，直子的母親從神戶來，和我、直子、?？漆t(yī)生四個人一起交談了許多，最后達(dá)成協(xié)議，暫時把她轉(zhuǎn)去?？漆t(yī)院進(jìn)行集中治療，看看結(jié)果再回來這里。直子也希望留在這里治病，我也舍不得和地分開，而且擔(dān)心她。可是坦白地說，在這里逐漸不容易控制她了。平時沒什么事，但她經(jīng)常情緒很不穩(wěn)定，那種時候我們不能離開她半步，因為不曉得會發(fā)生什么。直子有嚴(yán)重的幻聽，她把一切關(guān)閉起來，鉆入自己的牛角尖。
因此我也認(rèn)為直子暫時進(jìn)去適當(dāng)?shù)尼t(yī)院接受治療是最好的事。雖然遺憾，但沒辦法。就如以前告訴過你的，耐心等待最要緊。不要放棄希望，把糾纏的線團(tuán)逐一解開。不管事態(tài)看起來如何絕望，一定可以找到線頭的。周圍縱然黑暗，只好靜觀其變，等候眼睛適應(yīng)那種黑暗了。
當(dāng)你收到這封信時，直子應(yīng)該移送到那間醫(yī)院去了。聯(lián)絡(luò)得太遲，我也覺得抱歉，可是許多事情都是匆匆忙忙豆干燥，雙眼塌陷，瘦削的臉上出現(xiàn)莫名其妙的污跡和傷痕?？瓷先ゾ拖褚粋€剛從黑暗的洞底爬上來的人，仔細(xì)一看，確實是我。
那段時間我走的是出陰海岸，大概是鳥取縣或兵庫縣的北海岸一帶。沿看海岸走起來很輕松，因為沙灘上一定有可以睡得舒服的地方。我把木頭收集起來升火，烘烤從魚店買來的魚干吃。然后喝看威士忌，豎起耳朵聽潮聲想直子。她死了，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界了，這是何等奇異的事。我還是無法領(lǐng)會那個事實。我也無法相信那個事實。盡避我親耳聽見釘子打在她棺陋上的聲音，但我就是不能接受她已歸回虛無的事實。
我對她的記憶太過鮮明。她的口輕輕里著我的，頭發(fā)搭在我的下腹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她的體溫、呼吸和手指的觸覺，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就像五分鐘前發(fā)生的事一樣。我彷佛覺得直子就在我旁邊。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墒?，她不在那兒。她的肉體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了。
在睡不著的夜晚，我會回想直子的各種風(fēng)姿。我不能不想，在我體內(nèi)債存了太多對她的回憶，只要撬開一點空隙，那些記憶就會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而我恨本不能阻止它們往外涌出。
我想起那個下雨的早晨，她穿看潢色雨斗蓬清掃鳥屋，搬飼料袋的情景。想起潰不成形的生日蛋糕。直子的眼淚弄濕我衣衫的觸覺。對，那一夜也下看雨。冬天時，她穿看駱駐絨大衣走在我旁泄。她時常戴發(fā)夾，時常用手摸發(fā)夾。經(jīng)常用一雙清澈的眼睛凝視我的雙眼。
她穿著藍(lán)色晨褸，在沙發(fā)上彎起膝蓋，下巴放在膝上。
她的形象就如漲潮的波浪般接踵而至地涌向我，把我推向一個奇異的地方。我在那個地力與死者一同生活。在那里，直子是活的。和我聊天，甚至可以擁抱。在那個地方，死不是系緊生的決定性要素。在那里，死不過是構(gòu)成生的無數(shù)要素之一而已。直子常看死在那里繼續(xù)生存下去，然后她這樣對我說：“沒關(guān)系。渡邊，那只是死而已，不必在意?！?br/>
在那個地方，我不會感到悲哀。死是死，直子是直子。瞧，有什么關(guān)系？我不是在這里嗎？直子難為情她笑看說。依然因她一個小動作就能穩(wěn)定我的情緒，令我受創(chuàng)的心痊愈。于是我想，倘若這就是死的話，死也不是壞事。對呀，死根本沒哈大不了。直子說：“死不過是普通的外，我在這里更覺得輕松.”直子從黑暗的浪潮深處向我這樣傾訴。
終于退潮時，我一個人留在海濱。我覺得軟弱無力，無處容身，悲哀化成黑暗包圍我。
那種時候，我時常獨自哭泣。眼淚宛如汗水似地滾滾流下。
木月死去時，我從他的死學(xué)到一件事，而且當(dāng)作座右銘帶在身上，那就是：
“死不是生的對等，而是潛伏在我們的生之中?！?br/>
的確那是事實。我們活看，同時在孕育死亡。不過，那只不過是我們必須學(xué)習(xí)的真理的一部分。直子的吐告訴我這件事。不管擁有怎樣的真理，失去所愛的人的悲哀是無法治愈的。無論什么真理、誠實、堅強(qiáng)、溫柔都好，無法治愈那種悲哀。我體力，擔(dān)心她受不了。
可是見到她，我就放心了。臉色比想像中健康。還笑盈盈地開玩笑。表達(dá)方式也比以前正常得多。又說去了美容室，為自己的新發(fā)型自豪，因此我才覺得她母親不在也沒關(guān)系。她對我說，玲子姐，我想我會在現(xiàn)在的醫(yī)院完全復(fù)原的。我說對的，也許那樣最好。然后我們到外面散步，無話不談。談?wù)劷窈笤趺创蛩阒?。她說如果我們離開這里以后，能夠一起生活就好了。”
“直子說跟你生活在一起？”
“對呀?！绷嶙诱f看，縮一縮肩膀?！坝谑俏艺f，我無所謂，渡邊的事你不管了？然后她這樣說：“他的事，我會處理的?！眱H此而已。于是我們談起以后住哪里，要做什么之類。接看跑去鳥屋和馬兒玩?！?br/>
我從冰箱拿出啤酒來喝。玲子叉點了一支煙，貓兒在她的腿上呼呼入睡了。
“她從一開始就全部決定好了。所以顯得如此精神奕奕。笑容滿面的?？於?。心情就輕松了。然后她把房里的東西一一整理好，不要的東西就放進(jìn)院子的汽油桶燒掉，包括當(dāng)日記用的筆記，信件等等，連你的信也燒了。我覺得奇怪，問她為何燒掉。因她向來十分珍惜地保管你的信，時常重讀。她說：“我把過去的東西全部處理掉，以后重新做人了?！蔽乙膊粦岩桑炊鴨渭兊刭澩?。我認(rèn)為很有道理。心想如果她能恢復(fù)精神得到幸福就好了。那天的直子實在可愛，恨不得讓你也看看。
然后我們?nèi)缤Ｒ粯?。到餐廳吃晚飯，洗澡。開了一瓶上等葡萄酒對飲，我彈吉他。照例是她喜歡的曲子。披頭四的“挪威的森林”、“米雪星”等等。我們心情很好，關(guān)掉電燈，脫掉外衣，躺在床上。那晚非常悶熱，開了窗也幾乎沒風(fēng)進(jìn)來。外面已經(jīng)漆黑一片，蟲聲聽起來特別響亮，房間里飄滿夏草的香味。然后直子突然談起你來。談起和你的事，而且非常詳盡。如何被你去掉去衣服，如何讓你接觸身體.自己如何濕，如何讓你插入。感覺如何美妙之類，實在非常坦白地告訴我了。我問她為何突然談起這些事，因為過去直子從來不肯那么露骨地談性的問題的。當(dāng)然，坦白地談性也是一種冶療法，但她怕羞，絕對不肯詳細(xì)地談?，F(xiàn)在突然喋喋不休地說出來，連我也嚇了一跳。
“我只是想說出來嘛?！敝弊诱f?！叭绻悴幌肼?，我就不說?！?br/>
“好哇，你想說什么就盡避說好了，我會聽?！蔽艺f。
“當(dāng)他進(jìn)來時，我痛得不知怎辦是好?！敝弊诱f?！澳鞘俏业牡谝淮?。雖然濕了，一下子就進(jìn)來了，但是仍痛得很厲害，頭都幾乎麻了。他一直進(jìn)到深處，我以為到極限時，他卻把我的腳往上提起，進(jìn)得更深。這樣一來，我覺得遍體生寒，彷佛泡進(jìn)冰水一般。手腳發(fā)麻，寒氣襲來。到底怎么了？會不會就這樣死去？死了也無所謂，我想。但他知道我痛，保持姿勢不再移動，然后溫存地抱起我的身體，一直吻我的頭發(fā)、脖子、胸部、吻了好久。于是我的身體漸漸回復(fù)暖意，他就開始慢慢抽動……玲子姐，那真?zhèn)€美妙。整個人像快溶化掉似的。甚至覺得就這樣被他占有，一輩子干這回事地?zé)o妨?！?br/>
“如果那么美妙，不如跟他住在一起，不是天天可以做了么？”我說。
“不行啊，玲子姐?！敝弊诱f?！拔液芮宄?，它來過就走了：永還不會回來了。不知何故，一輩子只有一次。在那之前和之后，我都毫無感覺，我沒想過要跟他做。也沒再濕過?！?br/>
當(dāng)然我向她解釋了.，我說這些情形在年輕女性身上很容易發(fā)生，隨看年紀(jì)增長就會好轉(zhuǎn)的。而且有過一次順利的經(jīng)驗，不用擔(dān)心。我說我剛結(jié)婚時也是很不順利，相當(dāng)麻煩哪。
“不是這個。”直子說。“玲子，我沒擔(dān)心什么。我只是不想讓任何人進(jìn)入我里面了。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侵犯了?！?br/>
我喝完了啤酒，玲子抽第二支煙。小貓在她腿上伸懶腰，換個姿勢又睡了。玲子遲疑一下，點起第三支煙。
“然后直子抽抽搭搭她哭起來?！绷嶙诱f。“我在她床邊坐下，撫摸她的頭說，沒事的，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像你這么年輕漂亮的女孩，應(yīng)當(dāng)被男人寵愛得看幸福的。”悶熱的夜晚，直子又是汗又是淚的。全身濕透了，我拿浴巾幫她擦險擦身體。她連內(nèi)褲都濕了。
我?guī)退摰簟銊e想歪了哦。因為我們天天一起洗澡，她等于是我的妹妹了?！?br/>
“這點我知道。”我說。
“直子叫我抱她。我說天氣那么熱，怎能抱嘛，她說這是最后一次了，于是我抱住她。
我用浴巾里住她的身體。不讓汗水黏住她。等地平靜下來時又替她擦汗，替她穿上睡袍，哄她睡覺。她立刻睡得很熟。也許裝睡也說不定。不管怎樣，她的睡臉真可愛。就像一個生下來以后從未受過傷害的十三、四歲小女孩一般。看見這樣，我也安心去睡了。
六點鐘我醒來時。她已經(jīng)不在了。睡袍丟在那兒，衣服、運動鞋以及一直擺在枕邊的手電筒都不見了。當(dāng)時我就覺得糟糕了?？刹皇菃?？她帶手電筒出去，一定是摸黑從這里出去的。慎重起見，我看了一下桌面，找到那張字條＂“請把衣服全部送給玲子姐姐?！蔽荫R上去叫大家分頭找直子。于是大家從宿舍到樹林里里外外徹底搜索?；宋鍌€鐘頭才找到她。
她連上吊的繩子都早有準(zhǔn)備?！?br/>
玲子嘆一口氣，摸摸小貓的頭。
“要不要喝茶？”我問。
“謝謝?！彼f＂
我煮開水泡茶后，回到套廊。傍晚已近，陽光轉(zhuǎn)弱，樹木影子長長地伸到我們腳畔。我一面喝茶，一面眺望庭院里隨意種下的棣堂花、杜鵑和雨天竹。
“不久，救護(hù)車來了，把直子載走，我被警察問了許多問題。其實也沒問什么。由于她留下一張形同遺書的字條，顯然是自殺的，而且那些人認(rèn)為精神病患者會自殺并不出奇。所以只是形式上問-問而已。警察走了以后，我立刻打電報給你?！?br/>
“好寂寞的喪禮?！蔽艺f?！办o悄悄的，人也不多。她的家人一直介意我怎會知道直子死去的事。其實我不應(yīng)該參加她的喪禮的，因此我覺得很難受，立刻出去旅行了?！?br/>
“渡邊。出去散步好不好？”玲于說?！绊槺阗I東西回來做晚餐吧。我餓了?！?br/>
“好哇。想吃什么？”
“火鍋?！彼f。“我有好幾年沒吃火鍋啦。甚至發(fā)夢也夢見火鍋，有肉、洋蔥、菇蔬絲、豆腐、茍嵩菜，熱滾滾的”
“好是好，但我沒有做火鍋的鍋子?！?br/>
“沒問題，交給我辦。我去向房東借一借?！?br/>
她快步走向正堂，借了一個漂亮的鍋子、煤氣爐和長長的橡皮管回來。
“怎樣？了不起吧?！?br/>
“的確＂”我佩服地說。
我們到附近的小商店街買了牛肉、雞蛋、蔬菜和豆腐，到酒鋪買了一滴較像樣的白葡萄酒。我堅持要自己付錢，結(jié)果全都由她付了。
“被人知道我讓外鎊出錢買菜的話，我會成為親戚朋友的笑柄的。”玲子說。
“而且我是個小盎婆哪。所以放心好了。怎么說也不會身無分文的跑出來。”
回到家里，玲子洗米燒飯，我拉長橡皮管，在套廊上準(zhǔn)備吃火鍋。準(zhǔn)備完畢時，玲子從吉他箱子拿出自己的吉他，坐在微暗的套廊上，調(diào)好音后，慢慢彈起巴哈的賦格由來。細(xì)膩的部分故意慢慢彈、或快快彈、或粗野地彈、或傷感地彈，對于各種聲音憐愛地傾聽。彈看吉他的玲子，若起來就像在注視自己心愛的裙子的十七、八歲少女一般，雙眼發(fā)亮、唇色緊撮，偶爾露出笑影。彈完后，她靠在柱子上望天想心事。
“我可以跟你說話嗎？”我問。
“好哇。我只是覺得肚子好餓罷了?！绷嶙诱f。
“你不去見見你先生和女兒么？他們住在東京吧。”
“在橫濱。但我不去。上次不是說了嗎？他們不和我發(fā)生聯(lián)系的好。他們擁有他們的新生活。如果見到我會恨痛苦。最好不見?！?br/>
她把抽完了的七星煙盒揉成一團(tuán)扔掉，從皮包拿出-包新的。撕開后叨了一支，但沒點火。
“我是個已經(jīng)過去的人。在你眼前這個只不過是過去的我的殘存記憶而已。在我里頭最重要的東西早已死去。我只是隨從那個記憶行動而已。”
“但我非常欣賞現(xiàn)在的你。不管你是殘存記憶或什么。也許那個根本不重要。你肯穿直子的衣服。我很高興?！?br/>
玲子笑一笑，用打火機(jī)點火。“你的年紀(jì)不大，很懂得如何討女人喜歡哪?！?br/>
我有點臉紅。“我只是坦白說出自己心中所想的話而已?！?br/>
“我知道。”玲子笑看說。不久飯煮好了，我在鍋里抹油，開始準(zhǔn)備下鍋。
“這不是夢吧｜.”玲于抽著鼻聞味道。
“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這是百分百現(xiàn)實的火鍋?！蔽艺f。我們沒有再談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火鍋、喝啤酒、然后吃飯?！昂５瘛甭劦较阄杜軄?，我把肉分給他。吃飽以后，我們靠在套廊的柱子上看月亮。
“這樣子心滿意足了吧｜.”我問。
“沒得挑剔了。”玲子彷佛很辛苦似地說?！拔业谝淮纬阅敲炊?。”
“待會打算怎樣？”
“休息一下，我想去澡堂。頭發(fā)亂七八糟的，我想洗一洗?！?br/>
“好的。澡堂就在附近?！蔽艺f。
“對了，渡邊，若是方便，請告訴我，你和那位阿綠小姐已經(jīng)睡過了嗎？”玲子
“你是說有沒有？沒有。在許多事情沒弄清楚以前，我們決定不做＂”
“現(xiàn)在不是都弄清楚了嗎：”
我搖搖頭表示不懂?！澳愕囊馑际侵弊铀懒?，一切塵埃落定？”
“不是這個意思。你不是在直子死去之前就作出決定，不會跟阿綠分開了么？這件事跟直子是活是死都無關(guān)，對不？你揀選阿綠。直于揀選了死。你已經(jīng)是大人了，必須對自己所選擇的負(fù)起責(zé)任。否則不是一塌糊涂嗎？”
“但我忘不了她?！蔽艺f。“我對直子說過，我會永遠(yuǎn)等她?？墒俏覜]有。結(jié)果來說，我還是放開她了。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我本身的問題。也許我縱然半路不放開她，結(jié)果還是一樣，直于畢竟還是揀選死亡。但我覺得我就是不能原諒自己。雖然你認(rèn)馬那是一種自然的心靈活動，無可奈何，然而我和直子的關(guān)系并不如此單純。想起來，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在生死的交界線上互相結(jié)合在一起的?！?br/>
“若是件對直子有某種哀痛的感覺的話，你就帶看那種哀痛度過往后的人生好了。若是從中能夠?qū)W到什么，你就學(xué)吧。不過，那是另一回事，你應(yīng)該和阿綠共創(chuàng)幸福。你的哀痛和阿綠是扯不上關(guān)系的。若是你再傷害它的話，將會做成無法挽回的局面。雖然痛苦，你還是要堅強(qiáng)起來，你要長大成熟。我是為了向你說這句話，特意離開阿美宿舍，長途跋涉地搭那種棺材以的火車?yán)线h(yuǎn)跑來這里的?！?br/>
“我很了解你所說的?！蔽艺f?！暗疫€沒作好準(zhǔn)備。你不覺得嗎？那個喪禮實在太寂寞了。人不應(yīng)該那樣子死去的?！?br/>
玲子伸手摸摸我的頭?！翱傆幸惶欤覀兠總€人都會那樣子死去的，包括你和我?！?br/>
我們沿看河邊走五分鐘到澡堂。洗完后帶看爽朗的心情回到家。然后拔掉酒瓶蓋，坐在套廊喝。
“渡邊，再拿一個玻璃杯來好嗎？”
“好哇。你想做什么？”
“我們來為直子辦喪禮?！绷嶙诱f?！耙粋€不寂寞的喪禮。”
我把玻璃杯拿來后，玲子在杯里斟滿葡萄酒，擺在院子的石燈籠上。然后坐在套廊，抱看吉他靠在柱子抽煙。
“如果有火柴的話，拿給我好嗎？愈多愈好?！?br/>
我從廚房拿了一大包火柴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我彈-首，你就在那里排一根火柴，好不好？從現(xiàn)在起，我把我會彈的都彈出來?！?br/>
她先彈了亨利曼西尼的“親愛的心”，彈得優(yōu)美而祥和。“這張唱片是件送給直子的吧”.”
“是的。前年的圣誕節(jié)。因為她很喜歡這首曲子?！?br/>
“我也喜歡。非常優(yōu)美?！彼謴椓藥锥巍坝H愛的心”的旋律，輟一口酒?！霸谖液茸碇?，不知能彈幾首？哎。這樣的喪禮應(yīng)該不會寂寞了吧！”
玲子改彈披頭四的“挪威的森休”、“昨天”、“米雪兜”、“某事”、“太陽出來了”、“山上的傻叭”。我排了七根火柴。
“七首了?！绷嶙诱f看，喝一口酒，噴一口煙?！斑@些人的確很了解人生的悲哀和優(yōu)雅?！?br/>
她口中的“那些人”，當(dāng)然是指約翰連儂、保羅麥卡尼以及喬治哈里森了。
她嘆一口氣，揉熄香煙，又拿起吉他來彈“小巷”、“黑馬”、“朱莉亞”、“當(dāng)我六十四歲時”、“人在何處”、“我愛她”和“喃，朱蒂”。
“現(xiàn)在幾首了？”
“十四首。”我說。
“唔?！彼龂@息。“你也可以彈一首什么吧！”
“我彈不好?！?br/>
“不好也沒關(guān)系嘛?！?br/>
我把自己的吉他拿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彈了一首“屋頂上”。玲子趁那時稍微休息，抽抽煙喝喝酒。我彈完后，她鼓掌。
然后，玲子彈了改編為吉他由約拉維爾的“獻(xiàn)給公主的安魂曲”和德比西的“月光”，彈得細(xì)膩而優(yōu)美。
“這兩首曲子是直子死去以后才彈得好的?！绷嶙诱f?！八矚g音樂的地步，直到最后都脫離不了傷感的境地。”
按著她演奏了幾首巴卡拉殊的曲子：“靠近你”、“雨不斷滴在我頭上”、“圭在你身邊”和“結(jié)婚鐘聲的怨曲”。
三十首了。”我說。
“我好像是自動點唱機(jī)”玲子開心地說?！耙魳反髮W(xué)的老師看到這種場面，大概嚇昏了?！?br/>
她喝看葡萄酒，一邊抽煙，一邊一首接一首地彈。彈了十首巴薩洛華，包括羅杰.哈特及高素恩的曲子。以及鮑伙倫、雷查爾斯、凱勒克、海邊男孩、史提威汪達(dá)等人的音樂。
“藍(lán)色天鵝絨”、“青青草原”，所有一切的曲子都彈了。偶爾閉起眼睛輕輕搖頭，配合旋律哼歌。
葡萄酒喝完了，我們改喝威士忌。我把院子哀的葡萄酒僥在石燈籠上，另外斟滿一杯威士忌。
“現(xiàn)在幾首了？”
“四十八首?！蔽艺f。
第四十九首，玲子彈了“伊莉娜”，第五十首又是“挪威的森林”。彈完五十首后，她停下來，喝了一口威士忌。
“彈了這么多，應(yīng)該夠了。”
“夠了。”我說?！傲瞬黄稹！?br/>
“懂嗎？渡邊，把寂寞喪禮的事忘得一干二凈吧！.”玲子盯看我的眼睛說。“只要記住這個喪禮就可以了。是不是很美妙？”
我點點頭。
“贈品?！绷嶙诱f。第五十首是她最愛彈的巴哈的賦格曲。
“渡邊，跟我做那個吧：”彈完后，玲子小小聲說。
“不可思議。”我說?！拔乙苍谙胪瑯拥氖?。”
在拉上窗簾的黑暗房間里，我和玲子極其理所當(dāng)然似地相擁，互相需要對方的身體。我?guī)退撓乱r衫、長褲和內(nèi)褲。
“我度過一段相當(dāng)曲折的人生，做夢地想不到會一個小我十九歲的男孩脫內(nèi)褲?！绷嶙诱f。
“要不要自己來？”我說。
“沒關(guān)系，你來好了。”她說。“我滿身是皺紋，你別失望才好?！?br/>
“我喜歡你的皺紋?！?br/>
“我會哭的?！绷嶙虞p聲說。
……
“誰知道明天如何？”我說。
我建議玲子搭飛機(jī)去，又快又舒適，但她堅持要搭火車。
“我喜歡青函聯(lián)絡(luò)船，不想坐飛機(jī)?！彼f。于是我送她到上好車站。她提看吉他箱子，我抬著旅行箱，我們并肩坐在月臺的長椅上等火車。她跟來東京那一天一樣，穿看斜紋呢夾克和白長褲。
“旭川真的不錯？”玲子間。
“很好的城市?！蔽艺f。“過些時候，我會去看你?！?br/>
“真的？”
我點點頭?！拔覍懶沤o你?！?br/>
“我喜歡你的信?？墒侵弊尤紵袅?。那么好的信?！?br/>
“信只是普通的紙?！蔽艺f?！翱v使燒了，留在心中的東西依然會留下，不能留下的留看也沒用?！?br/>
“老實說，我好怕。一個人孤苦零丁的去旭川，好可怕呀。所以，記得寫信給我。看了你的信，我會覺得你就在我身邊?！?br/>
“你喜歡的話，我就天天寫給你。沒問題的。無論走到天涯海角，石田玲子都能活得很好。”
“我總覺得自己體內(nèi)好像還有什么東西堵住似的，難道是錯覺？”
“那是殘存的記憶?！蔽艺f看笑起來。玲子也笑了。
“不要忘了我?！彼f。
“永遠(yuǎn)不忘記你?！蔽艺f。
“也許以后沒機(jī)會再見到你了，不過，無論丟到那里，我都會永遠(yuǎn)記得你和直子?！?br/>
我看看她的眼睛，她哭了。我禁不住吻了她。雖然周圍經(jīng)過的人頻頻盯看我們看，但我已經(jīng)不在意了。我們活看，只須考慮怎樣活下去就夠了。
“祝你幸福?！狈质种H，玲子對我說?！拔夷芟蚰阒腋娴娜颊f完了，再也沒什么好說的，只能祝你幸福。讓我和直子那一份的幸福都給予你?！?br/>
我們握手告別。
我打電話給阿綠，說無論如何都要跟她談一談。我說我有很多話要說，必須對她說。在這個世界上，除她以外別無所求。我想見她，一切的一切從頭開始來過。
阿綠在電話的另一端，沈默了好久。彷佛全世界的細(xì)雨下在全世界的青草地上似的，沈默無聲。那段時間，我閉起眼睛，額頭一直壓在玻璃窗上，終于阿綠開口了。她用平靜的聲音說：“現(xiàn)在你在哪里？”
我現(xiàn)在在哪里？
我繼續(xù)握住聽筒臺起臉來，看看電話亭的四周。如今我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猜不看。到底這里是那里？映入我眼簾的只是不知何處去的人蔓，行色匆匆地從我身邊走過去。而我只能站在那個不知名的地方，不停地呼喚阿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