跡部景吾的火氣已經冷卻下來,卻還有一絲顯見的冷酷:“把這兩個女生辭掉。保留鋼琴伴奏這個項目,但是要求招聘專業(yè)鋼琴師, 做得到就去做, 做不到就請你讓賢?!?br/>
愛麗忙扯起笑:“做得到做得到,我馬上就去做。之前也是看著這兩個女孩子可憐想掙點生活費……所以就讓她們上了, 不過到底沒想到隨便學的還是比不過專業(yè)的不是?我以后一定會注意。”
“才不是隨便學的!明明你今天還說我彈得比她要好得多, ”二之宮為自己的天真憤怒,她現(xiàn)在終于看清眼前這個女人的虛偽:“你還說只要把她擠下來就會一直聘用我,怎么能出爾反爾呢?”
她?
織羽櫻奈的手指轉向自己的臉:“原來剛才你是來找茬的?!?br/>
愛麗的嘴角面色惶急,好像因為指責而顯得失去方寸,眼睛里卻露出那種憐憫又輕蔑的目光來:“我可沒說過那些話,不能因為買賣不成就恩將仇報栽贓誣陷上司啊。不是我說,小姑娘,你彈的是不錯,可是哪里比得過那些專業(yè)的。而且是你們學校不讓兼職,這也不是我不準吧?!?br/>
明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為別人做嫁裳, 可自己卻什么辦法也沒有,二之宮頹然放下手,周身都死氣沉沉的。
對事不對人, 跡部景吾朝鋼琴偏了下頭, 示意:“二之宮, 你對琴技好像很有信心, 既然這樣,那就去彈彈看?!?br/>
如果確實彈得不錯,以學校的名義送人去參加比賽拿獎金還是可以的。
二之宮垂在上衣縫線處的手指動了動,鋼琴就擺在右手邊,摁下一個琴鍵后好像忽然找到了感覺,坐上琴凳開始彈琴。她彈奏的曲子變奏稍快,手指像是靈巧的鳥兒一樣,在黑白的琴鍵上輕啄一下便離開。琴音快而不澀,不松不散,不蔓不枝。
羅恩格林的前奏曲。一曲暫歇,跡部景吾輕聲問旁邊閑站著的女生:“你覺得怎么樣?”
“你問我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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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br/>
織羽櫻奈一腔平靜:“我覺得不怎么樣?!?br/>
琴聲突然錯雜而響,鼓噪一片。
二之宮黛姬猛的轉頭:“我不怎么樣,可你連我都比不上?!?br/>
太浮躁。跡部景吾有些失望:“你的技術暫時配不上你的自信?!?br/>
她臉色一白。
“我說過,我不會和你去比,不要把你個人的臆想變成我的義務,我懶得奉陪。再者,彈琴需要投入感情,而你剛才純粹是在炫技,想要壓過我,想要出風頭,”織羽櫻奈輕輕把她的手從鋼琴琴鍵上撥下來:“你的琴聲有多丑陋,你自己聽得到嗎?”
她附在二之宮耳邊,極輕聲咬耳朵:“你知不知道,你心里有鬼啊?!?br/>
二之宮眼珠遲緩的轉動,身體比木偶還要僵硬,她似乎看見織羽櫻奈一向茶褐色的頭發(fā)末端被燈光挑染上了些許金色:“你胡說些什么?我聽不懂!”
就算聽力不錯,可是隔了這么遠,說話聲音又這么小,跡部景吾只看見織羽櫻奈附耳在二之宮身邊說了些什么,然后這個剛才還全身都寫著不服的女生一瞬間臉色有如死灰。
聽見牙齒打顫聲,織羽櫻奈嘴角微勾,不再去看二之宮臉上表情。她陡然直起腰,把掛在一邊耳朵上的口罩又原模原樣帶回去,遮住臉像個搶銀行的。
只露出一條細縫,她仰頭對上跡部景吾那雙藍色寶石一樣的眼睛:“好了,我辭職了,大少爺滿意了,校規(guī)也滿意了,現(xiàn)在只剩下我很不滿意,因為我只能自己吃自己了。”
跡部景吾被這么一說的有些心虛,她頭也不回的就往門外走:“我要回家了,再見。”
雖然腿短,可織羽櫻奈跟風一樣快,一下子就走了很遠,跡部景吾幾乎小跑一段才跟上,一把手抓住她的袖子:“喂,你——”
織羽櫻奈停下:“我什么?”
他把手松開,有些訕訕的:“你……你吃晚飯了沒?”
……
這個家伙肯定是有低血糖。
不僅特別能吃,而且吃完飯前后簡直判若兩人。麻木的看著織羽櫻奈吃完正常人根本吃不下的食物份量,跡部景吾抽了張紙遞過去:“喏?!?br/>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開始有些習慣成自然了。
“謝謝?!?br/>
織羽櫻奈站起來,拿起旁邊的書包:“多謝款待,不過現(xiàn)在我得回家了,不然晚上黑,我可不敢走夜路?!?br/>
“我送你,”跡部景吾不太自然:“這么晚不安全,送女生回家是基本禮儀?!?br/>
他畫蛇添足的補充:“不要多想?!?br/>
事實證明多想的人是他,織羽櫻奈連個多余的眼神也沒給,專注的把之前那個大的嚇人的口罩又戴在臉上。
跡部景吾忍不住問:“你戴這個干什么?”
被口罩罩住的聲音有些嗡嗡的,聽得不太真切:“我好歹也是在中上層場合混過的人,也算半個名人,要是不戴口罩,估計認識我的人就會過來指著我罵了吧?”
他自知失言,默了默:“對不起?!?br/>
兩人一時無話。
日本滿十八歲才能夠考取駕照,就算跡部景吾無師自通,可也并不想挑戰(zhàn)日本的法律,更不想像英德學園那四個浪蕩子一樣拿別人的命去開玩笑。
司機在駕駛座上開著車,駕駛座和寬敞的后車座隔出相對靜謐的環(huán)境。
織羽櫻奈摘下口罩,把臉露出來:“你有沒有聽說過有這么一句話。”
“什么?”
“如果一天之內,在不同的地方和同一個人不約而同碰見三次,他們就會結緣。”
跡部景吾算算:“我們好像只見了兩次吧?”
織羽櫻奈奇怪的看他一眼:“我有說是我和你嗎?”
“……”
她轉頭看窗外的夜景,輕嗤了一聲:“別多想?!?br/>
雅子手快的從水里抓住一只大螃蟹,螃蟹鮮活的很,一對螯鉗在空中拼命揮舞,都能聽到它們關節(jié)擰動的咯吱聲,不小心被夾到的話說不定連手指都能被拗斷。
“這幾只毛蟹水里放的時間不短了,應該吐干凈了,你給我打下手,我們煮螃蟹,”雅子用力一掰把蟹殼掰開,蟹蓋下是一片白肉,她動作嫻熟的把蟹的肺葉取走,指揮著織羽櫻奈:“把盆里的水換一換,不要被蟹夾手?!?br/>
“好了嗎?”
織羽櫻奈倒掉了盆里的泥沙,順手摸到一只毛蟹,也不怕上面的軟刺扎手就把掙扎的蟹放到砧板上,用力在殼上一敲。
她拽了拽螯鉗:“好了?!?br/>
“換好了再把那個生菜處理一下,你不是覺得學校的蔬菜做的不合胃口嗎?給你做一份沙拉帶過去,這個天氣也不怕放壞?!?br/>
織羽櫻奈摸了摸肚子:“放不壞的?!?br/>
明明就是沒錢又舍不得花錢吃飯,所以才會低血糖。
她仔仔細細地擇菜,把發(fā)黃發(fā)蔫的菜葉給扯掉:“沙拉待會我自己做?!?br/>
“好好好,你自己做。”雅子處理水產的動作流暢優(yōu)美:“今天賣海產的那個老熟人特意給我留了活蟹,這蟹嫩,蒸熟了沾點醬油味道應該會很不錯?!?br/>
忙活完手里頭的這只蟹,她拿起砧板上的毛蟹:“這蟹怎么不動了,你弄死啦?”
“沒有,它暈過去了,”織羽櫻奈擇完手里的菜,走過來拎起那只蟹的螯鉗:“菜擇完了,這只我來處理就好,雅子奶奶,你要咸口甜口?!?br/>
雅子嗤的一笑:“我記得你那廚藝不怎么樣來著,今天怎么這么勤快?不過想做就學著做也是件好事情,不用管我愛吃甜的咸的,按自己的做法來就行,只一點,不準浪費,吃不完的明天帶到學校里去。”
對于愛惜糧食的人她一向很有好感,織羽櫻奈點點頭說:“當然?!?br/>
兩個人一邊忙著廚房的事,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里外的燈全都開著,房內外都亮亮堂堂,雅子轉頭看向專心處理蟹的織羽櫻奈。
猶豫了一會兒,她問:“你今天回來的時候就你一個人?”
織羽櫻奈點頭:“嗯,只有我一個人?!?br/>
“我在窗戶頂往下看的時候,你后邊好像還跟了兩個鬼鬼祟祟的男人……”她皺著眉頭想了一陣,然后伸手比劃:“一個大概這么高吧,一個倒是胖胖的,不過隔了這么遠只能看到一個虛影兒,也瞧不大仔細,希望是我看錯了?!?br/>
雅子重著聲音嘆道:“最近東京都已經發(fā)生多起失蹤案了,那些失蹤的人都是像你這么大的女孩,好端端的人就不見了,連尸骨都找不到,你說他們的父母得多寒心啊……”
一腔牢騷還沒能發(fā)完,雅子揭開蒸籠,撥弄了一下毛蟹:“怎么把螃蟹綁成這樣?看著倒是怪有意思的,我從來都沒見過?!?br/>
“這是龜甲縛?!?br/>
“老了老了……”
雅子把其它幾只螃蟹盛進盤里:“年輕人果然想法就是多些,跟得上時代,這些東西我個老婆子聽都沒聽過?!?br/>
織羽櫻奈手起刀落,將生蔥和生姜切成寸段的長絲放進碗里,又倒了點有機醬油一腌,再用芝麻香油一澆,最后把剛出鍋滾燙又紅艷艷的油潑辣子往上整個淋下。
隨著“呲呲”的油溫聲響起,狹小的廚房里頓時香氣四溢。
雅子聞著香味,意識突然有點迷糊。
織羽櫻奈用筷子頭沾了些含進嘴里一嘗覺得味道有些淡,又加了一些陳醋搖勻。
蟹肉味道本身鮮甜,處理的太過麻煩反而失去了海鮮的本味,不過單一吃鮮難免乏味,雅子嘗了嘗調料,一時間又忍不住夾了段長蔥吃了下去。
戀戀不舍的放下筷子,她連聲贊嘆:“光就著你這碗辣椒倒是能下一碗飯?!?br/>
也不知道這個孩子什么時候學得好手藝,上回下廚的時候分明還什么都不會做,只會在旁邊添亂,雅子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如果這就是懂事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抬起手,雅子正想摸一摸織羽櫻奈的頭,無意中掃過斑駁的墻壁,她突然間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燈光從身后照射過來,眼前的墻壁上赫然立著三個人的影子。
她用力的擦了擦眼睛,第三個影子還在,影子很高,臉部的表情似乎是鏤空的,眉眼和嘴唇的地方都留了白,像萬圣節(jié)的南瓜燈。
它頭頂快要頂?shù)教旎ò?,緊緊的貼在她們身邊,陰慘慘的手實質化成黑氣,似要向兩人探過來。
“走……”
寒意從腳下升起,極大的恐懼讓雅子除了不停吞咽口水就再也發(fā)不任何聲音,她死死地瞪向前方的墻壁,仿佛下一刻就能昏厥過去。
它兩邊的唇角往上一吊,猙獰著模樣朝她笑了笑。
織羽櫻奈正在專心的拆解螃蟹身上綁著的繩子,雅子蒸的螃蟹已經把蟹蓋兒給掀了的所以不用麻煩,但她用的是中式傳統(tǒng)辦法,就是整個螃蟹放進蒸籠蒸煮。
如果不在蒸煮時把螃蟹綁好,那么在它受熱掙扎的時候很可能因為腹部朝下而流失膏黃,肉質也會不勻。
耳邊沒了嘮叨聲織羽櫻奈還真有些不習慣,她疑惑的問:“雅子奶奶?”
雅子目光呆滯,像失了魂魄一樣臉色青僵,一動不動的站著。
織羽櫻奈把手放在她面前招了招,然后看向墻壁。
被廚房煙火熏得顏色有些深的墻壁上掉去了幾塊墻皮,露出白的部分,恰好像是人臉上的五官,只是有些殘缺。
到水龍頭下草草洗了手,又用毛巾把水珠擦干,她這才伸出手掐住了雅子的脖子,指關節(jié)一用力,老人略有渾濁的眼珠里溢出幾分血絲來。
雅子身體冰涼,呆滯的眼睛里飛快的掠過一縷黑氣,嘴里卻痛苦的嚶嚀了一聲,織羽櫻奈手上力道反而加大,眼里金芒浮沉。
“滾出來?!?br/>
***
電視上的相聲藝人正在表演著落語,逗趣的話一句接一句。
雅子卻有些食不知味,總覺得自己忘掉了什么東西,她看著眼前難得豐盛的飯食嘆了口氣。
織羽櫻奈捧著飯碗認真的看落語,時不時還笑一聲,相當捧場。
只是雅子無奈的發(fā)現(xiàn),她每次笑的時機好巧不巧地,總是剛好和電視節(jié)目自帶的笑聲特效套上。
雅子嘴角抽搐:“……櫻奈,不愛看的話就別跟著我看這種節(jié)目了,你平時不是最喜歡看愛情劇了嗎,那是多少臺來著?”
不愛看??椨饳涯畏畔嘛埻耄骸安挥脫Q?!?br/>
把用中式料理方法做的清蒸螃蟹和雅子做的對調,織羽櫻奈把調料碗推到雅子面前,毛蟹的硬殼被短刀劃開露出雪白的蟹肉,她拿起干凈的小勺子舀了一勺鮮紅色的醬汁澆在蟹腹上,又挖出一塊蟹肉送到雅子嘴邊。
她張嘴:“啊——”
雅子哭笑不得的看著她,一邊念叨著自己不是小孩子,一邊推卻不了地吃下去。
蟹肉沾舌一瞬間雅子眼睛整個亮了起來,拿起勺子一口肉一口飯的吃的起來,一大只毛蟹不知不覺的就見了底,她猶嫌不足,把整個米飯倒進了料汁里攪拌。
吃完,她有些震驚,又不好意思:“這真的是,太好吃了,我從來都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本來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