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相處了兩日，串串和秋紋已然十分熟識。
秋紋認為，串串不像大爺所說，一定要去集市買貓糧喂養(yǎng)。大爺究竟是富貴人家子弟，雖言行超脫，但生活方面還是不免沾染奢侈習(xí)氣。只是這話秋紋不敢說，人無完人。
就她聽說的，大爺?shù)男袕奖冉悄切└毁F公子哥，已然不知好了哪里去了。秋紋想用自己的法子喂養(yǎng)。只是身在蟠龍寺，可也苦了串串了。這里是佛門，不殺生，少不得串串也跟著吃素，不能像別的貓兒狗兒吃肉啃骨頭了。
不過，令秋紋驚喜的是，串串似乎嗅到了寺院的香火氣息，它連老鼠都不逮了，安心吃秋紋備的素食。昨天晚上，是一個胖胖的居士送給她一碗面條。秋紋留了小半碗，盛在白瓷碗里，串串吃得噴香噴香。
秋紋就問這小尼姑法號。
“姐姐，我叫小能兒。”
“小能兒？”
“是呀。師父說我掃起地來像龍卷風(fēng)似的，疾快疾快，就說干脆叫小能兒吧?！毙∧軆哼肿煲恍?，露出幾顆亮亮的牙。
小能兒前頭帶路，秋紋跟著她，穿堂度門，果然到了后頭的廚房?？粗鴱N房裊裊的炊煙，秋紋就起十足的親切之意。
離開史府，似乎給了她一個別樣的天地。
這真的奇崛。
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用這句話比喻也不恰當(dāng)。但兩天時間一過，她已然適應(yīng)了蟠龍寺的生活。秋紋當(dāng)然不知道的是：她能入凈心住持的眼，自然有玉夫人背后囑托之故、更有溪墨細細叮嚀并出銀錢。凈心保證：秋紋姑娘住在這里，能得十足安逸。
這就是溪墨安排的高明之處。一面，讓她能得寺里諸人的尊重；另一面，又讓她照顧妙圓，與她為伴，有個正經(jīng)的事兒做，也不至引起旁人揣測。
那妙圓果然來了。
上回，秋紋因在史府草廬小廚房，不在溪墨跟前，也就沒能見到妙圓。那妙圓身穿破舊海清，腳踏芒鞋，肩上搭了一個包袱，儼然一副苦行僧的模樣?？僧?dāng)她取下斗笠，又令秋紋暗暗納罕。妙圓師父看著不過四十出頭，常年風(fēng)餐露宿，但面容依舊保持了清秀干凈，隱隱還有超逸的高貴之氣。秋紋想：若妙圓師父蓄起頭發(fā)，真的是一個難得的美人。
妙圓是由凈心領(lǐng)來的。
凈心雖言語和藹，但面容已露出幾許不耐。不想，凈心給妙圓安排的屋子，就在秋紋的房間隔壁。
“這位就是秋紋姑娘，以后你們可做個伴?！?br/>
妙圓疲憊地朝秋紋笑了一笑。這是一個神秘的人。秋紋不敢問她的來歷。妙圓雙手合十朝著凈心道謝：“打擾了。”
秋紋就幫妙圓打掃房間。妙圓的包袱里，除了一件換洗的僧袍，就只有一個奇怪的黑色盒子。盒子是紫檀木的，紅漆已經(jīng)剝落，斑駁陳舊。秋紋擦拭桌面，不慎碰到了這只盒子。少言寡語的妙圓像失去了什么寶貝似的，丟下掃帚，上前趕忙奪下。
“別碰，別碰壞了，那是我的寶貝！”她神情緊張。
秋紋更是納悶。
她是一個精細之人。
這位妙圓師父看似吃了不少苦，但她拿起掃帚，分明又一副不會掃地的模樣，且她也不怎么會洗衣服。秋紋猜測：她先前該出生富貴人家，只是家道中落，除了變故，不得不削發(fā)出家為尼吧？
“不碰不碰?！鼻锛y也忙著安慰。
妙圓將盒子抱在懷里，像哄孩子睡覺似的，對著秋紋不好意思地一笑，說道：“我該藏好的，謝謝姑娘你幫我打掃?！?br/>
“我樂意的，反正也沒事干?！?br/>
這卻是實話。一日不干活，秋紋就難受。勞逸結(jié)合。每日里她也不忘讀書寫字。老是坐著，與健康不利，自然要找點事兒做做，權(quán)當(dāng)運動。
這位妙圓師父，雖不知哪里來的，也不知來寺里做什么，但秋紋知道，她是個好人。比如剛來，秋紋遞她茶，她趕緊躬身說謝謝。又比如，秋紋幫她擦拭房間，她前前后后說了不止于二十遍阿彌陀佛。
秋紋抱著貓，帶著貓兒去喝水時，那妙圓卻也轉(zhuǎn)過身，細細瞧著秋紋。一辺瞧，嘴里一邊自言自語地喃喃：“像，真像?！?br/>
妙圓和玉夫人一樣，訝異秋紋的相貌，像極了她們都認識的一個故人。
愛屋及烏，妙圓雖然飄零，但待秋紋極好。她雖不擅做雜務(wù)，但在言語行動上對秋紋極盡關(guān)切。
這一日，是史溪墨出發(fā)動身去燕山的第三日。
妙圓和秋紋吃過早飯，串串去寺院后頭的小山坡上玩耍，妙圓就與秋紋閑話。妙圓得知秋紋的身世，也很感慨。她和玉夫人一樣，有些疑心秋紋興許就是那個故人的孩子，但聽秋紋所言，又不那么像?；蛟S，這天底下的人有相似。又或許是她二人想念故人，所以將略有故人之影的秋紋當(dāng)成了替身。
串串喝完了水，秋紋抱著她返回房間，妙圓又恢復(fù)了清冷的神色。
天有不測風(fēng)云。
這江城繁華富庶之都，卻也頻遭山賊騷擾。
賊人以前也有，但不似現(xiàn)在這般猖狂。那些賊人忌憚的并非太守薛仁村，而是城中的俠義之客。似乎溪墨等人一走，這些賊人就滿不在乎起來。的確，他們并不將太守薛仁村放在眼里。短短幾天內(nèi)，江城大戶人家就頻遭賊人入侵，其中一戶人家的兩個女兒也被擄走。這些，薛仁村也在衙門知曉，初也派人去尋找?？膳扇サ牟钜刍貋韴笳f尋不到那些賊人的蹤跡。
仁村也無法。
每日他最頭疼的便是那些失了竊的富人圍堵。
怎生辦？
七日一過，那些大戶人家都憤懣起來了。究竟，他們的親眷都有在都城當(dāng)官的。幾封信寄過去，仁村的老師也來信質(zhì)問，到底怎么回事？對付幾個山賊，向來是輕而易舉的事，速速辦了，不得拖沓。
仁村即刻回信安慰。
可捉拿山賊，又來不得半點敷衍，到底城中居民要看捉來的大活人，還要看山賊被帶至法場砍頭。
仁村不免毛躁。
這些山賊也在試探，見太守薛仁村竟是個窩囊無用的人，膽兒就更大了。好幾回，他們更鉆進城中各處寺廟行竊，哪處寺廟香火茂盛，就往哪處偷竊。蟠龍寺也屢屢遭竊。那凈心住持發(fā)現(xiàn)庫房里的銀子，一日日地總是減少，又見有山賊留下的信，心里懼怕，但卻又不敢聲張。
凈心為何不敢聲張？一來，聲張無用。城中大戶報案的不少，可一概毫無頭緒。二來，凈心得的這些銀兩，除了玉夫人贈送的，其他的都不太干凈。她并不一心事佛，她還專事放貸。這事兒捅出去了，放貸也就被人知曉了，蟠龍寺的名聲也就毀了。
話說，亂世出英雄，亂世也出女英豪。秋紋是不是女英雄，這不知道。但接下來發(fā)生的一樁事，卻讓她的名聲在江城鵲起。
何事？這些山賊都歸一個叫王昊的管轄。上回溪墨受傷，雖殺死那一個最猖獗的，但其他地方的山賊見溪墨等走了，也都肆無忌憚，在江城附近張牙舞爪躍躍欲試。其中一個賊人仗著多年在刀尖行走，毫發(fā)無損，膽兒也就越發(fā)地大，他召集手下一合計，干脆選一個寺廟住下，方便行事指揮。他們選來選去，看中了蟠龍寺。
是夜，那些身著勁裝的賊人點了火把，騎了馬，將蟠龍寺團團包圍住。將那些念經(jīng)的睡下的尼姑居士都喚到一處空地，清點人數(shù)。
點了牛糞的火把熊熊燃燒，將蟠龍寺映照的亮如白晝。
秋紋和妙圓已經(jīng)躺下了。但一陣激烈的破門而入聲，還是將她們從夢中嚇醒。還不知怎么回事，她們就被拖著帶至寺院前的空地。
那凈心是頭一個被逮的。因她是住持，賊人也最先留意她。那凈心趔趄著嘴，嘴里不停地念“阿彌陀佛”。她以為，賊人是要打劫銀錢，順帶劫色，然后一把火將寺院燒個一干二凈。
王昊命人將這些尼姑居士都用一根繩子捆綁起來，均勻站在兩邊，方便數(shù)數(shù)。
王昊叫人搬來一尊佛像，自己往佛像上一站，裝作打了勝仗的威風(fēng)將軍，兩手叉著腰，大聲說道：“你們這些尼姑給老子聽好了。老子并不想要你們的命?？扇绻宦犜?，非要將命送在老子手里的話，老子照納不誤?！?br/>
王昊的意思很簡單：這些尼姑得聽話，每日里給山賊做飯。興許以后來投奔的賊人更多。誰敢去報案，一刀剁了。
殺雞儆猴，王昊還是在人群中順手挑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居士，手中的鋼刀一下，那老居士還沒來得及哆嗦求饒，頭顱就被王昊砍下，扔在附近的松樹底下。
“啊……”
看著老居士的無頭尸身愴然倒下，又見那人頭咕咚滾動，一點沒有停留下來之意，凈心像瘋了似的，失聲叫嚷。王昊命人往她嘴里灌了滿滿的馬糞。
夜晚安靜，蟠龍寺又在偏僻郊外，寺中人的凄愴叫喊，城中竟無一人聽見。
如此煎熬直到天亮。
王昊一共殺了三人，又逼凈心交出藏匿的銀兩。凈心處于半瘋狀態(tài)，兩只眼睛瞪得像銅鈴，像是仍不明白禍從何來。
天亮了，王昊催促三個老尼姑去煮飯?！皩ば┤澬?，若無葷腥，你們只管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