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
1.
“吃藥?！?br/>
一只手掌攤開在眼前，掌心有兩粒白色的藥片。
思緲盯著那藥片，神情困惑地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指捻起，放入口中，用搪瓷杯子里的水沖服。
一旁的愛新覺羅·凝忽然說：“沙醫(yī)生，您看是不是可以把思緲的藥適當減量，比如，每次只吃一片？”
沙儷用冰冷的目光盯了她一眼，“該你治療了?！?br/>
碰了個軟釘子，凝有些尷尬，很快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讓心境平復(fù)下來——開始催眠治療前，催眠師的情緒絕不能波動。
凝把枕頭和被子疊在一起，讓思緲很舒服地靠著，然后非常溫和地說：“思緲姐姐，上次你對我說，你對湖畔樓發(fā)生的事情，只記得走進大門，然后就是一片黑暗了，是這樣嗎？”
“是。”思緲輕聲說，“還有一個詞，老在我腦海里浮浮沉沉的……”
“湖水？”凝試探著問。
思緲點了點頭。
凝問：“你覺得在腦海中浮現(xiàn)的，僅僅是‘湖水’這個詞本身呢，還是一些模糊的景象讓你聯(lián)想到這個詞呢？”
思緲咬著嘴唇，皺著眉頭，很煩惱的樣子。
“想不出來就先不要想了?！蹦洗昂?，房間里頓時變成了充滿暖意的鵝黃色，然后她坐在思緲的身邊說，“放松，你先放松，躺下，均勻地呼吸……好，很好?，F(xiàn)在，你跟著我描述的情境來想象……藍色的天空，遼闊無邊，一絲微風(fēng)拂過你的鬢角，你累了，倦了，躺在草坪上，仰望著一朵潔白的云，云在輕輕地流動，宛若海面上的一朵浪花，蕩起波泛……”
這時，凝將雪白的左手放在距離思緲的眼皮大約十厘米處，大拇指保持直立狀態(tài)，剩下的四根纖長的手指，依次舒展，蜷起，再舒展，再蜷起，一開始很快，發(fā)出極細微的沙沙聲，漸漸地放慢，放慢，既如波浪翻卷，又似長睫輕眨。思緲的眼皮一點點，一點點地垂下，最后半閉上，顯然是沉入了恍惚狀態(tài)。
“思緲，草地柔軟嗎？”凝輕輕地問。
“柔軟……”思緲紅唇輕啟，仿佛呢喃般回應(yīng)了一句。
這表明完成了導(dǎo)入階段，凝松了一口氣，“好，你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你感到全身都非常舒適，我在你身邊呵護著你，為你鋪墊一個甜甜的好夢，我從10倒數(shù)到0的時候，你就會進入夢鄉(xiāng)……10，9，8，7，6，5，4，3，2，1，0……外面的一切都沒有了，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和我的聲音在陪伴著你。下面，你將像愛人一樣無條件地聽我的指令，按照我的指令去行動?！?br/>
思緲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然后徹底地松弛了下來。
“這……這就被催眠了？”沙儷非常驚訝地問，猛地意識到自己的聲音破壞了房間里靜謐的氣氛，趕緊捂住了嘴。
“沒關(guān)系的，你現(xiàn)在就是放搖滾樂她也聽不到了?！蹦⑿Φ溃八呀?jīng)進入深度催眠，任何其他的神經(jīng)噪音都無濟于事。下面我來嘗試著慢慢喚醒她的記憶……麻煩你做一下記錄好嗎？”
沙儷很不情愿地拿起了紙筆。
凝輕輕彎下腰，臉離思緲近了些，聲音很低，但非常清晰地說：“思緲，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重復(fù)一遍。”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思緲夢囈般地說。
凝繼續(xù)說：“我走進了湖畔樓的大門，除了我和健一公司的六個人，整個旅店是空的，沒有其他人?！?br/>
“沒有其他人……”思緲重復(fù)著。
“我們先準備吃飯……”凝剛剛說到這里，發(fā)現(xiàn)思緲的眉頭一蹙，立刻知道自己的猜測出現(xiàn)了錯誤，思緲的潛意識在產(chǎn)生拮抗，馬上轉(zhuǎn)換暗示，“但是我們都不餓，我被分配到了一個房間，住下了，這時我的感覺是——”凝戛然止住。
思緲接著說：“有些冷，我發(fā)燒了，受風(fēng)寒了……”
凝馬上接下去，“我在床上躺著，過了一會兒，有人來叫我吃飯——”聲音再次戛然止住。
思緲跟著說：“是佟大麗，她來叫我吃飯。但是我很難受，我不下樓吃飯了，你們先吃吧，我想睡一會兒……冷……”
凝接著說：“于是，我蓋上被子睡了一覺，醒來覺得身體舒服了一些……”
思緲的眉頭又是一蹙，拮抗反應(yīng)。
凝趕緊轉(zhuǎn)換暗示，“我想睡一覺，但睡不著，就看了一會兒——”她正猶豫是說看書還是看電視，發(fā)現(xiàn)思緲的眼皮在顫抖，拮抗反應(yīng)加劇了！
糟糕！這證明又猜錯了！凝再次轉(zhuǎn)換暗示，“我還是嘗試著躺下睡覺，睡醒的時候覺得身體還是發(fā)冷——”
這回，不光是眼皮了，思緲的整個身體猶如電擊一般劇烈地抽搐起來，尤其是五指，撐開老開，像要斷裂一般！
“怎么回事？”沙儷也了解一點催眠術(shù)，“接下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她怎么顯得這樣痛苦？！”
凝全神貫注地思考著，她凝視著思緲的面龐，猶如放大鏡將陽光聚焦到了一個點上……必須要盡快給出準確的暗示，否則思緲隨時有可能猝醒——這在催眠術(shù)中是大忌，將導(dǎo)致受術(shù)者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嚴重不適，猶如在睡夢中被人拎著頭發(fā)從床上薅起，必然對催眠師產(chǎn)生極大的不信任，影響接下來的治療。
女人，女人，什么原因會導(dǎo)致思緲這樣一個女人產(chǎn)生如此巨大的痛苦和反抗？
難道是……
凝下定了決心，這回要賭一賭看了。
她盯著思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睡著的時候，有個男人突然闖進了我的房間……”
沙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對嗎？
思緲的身體依然在抽搐，但眼皮不再顫抖了，面龐像覆了層雪一樣慘白，微微地向一側(cè)傾斜，仿佛不愿面對什么似的。
對位反應(yīng)！說明凝的暗示猜對了。
“那個人是誰？”凝的聲音有些急促，“那個人是誰？”
思緲的臉又傾斜向了另一側(cè)，猶在痛苦地逃避著。
“香茗，香茗……”思緲的口中發(fā)出了輕輕的呼喚。
“林香茗？”沙儷一愣，“這怎么可能？”
凝仔細觀察著，搖搖頭說：“她不是說闖進房間的那個人是香茗，而是在向最心愛的人求救——不能再逼她了，我先促醒她吧?！比缓髮λ季樎卣f：“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要牢牢記住下面的話，無論發(fā)生了什么，我都不能逃避，否則痛苦將永無休止，我要努力回憶，罪行才能破解。”
“才能破解”四個字，凝說得格外沉重。
“重復(fù)一遍?！蹦プ∷季樀氖终f。
思緲依舊猶如夢囈一般重復(fù)著：“無論發(fā)生了什么，我都不能逃避，否則痛苦將永無休止，我要努力回憶，罪行才能破解?！?br/>
“很好，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睡了很長時間了，我要從0數(shù)到10，然后慢慢睜開眼睛，一只白色翅膀的蝴蝶在眼前飛舞，我將隨著它慢慢醒來……”凝說著開始數(shù)：0，1，2，3，4，5，6，7，8，9，10，在“10”出口時，她的左手四根手指又如幻花一般在思緲的眼皮前蜷縮，舒展，蜷縮，舒展……
思緲終于醒來了。
醒來后的第一個動作，竟是用雙臂自己抱緊了自己，瑟瑟發(fā)抖。
“思緲姐姐，你怎么了？”凝有些莫名其妙。
“冷?！眲⑺季樥f。
“剝離不完全反應(yīng)?！蹦f，“催眠時的記憶碎片，她腦海中還有一定殘存。不要緊的，有暖水袋沒有？給她一個?！?br/>
“熱水，我要喝熱水?！?br/>
“我看得給她一個暖水壺了?！鄙硟I諷地笑道。
回到醫(yī)務(wù)室，沙儷對凝說：“看來，劉思緲在到達湖畔樓以后，身體不是很舒服，就躺下睡覺了，然后有個男人進了她的房間，凌辱了她……”
凝皺了皺眉頭，“沙醫(yī)生，思緲并沒有說那個男人凌辱了她，這樣的猜測是很不負責任的。我看，還是把咱們今天的診療情況做一份筆錄存檔吧?！?br/>
“輪不到你教我怎么做！”沙儷瞪了她一眼。
凝沒理她，看了一下剛才在治療中調(diào)成靜音的手機，八個未接來電，其中有七個是楚天瑛打來的，還有一個是郭小芬打的。她趕緊先給楚天瑛回撥過去，楚天瑛一個勁地道歉說沒有什么大事，只是想問問思緲這邊的情況?；谥委熯€在進行中，凝沒有透露太多的消息。然后她又打給郭小芬，郭小芬說她就在醫(yī)院樓下，是來探望思緲的。
“探什么探望，這里又不是動物園，有什么好看的！”沙儷聽說郭小芬來了，氣哼哼地說。
凝沒辦法，只好獨自下樓去找郭小芬。
郭小芬正在樓門口踱著步想心事，見凝下來了，眼前不由得一亮：這姑娘只施了淡淡的脂粉，單眼皮下的一雙杏目，黑色的瞳人里放出幽幽的光芒。她上身著一件學(xué)院派風(fēng)格的綠色毛呢外套，外披黑色長馬甲，下身一條黑色高腰褲將苗條的身材欲隱還顯，整個人顯得既莊重又雅致。
這里位于郊區(qū)，附近別說咖啡廳、茶座了，連個像樣的餐館也沒有。看看表快中午了，凝索性拉著郭小芬到精神衛(wèi)生鑒定中心的食堂吃飯。
“年輕真好。”兩個人相對而坐之后，郭小芬有些醋意地夸獎凝，“看你，穿得這么正式，還是掩不住漂亮?！?br/>
“純粹是為了催眠需要，不能穿得太花哨。”凝淡淡一笑，“小郭姐姐，你可是京城記者圈里的第一美女哦，不是要激我夸獎你吧？”
“哪里啊，天天熬夜，你看我眼圈老是黑黑的?！惫》倚Φ?。
“碧歐泉新推出了一款透活凈化眼霜，除黑眼圈效果特別好，價格也便宜，才四百多一瓶，你可以試試。赫蓮娜的極致之美菁華眼霜也不錯，功能比較多，但是適合年齡再大一些的人用。”凝如數(shù)家珍。
“不知道還以為你是推銷化妝品的呢。”郭小芬撲哧一笑，然后換上一副莊重的神情，“思緲的情況怎么樣了？”
“還在恢復(fù)中。”然后，凝把上午的治療情況詳細地講述了一遍。
郭小芬聽完十分吃驚，“難道說，真的像沙儷猜測的那樣，有人趁著思緲生病，凌辱了她……”
凝沉默不語，很久才抬起頭來問：“小郭姐姐，以你對思緲的了解，假如真的發(fā)生那種事，思緲會怎么樣？”
“思緲會殺人的！”郭小芬脫口而出。
聲音太大，以至于食堂里的人紛紛側(cè)頭往這邊觀望。郭小芬覺得一顆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不得不偏頭看著窗外，冷靜一下情緒。清冷的庭院中間有一個白色水泥池子，一汪池水上漂浮著無數(shù)片枯黃的落葉，恰似倒映著一片斷壁頹垣，“思緲性子剛烈極了，她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啊……”
凝安慰道：“小郭姐姐，思緲現(xiàn)在只回憶到有個男人闖進了她的房間，接下來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我們并不知道，所以你不要著急，我還要想辦法盡快促醒思緲下一階段的回憶?！?br/>
這話讓郭小芬安心了許多，然而，就在一瞬間，她看到凝的神色中閃過一道沉重和猶疑。
“怎么了？”郭小芬問。
“嗯？”凝一愣，“沒怎么啊……”
“別瞞我，更別小看我的眼力，別忘了我是個記者?！惫》叶⒅?，“是不是思緲的治療上有什么問題？”
“也許根本就不是什么問題。”凝臉漲得有點紅，一副不服氣的樣子，“我已經(jīng)和沙儷醫(yī)生提出過幾次，適當減少給思緲服用心得安——也就是β受體阻斷劑，可是她完全不聽?！?br/>
“就是沙儷逼思緲吃的那種白色小藥片？”郭小芬立刻回憶了起來，“那種藥……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問題，只是完全不對癥。”凝說，“一般來說，去甲腎上腺素的水平如果升高，會觸發(fā)侵擾性回憶，根據(jù)這個原理，如果通過某種藥物降低去甲腎上腺素的水平，就可以使沉浸在恐懼的回憶中不能自拔的人，恢復(fù)穩(wěn)定的情緒——心得安就是這樣一種藥物。”
郭小芬有點沒聽明白，“那么，這個藥的具體作用是干什么的呢？”
“這么說吧，這種藥物在西方發(fā)達國家，主要用于兩種情況：一種是當救災(zāi)人員即將進入事故地點之前，服用心得安，可以防止他們對恐怖場面產(chǎn)生長時間的記憶；還有一種就是遭遇過巨大創(chuàng)傷的人，比如從戰(zhàn)場返回的老兵，從火災(zāi)現(xiàn)場搶救出的幸存者，給他們服用心得安，可以使他們避免遭受痛苦回憶的糾纏……”
“等一下?！惫》疫@回懂了，“你的意思是，心得安這個藥不但無助于恢復(fù)記憶，相反，倒會使思緲想不起在湖畔樓發(fā)生的慘?。俊?br/>
凝點了點頭查一查心得安的相關(guān)資料，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郭小芬一時間兩眼發(fā)直，“她為什么要這樣？她為什么要這樣？”
凝沉默著，這個時候多言無益。過了很久，郭小芬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站起身說：“凝，我下午還有點事呢，先走了……思緲就拜托你了，其余的事情我去查清。”
2.
郭小芬所謂的“下午還有點事”，其實就是下午跟馬笑中和他媽媽一起去醫(yī)院找雷抗美醫(yī)生，名義上是給患有糖尿病的老太太復(fù)查，實際上是找機會采訪。
馬笑中是個矮胖子，他媽也大致和曾志偉一類體形。
老太太一見郭小芬就喜滋滋的滿臉笑容，抓著她的手，一邊從頭到腳地細細打量，一邊問她多大啦、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等等一大堆問題，聽說她是福建女孩時，還忙不迭地說：“太好了，福建菜口味甜，我就好吃個甜的，將來咱倆準能吃到一塊兒去……”
郭小芬心里就知道：馬笑中肯定跟他媽說自己是他女朋友之類的話了，沒辦法，只能甜甜地笑著和老太太搭話，抽空狠狠地瞪了馬笑中一眼。
馬笑中滿臉不在乎，跟他媽說：“還想吃甜的，您老命不要了？今天就找雷大夫給您調(diào)調(diào)食譜，看不再減掉您幾道甜食！”
這么聊著，就到了雷抗美的診室前面，樓道里擠滿了患者，還有人扒著門縫偷偷往里面看。
然后他們就聽見診室里傳來一聲訓(xùn)斥，“那個什么保健品，馬上給我扔了！”
馬笑中回頭就給他媽一句，“老雷又打雷了，肯定又遇到個跟您一樣，吃保健品把藥停了的?！?br/>
診室里，傳出患者有些委屈的聲音，“沒聽您老的，我后悔死了，白花了那么多錢……可是，當初那幫推銷的人說了，他們這個保健品是美國FDA認證的啊?！?br/>
“放他娘的……”雷抗美的聲音猛地剎住，大概是不好當著患者說臟話，停了停又說，“美國FDA就是美國食品與藥物管理局，主要工作是幫助安全有效的食品和藥物盡快進入市場，并追蹤其安全性，以保護公眾健康。FDA從來就沒有給任何保健品做過什么認證！所以，無論是哪種保健品，只要膽敢宣傳自己是FDA認證過的，就一定是騙子！”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似乎是雷抗美在給患者講述治療方案，過了一會兒，那患者走出診室，口里不停地說著：“謝謝雷大夫，謝謝雷大夫……”
站在分診臺的護士叫下一位患者進去。
郭小芬注意到，有三個大漢氣勢洶洶地闖進了雷抗美的診室。
片刻，里面?zhèn)鱽砹恕芭尽钡囊宦暎腥撕莺莸嘏牧艘幌伦雷?，然后是雷抗美的怒吼：“你們給我滾出去！”
許多候診的患者都擁了過來，不由得沖開了診室的門，只見里面那三條大漢，一個叉腰，一個抱臂，另一個坐在雷抗美對面的椅子上，一臉無賴相，“雷大夫，您別生氣啊，我就是想找您問問，我媽吃您開的藥，老也不見效，為啥吃了健一降糖膠囊，血糖馬上就恢復(fù)正常了呢？”
“因為你媽賤唄！”候診的人群中發(fā)出一個聲音，頓時滿樓道都是哄堂大笑。
坐在椅子上的那個無賴勃然大怒，呼地站起來問：“哪個王八蛋說的？”
馬笑中擠到前面，大拇指一指鼻子，“你爺爺我！”
還沒等那無賴反應(yīng)過來，馬笑中上去一把薅住他頭發(fā)，扯到地上就往樓道拖拉，疼得那人殺豬一樣大叫，另外兩個同伙不知道馬笑中什么來歷，竟被他的氣勢嚇得一動不敢動，聽憑馬笑中把那無賴一直拖拉到洗手間。那無賴腿腳一蹬，剛想站起來，馬笑中將他的臉往墻上一撞，頓時撞了個五花彩，然后找了個沒沖大便的馬桶，將那無賴的腦袋往里一塞，腳踩著他的脖領(lǐng)子，一拉沖水的繩子，只聽嘩啦啦一聲，屎湯子噴得那無賴滿臉都是——外面圍觀的人看得都呆了！
“媽的，老子天天昧著良心給你們健一公司充當防洪堤，今天總算出了口惡氣！”馬笑中獰笑。
這時醫(yī)院的保安趕來了，一見是他，都點頭哈腰賠著笑臉。馬笑中道：“這醫(yī)院別的診室我不管，雷大夫那屋我罩著，今后只要他出診，你們給我派倆人在旁邊盯著，再有鬧事的一律參照我這樣處理！”
雷抗美這時已經(jīng)在給下一名患者看病了。
為了能多有一些時間采訪，郭小芬特地向分診臺護士請求，把他們的號排到最后一個。所以，等馬笑中帶著他媽進診室的時候，窗外已經(jīng)被暮色籠罩了，診室里點亮了日光燈。燈光下，雷抗美兩道花白的劍眉和有點凹的眼窩被鍍上了一層陰影，更顯得凜然。他詳細地問了馬笑中媽媽最近的身體情況，把她的藥調(diào)了調(diào)，還特地提醒她要做好食物交換的計算，然后捻著山羊胡子對馬笑中說：“你小子也太魯莽了，不知道的以為你是個黑社會老大呢！”
“流氓不怕警察，只怕大流氓?！瘪R笑中嬉皮笑臉的，“對付那種人，甭跟丫廢話，大耳刮子上去一頓招呼，丫就老實了……今天這幫貨尤其該打，不但砸您的場子，還冒充健一公司的人破壞醫(yī)療秩序，小人書上的金箍棒——兩頭黑！”
聽著馬笑中這派出所所長滿口黑話，尤其最后那一句更讓雷抗美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們是冒充健一公司的？”
馬笑中笑道：“健一公司現(xiàn)在焦頭爛額的，躲事兒都躲不及，哪兒還有工夫在您這兒制造新聞？還怕老百姓罵它不夠??！今天這仨擺明了是競爭對手，打著健一的旗號，給健一臉上抹屎呢！”
“難得，”站在他身后的郭小芬偷偷說了一句，“又聰明一回?！?br/>
“這都誰??？！老在后面嚼我的舌頭！”馬笑中氣沖沖地回頭瞪了郭小芬一眼。
雷抗美沒有理會年輕人的吵鬧，他來到窗邊，看著下面的街道，喃喃自語道：“也許這就是報應(yīng)吧……”
“健一公司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除了消費者的退貨狂潮之外，股票更是狂跌，整個企業(yè)瀕臨破產(chǎn)……這樣的結(jié)果，相信您一定很高興吧？”郭小芬突然說。
她的聲音冷峻中還帶有一點點諷刺，雷抗美驚訝地回過頭來，有些惱怒地問：“你是誰？”
“我是馬笑中的朋友，也是的記者，這是我的名片?！闭f著，郭小芬將自己的名片雙手呈給他。
雷抗美接也不接，厲聲道：“我想起來了，昨天咱們見過面，我已經(jīng)拒絕你的采訪了，你還來做什么？！”
“因為您昨天在靈堂上辱罵了一位死者，因為您拒絕了蒙沖的懇求，因為您面對健一公司的遭遇幸災(zāi)樂禍！”郭小芬毫不畏懼地大聲說，最后一句顯得尤為沉重，“也因為您對中國的保健品業(yè)充滿了偏見！”
雷抗美盯著郭小芬，許久，突然捻著胡須笑了起來，“有意思……”然后踱到她的面前，“小丫頭，我明天不出診，帶你去做個暗訪如何？”
“什么暗訪？”
“看看中國保健品業(yè)的現(xiàn)狀，一個上午就夠了?！崩卓姑涝诩垪l上寫了一個地址，“這是本市有名的保健品一條街，明早八點，咱們就在那里見?！?br/>
“一言為定！”郭小芬接過紙條。
“一言為定?！崩卓姑佬χf。
離開醫(yī)院，馬笑中對郭小芬說：“你可真鬼，用激將法把老頭子哄騙得上了套……明天用不用我陪你一起去，給你們當保鏢？”
“不用了，你要真想幫我，就幫我去查一查這個人?！彼o了他一個名字，“要查出這個人的底細，特別是最近與誰通過話、見過面……”
3.
“0?！?br/>
當凝數(shù)出這個數(shù)字的時候，思緲的眼皮再一次微微合攏。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重復(fù)一遍?！?br/>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旁邊的沙儷松了一口氣，把那個暖壺從思緲的懷中取了出來，“看來她在湖畔樓被凍得不輕，要不然也不至于抱著這個不放，喝了一下午熱水了，身上還沒暖——你是要繼續(xù)用催眠術(shù)給她恢復(fù)記憶嗎？我看今天上午她的那個模樣，像要瘋了似的……”
“所以，我要先給她植入一些記憶扭曲編碼……”
沙儷問：“什么是記憶扭曲編碼？”
凝有點不知道該怎么給她解釋，就隨手拿了一張紙，在上面邊寫字邊說：“我寫下十個詞，你迅速看一遍，不要刻意去記憶?！比缓筮f給沙儷。
沙儷看時，只見那張紙上寫著——
糖果、蜂蜜、滋味、可樂、白糖、蜂王漿、木糖醇、甜點、蜜汁、怡口蓮。
見沙儷掃過一遍，凝將紙抽走，在背面又寫了三個詞，“你再挑出，哪些詞在前面沒有出現(xiàn)過?！?br/>
沙儷再一看，紙上的三個詞是：滋味、甜蜜、黃連。
她立刻指出，“黃連這個詞沒有出現(xiàn)過?！?br/>
凝笑了一笑，“其實，甜蜜這個詞我在前面也沒有寫過?！?br/>
“啊？”沙儷十分驚訝，一面念叨著“我記得有啊”，一面翻過紙來再看，果然沒有“甜蜜”一詞。
“這就是著名的羅蒂格爾-麥克德莫特試驗。九成的人都會漏挑?！蹦f，“由于我給你的前十個詞中包含有大量與‘甜蜜’相關(guān)聯(lián)的暗示，所以后來你就會在回憶時仿佛看到過這個詞。記憶是很脆弱的東西，很容易扭曲，尤其是痛苦的記憶，更容易被我們選擇性遺忘。所以我要給思緲植入一些語言，讓她牢牢記住，這些語言猶如麻醉藥，使她在進一步回憶時，即便遇到痛苦的東西，痛苦感也會大大減輕。”
說完，凝坐在思緲身邊，想了想，低聲緩慢地說：“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會原諒我——重復(fù)一遍?！?br/>
“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會原諒我。”思緲喃喃地重復(fù)道。
凝長舒了一口氣，接著開始了上午中斷的治療。
此時，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整個精神衛(wèi)生鑒定中心被夜色籠罩。病房外面那兩位武警森嚴地持槍兀立，仿佛把守著地獄的入口，而病房里面，為了保證治療效果，凝特別要求用一條黃色紗巾罩住了頭頂那盞40瓦的燈泡，以至于四壁一片昏黃如沙塵暴的光芒。
凝說：“我有點冷?！?br/>
思緲跟著說：“我有點冷。”
凝說：“我發(fā)燒了，躺在床上睡著了，睡夢中，突然感覺有人在掀我的被角……”
思緲一如上午，身體微微抽搐著，臉傾斜到一邊，不愿面對似的。
現(xiàn)在無論如何不能減壓，凝咬咬牙繼續(xù)說：“我奮力掙扎著，我看到那個人是蒙——”
這是凝一下午研究案情的結(jié)果。
目前已經(jīng)知道，湖畔樓的六個死者為：李家良、佟大麗、焦艷、蒙健一、宮敬和蒙如虎，兩個女人可以排除，剩下四個男人，李家良年紀一大把了，有那色心也沒那個力氣，宮敬這個辦公室主任，斷然沒有膽量強奸一名女警官，那么剩下的只有蒙健一和蒙如虎了。這兩個人會是誰？也許是身強力壯的蒙如虎，也有可能是貪婪好色的蒙健一，但凝拿不準，拿不準的事情就只能點個捻兒，讓思緲接下去說。
思緲身體抽搐得有些厲害，臉還是傾斜著。
“我奮力掙扎著，我看到那個人是蒙——”凝鐵著心又重復(fù)了一遍。
然而思緲說出了一個讓她和沙儷都毛骨悚然的名字——
“蒙沖……”
兩個人面面相覷，據(jù)警方的調(diào)查，當天蒙沖因事沒有參加湖畔樓的活動?。?br/>
已經(jīng)有太多的不可能了，怎么又添了一個？！
這時思緲接著發(fā)出夢囈，“蒙沖……你害我！”
凝這才明白，思緲是在怨恨蒙沖將她帶到了湖畔樓，而不是說非禮她的人是蒙沖，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你們這些畜生！這些禽獸！”緊閉雙眼的思緲咬牙切齒地說。
沙儷湊過來盯著她說：“那么，她說的禽獸究竟是誰呢？”
“她用的是復(fù)數(shù)人稱——你們?！蹦潇o地判斷著，然后試探著向思緲暗示，“蒙健一和蒙如虎，你們這兩個禽獸！”
“你們這兩個禽獸！”思緲跟了一句，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原來趁著思緲生病臥床，闖進她房間的竟是兩個人！沙儷不禁驚呆了，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兩個王八蛋，該殺！”
“他們不一定能得手。”凝在沙儷耳邊低聲說，“別忘了思緲是個警察，不至于連點防身術(shù)都不會。”
沙儷搖搖頭，“可是，當時她正在生病發(fā)燒?！?br/>
“畜生！畜生！”思緲兀自謾罵著，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來，“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凝一面用紙巾給她輕輕擦汗，一面低聲說：“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會原諒我——重復(fù)一遍?！?br/>
然而思緲說出的卻是，“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他不會原諒我的！我要殺了你們！”
“她受的打擊太大了?！鄙硟粗季槕K白的臉孔，一種巨大的恐懼感涌上心頭，令她倒退了半步，仿佛害怕思緲在昏迷中會把自己和凝當成“你們”給殺掉！
但是凝卻十分鎮(zhèn)定，她緊緊抓住思緲的一只手，任思緲的手指甲將她的手背摳出血來，不停地對思緲說：“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會原諒我；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會原諒我；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會原諒我……”
終于，思緲的呼吸平穩(wěn)下來，慢慢地說出一句——
“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會原諒我?！?br/>
然后，兩行清淚滑下她的面頰。
凝又用紙巾為她拭去淚水，輕輕地說：“我很累了，我要休息了，我從0數(shù)到10的時候，我就會再一次進入夢鄉(xiāng)……”
等思緲睡熟了，凝和沙儷走出病房，在樓道里并肩走了幾步，凝捏了一捏被思緲的淚水和汗水浸透的那張紙巾，仿佛下了決心般一抬頭，對沙儷說：“心得安那個藥，我覺得你必須減量！”
“為什么？”沙儷一愣。
凝望著她說：“很明顯，思緲現(xiàn)在是被往事糾纏著，你不讓她釋放內(nèi)心的痛苦，只給她服用心得安，這不利于她的康復(fù)?！?br/>
沙儷冷笑一聲，“這個我自有主張，不要忘了，在對思緲的治療上，我是主，你是輔！”言罷揚長而去。
回到醫(yī)務(wù)室，沙儷看了一下手機，有一條短信。她迅速瀏覽了一下，回撥過去，聲音低沉地說：“我下午查了銀行卡，你說的那筆錢，還沒有打到我的卡上……”
4.
這是一個深秋的早晨，枯黃的落葉鋪了整整一條街，風(fēng)起時，落葉與花花綠綠的廢紙或半透明的塑料袋一起打著旋兒。郭小芬穿著一件粉色的收腰呢子大衣，她以為這么早不會有什么人，然而人行道上卻擠滿了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翹首望著遠處。
“他們這是在干嗎？”郭小芬低聲問身邊的雷抗美。
老頭子戴了墨鏡，拄了根拐杖，捋著山羊胡子說：“等著保健品公司來接他們參加活動?！?br/>
“活動？”郭小芬問，“什么活動?！?br/>
“你們社區(qū)的宣傳欄上也肯定會有貼的，大多是組織免費上山采摘、免費聽健康講座什么的，活動中有大量贈品——利用老年人愛占小便宜的心理，引誘他們上鉤?！?br/>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要你自己看了。”雷抗美慢條斯理地說。
不一會兒，三輛白色大巴停在了路邊，車上下來好幾個穿正裝的姑娘小伙子，上前滿臉堆笑地對著這些老人一口一個“叔叔阿姨”，叫得格外親熱，攙扶著他們往車上走，有的還嘮著家常。一個領(lǐng)頭的正要攙雷抗美，雷抗美攔住他，用拐杖指指郭小芬道：“我孫女兒怕我身體不好，陪我一起去?！?br/>
那人一愣，“咱們那廣告上說了，謝絕三十歲以下的人參加，主要是怕報名的人多，占用咱們中老年人聽講座的名額?！?br/>
雷抗美搖搖手說：“算了，我不去了？”
那人連忙說：“叔叔您別生氣，咱們一切為了您的健康，就特殊一次，您和這小妹妹上車吧！”
在車子的最后一排坐定后，郭小芬有些好奇，“健康講座，為什么謝絕三十歲以下的人聽？”
“防著你這樣的年輕記者來暗訪。”雷抗美說。
郭小芬吐了吐舌頭，“還說呢，那些人看上去比我還年輕呢，居然管您叫叔叔，又管我叫小妹妹，這輩分都亂到哪兒去了？”
“這是行規(guī)，把老年人往年輕里叫，討他們的歡心呢?！崩卓姑腊杨^往椅背上一靠，開始閉目養(yǎng)神。
但是那領(lǐng)頭的似乎成心不讓他睡，車剛一開動，就站到最前面，拿著個麥克風(fēng)說：“叔叔阿姨們，你們大清早就來參加我們的健康講座，我們十分感動。你們年輕時代就為祖國建設(shè)事業(yè)奉獻過青春和熱血，現(xiàn)在一項更重要的工作等著你們?nèi)ネ瓿?，那就是給我們這些晚輩樹立健康長壽的榜樣！在這里，我唱一首歌敬獻給叔叔阿姨們，歌名就叫做——。我唱得不好，叔叔阿姨們可以和我合唱！”
說完在他的帶領(lǐng)下，車廂里響起了由南腔北調(diào)匯成的歌聲——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他好比大松樹冬夏常青……
不一會兒，車子開到了四環(huán)外的一家賓館，老人們下了車，在工作人員的引導(dǎo)下魚貫走進了一層的會議廳。一片稀里嘩啦的桌椅響動之后，老人們在座位上落座了。
一名主持人站到前臺，先說了一堆歡迎詞，之后道：“今天，我們十分榮幸地請到了清華大學(xué)基因科學(xué)研究院朱辰旦教授、中華醫(yī)學(xué)會生命科學(xué)分會宋學(xué)富會長、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慢性病防治科主任許繼紅這三位我國醫(yī)學(xué)界的泰斗級人物，給在座的中老年朋友作講座！”說完噼里啪啦地鼓起掌來，帶動得滿廳響起一片掌聲。掌聲中，兩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頭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太太前后走上了主席臺落座，接著有三個戴著紅領(lǐng)巾的小學(xué)生上去給他們獻花，花朵映得三位專家的笑容都格外燦爛。
這時，幾名工作人員開始給每個座位上的老人發(fā)筆和本子，主持人解釋說，筆和本子都送給大家，為了方便大家記錄專家的講座。得了這意外的小禮物，許多老人都很欣喜。
講座正式開始了。
首先，許繼紅主任講慢性病對中老年人健康的危害，講了大約二十分鐘后，她略帶歉意地說：“上午我還要給一位中央領(lǐng)導(dǎo)同志做保健，所以只能先結(jié)束講座了，十分抱歉。在臨走之前，我還是要強調(diào)：所有的慢性病，歸根結(jié)底都是由于基因受損造成的。所以，只要能及時修復(fù)受損的基因，就可以保證健康長壽，不然，因為高血壓導(dǎo)致的猝死，因為高血脂導(dǎo)致的中風(fēng)，因為糖尿病導(dǎo)致的截肢，就在前面不遠處等待著你！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我從醫(yī)四十年看到的一個個事實。請大家及時修復(fù)自己的受損基因，不要再讓悲劇重演！”
然后是宋學(xué)富的講座，在半個小時的時間里，他反復(fù)強調(diào)了基因治療的重要性和輝煌前景，“我們知道，每個細胞都含有基因，那么，構(gòu)成基因的主要成分是什么呢？我來告訴大家，那就是核酸。因此，多吃核酸對中老年人健康有著重要的意義，可以及時修補受損基因，治愈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甚至腫瘤……有些同志可能會說，我得了慢性病堅持吃降壓藥、降糖藥不就行了？同志們，是藥三分毒??！長期吃藥，本身就在損害我們的基因，而核酸是純天然成分，無任何毒副作用?！?br/>
接下來是朱辰旦，他一上臺就笑著說：“今天，活動的主辦方請我來，我提出一個條件，那就是我做的講座要絕對是公益的，不能推銷任何保健品——即便是我們清華大學(xué)基因科學(xué)研究院監(jiān)制的保健品也不可以，不然我成了什么？我的學(xué)術(shù)地位、我的專家名譽，都換成鈔票了？這可不行，這可不行！”
臺下響起了一片笑聲。
朱辰旦講了足足有一個小時，特別講了“美國科學(xué)院院士本杰明·弗蘭克醫(yī)生”，用核酸代謝療法治好了大量慢性病和癌癥患者的故事。最后，他語重心長地說：“隨著年齡的增長，基因受損和缺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所以大家不要害怕。現(xiàn)代科學(xué)研究證明，食補核酸能增強自我修復(fù)能力，促進新陳代謝和細胞分裂，提高免疫力，我以清華大學(xué)基因研究院監(jiān)制的‘太白金星’牌核酸為例，經(jīng)中國國家醫(yī)學(xué)實驗室檢測得出結(jié)論：其對糖尿病患者的治愈率達到97.5%，對冠心病、腦血栓等心腦血管疾病的治愈率更是達到了99.2%……”
坐在第一排的幾個老太太大聲地問：“朱教授，您說那‘太白金星’在哪兒買?。慷嗌馘X一支??？”
“生命無價！健康無價！”朱辰旦一臉嚴肅，“我已經(jīng)講過了，我今天是做公益講座的，不賣保健品——今天就講到這里，祝愿在座的諸位健康長壽！”說完徑自下了主席臺，從邊門出了會議廳。
正在一群聽眾不知所措的時候，主持人笑容可掬地重新登上了臺，“告訴大家一個特大的好消息：今天我們公司特別帶來了一批‘肽白基因’牌核酸口服液，每盒原價五百元。但是剛才朱教授說得好，生命無價，健康無價！所以，公司本著不求贏利，只愿回報社會、促進中老年人健康長壽的目的，以八折的優(yōu)惠價格奉獻給今天的現(xiàn)場聽眾，由于數(shù)量有限，每人限購四盒，請叔叔阿姨們不要擁擠，在入口處排好隊，先登記，再購買……”
大巴回到早晨出發(fā)的那條街道時，已經(jīng)是中午十一點了。
幾乎每個老人手里都抱著幾盒“肽白基因”，慢吞吞地往各自的家中走去——雷抗美也買了一盒。
“怎么？您也想補充一下核酸嗎？”郭小芬問道。
雷抗美沒有回答她，反問道：“你聽完今天的講座，有什么感受？”
郭小芬歪著腦袋想了想說：“我覺得三位專家的觀點都挺正確的，聽完也想給爸爸媽媽買幾盒核酸補一補身體，他們年齡大了，身體不好，一定存在著基因受損……”
哈哈哈！雷抗美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酸楚。
“您笑什么？”郭小芬紅著臉問。
雷抗美沒有回答，默默地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從地上撿了不少花花綠綠的紙片，郭小芬很納悶：這老頭子挺高的聲望，又是名醫(yī)，絕不至于缺錢花，難道還要撿廢紙賣嗎？
在街道的盡頭，有一張綠漆都掉光了的破舊長椅，老頭子坐下了，兩只手搭在直立的拐杖上，看著來時路上的一地落葉，仿佛一名歇息的登山游客。
時值中午，街道上格外寂寥。
“講座時發(fā)的筆和本，你還帶著嗎？”雷抗美說，“要是帶了，就記錄下我說的話。”
盡管不明就里，但看著老頭子一副權(quán)威的樣子，郭小芬無奈，把講座上發(fā)的紙筆拿了出來，“您說吧?！?br/>
“好！”老頭子說，“第一，清華大學(xué)根本就沒有什么基因科學(xué)研究院！”
“?。俊惫》掖蟪砸惑@。
老頭子看了她一眼，“我往下說，你就往下記錄，我只說要點，就說一遍?！?br/>
郭小芬連忙點點頭。
老頭子繼續(xù)說：“第二，中華醫(yī)學(xué)會現(xiàn)有八十四個?？品謺墒歉揪蜎]有什么生命科學(xué)分會！
“第三，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根本就沒有慢性病防治科！
“第四，那三位醫(yī)學(xué)界的泰斗級人物我聞所未聞！
“第五，慢性病的種類很多，每一種的發(fā)病原因也都非常復(fù)雜，并不見得和基因受損有什么關(guān)系！
“第六，核酸是基因的構(gòu)成物質(zhì)，這不假，但它只是攜帶遺傳信息的物質(zhì)，每個人的遺傳信息都是獨特的、唯一的，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補充核酸’的可能，人體內(nèi)的所有核酸都是靠自我合成的！
“第七，目前已知的人類醫(yī)學(xué)水平根本無法治愈高血壓和糖尿??！
“第八，吃核酸沒有營養(yǎng)價值和醫(yī)療價值，口服后，核酸會在消化道中被分解！
“第九，本杰明·弗蘭克根本不是什么美國科學(xué)院院士，只是紐約的一名普通醫(yī)生，根本沒有用核酸代謝療法治好過什么慢性病和癌癥患者，自己倒是因為相信江湖醫(yī)術(shù)，五十八歲就死于糖尿病。
“第十，也是最后一條，那位姓朱的教授說他的什么‘肽白基因’牌核酸經(jīng)過中國國家醫(yī)學(xué)實驗室的多次測試，治愈了糖尿病、冠心病、腦血栓什么的——問題是，中國根本就沒有什么‘國家醫(yī)學(xué)實驗室’，他那個檢測是跟鬼做的嗎？！”老頭子說得怒火萬丈，拿拐杖哐哐哐地頓地，嚇得旁邊走過的一個行人一激靈。
郭小芬看著自己記錄的這十條，不禁目瞪口呆，“我的天啊，照您老這么說，一上午聽的竟全都是謊話！簡直不敢相信——敢情那都是一群騙子？！”
雷抗美冷笑，“我讓你記錄，就是讓你回頭去找各個機構(gòu)核實——清華大學(xué)教務(wù)處、中華醫(yī)學(xué)會、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院辦、中國科學(xué)院生命科學(xué)研究所、美國科學(xué)院、中國實驗室國家認可委員會——讓他們看看我說的這十條，有哪條錯的沒有！”
郭小芬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那我怎么會覺得那些專家都是真的，那些講座都是可信的呢？”
“因為你從一開始就被催眠了！”
郭小芬打了個寒戰(zhàn)……
催眠？我被催眠了？我怎么會不知不覺地就被催眠了呢？
“看來，你還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其實在保健品業(yè)界，今天的這一套做法已經(jīng)是最常見、最標準的一次會議營銷了?！崩卓姑勒f，“一切都是刻意營造出的催眠效果——從社區(qū)宣傳欄上貼出的廣告開始，公益、專家、禮物這三個主題詞就牢牢吸引住了老年人，何況講座的題目還是他們最關(guān)心的健康。然后是今天早晨你見到的景象，那些年輕的營銷人員刻意和老年人攀親情、嘮家常，無疑迎合了害怕孤獨——特別是子女長年不在身邊的‘空巢老人’的心理，使他們對營銷人員產(chǎn)生了信任感；接下來是車上主動領(lǐng)唱紅色歌曲，更是在某種程度上抹平了‘代溝’，使這一車的老年人在不知不覺中放松了警惕?！?br/>
雷抗美停了一停，接著說：“講座開始前，紅領(lǐng)巾的獻花再一次使聽眾們仿佛回到了紅色年代。你別小看那贈送的筆和本子，這就給聽眾埋下了‘超值’的潛意識；而三名假專家的‘權(quán)威感’則貫穿講座始終。你看，主持人介紹也好，許繼紅中途退場的理由也好、朱辰旦撇清自己與保健品的關(guān)系也好，事實上都在強化聽眾對他們以及他們推介的核酸食品的信任。而最后的那個限購，簡直就是明著跟聽眾們喊：清倉處理，所剩商品不多，趕緊搶購啦……再加上假專家們呈逐級遞進關(guān)系的、充滿醫(yī)學(xué)術(shù)語的、胡扯八連又聳人聽聞的講座，下面聽講座的老人還有哪個會不買點核酸保命呢——什么是催眠，催眠就是通過設(shè)置某種場景或情境，使人進入恍惚狀態(tài)之后加以控制和操縱啊！”
一切都是有預(yù)謀的，每個細節(jié)……
“每個細節(jié)——”雷抗美好像猜到了郭小芬的想法，盯著她說，“每個細節(jié)都是有預(yù)謀的，都是經(jīng)過精確計算的，比如許繼紅穿白大褂，另外兩個人沒穿，為什么？因為許繼紅的身份是大夫……其實她也就騙騙不知情的老百姓，衛(wèi)生部早就有明文規(guī)定：醫(yī)生的白大褂不許穿出醫(yī)院——沖這點她就是個騙子！還有坐在第一排的那幾個托兒，大概你也注意到了，她們上來就問朱辰旦‘肽白基因’多少錢一支，她們?yōu)槭裁床粏柖嗌馘X一片？因為她們事先就知道那是個口服液，支裝的！”
郭小芬聽得一身冷汗。
“你再來看這些，我給你挨個說。”老頭子把剛剛在路上撿的花花綠綠的紙片攤開來，因為激動的緣故，手都有些顫抖，“這個是增高營養(yǎng)液的廣告，說是喝了能增高，騙子！世界上唯一能增高的藥品是生長激素，還必須通過注射才有效；這個是堿性離子飲水機，說喝了它制出的水能調(diào)節(jié)酸性體質(zhì)，騙子！人體內(nèi)酸和堿永遠處于動態(tài)平衡的狀態(tài)，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酸性體質(zhì)，又哪里需要喝什么水來調(diào)節(jié)！這個是玉石床的廣告，說是能消除骨質(zhì)增生，騙子！骨質(zhì)增生是人體骨骼正常的退行性病變，正規(guī)治療也僅僅是消除癥狀，根本不可能做到什么‘消除’；還有這個……唉！這個南瓜降糖含片怎么還是陰魂不散？！”
郭小芬困惑不解，“既然都是這么顯而易見的騙局，為什么就沒有人識破呢？”
“哼！”老頭子冷笑一聲，“不用問別人，就說說你自己吧，面對今天上午的講座內(nèi)容，在我沒有提示之前，你質(zhì)疑了嗎？你考證了嗎？你試驗了嗎？你一個新聞記者都尚且如此，全中國又能有幾個人質(zhì)疑，幾個人考證，幾個人是試驗之后才相信的？！騙局！騙局！一個接一個的騙局，稍微有一點——哪怕是芝麻粒那么大一點的科學(xué)素養(yǎng)，都會看出其中的破綻，可是整整一個會場的人，卻沒有一個哪怕是稍微問一句，‘你說的是真的嗎？’”
“那么我就懷疑您一句吧?！惫》艺f，“中國的保健品都是壞的嗎？真的一點作用也沒有嗎？”
“客觀地說，中國還是有不少為消費者利益著想的保健品企業(yè)的，但是也有相當多的無良商家。”老頭子喘了口氣，“保健品當然不是全無作用，經(jīng)過雙盲對照試驗有明顯效果的營養(yǎng)補充劑、健身器械、保健食品，可以在醫(yī)生的指導(dǎo)下正確使用。我所聲討的，是那些用劣質(zhì)原料生產(chǎn)出毫無營養(yǎng)價值的產(chǎn)品，通過虛假宣傳，從消費者手中攫取暴利的企業(yè)。它們的危害非常大，具體說來有三點：第一，像高血壓、糖尿病這樣的慢性病患者，必須堅持服藥，患者一旦聽了騙子的話，把藥停了改吃保健品，會導(dǎo)致出現(xiàn)生命危險；第二，患者手里就那幾個錢，如果把有限的資金用來購買無用的虛假保健品，真正治療和用藥時可能就沒錢用了；第三，也是危害最大的一點——”
郭小芬望著他問：“是什么？”
“大肆宣揚偽科學(xué)，大肆鼓吹非理性的思維方式，會使我們這個多災(zāi)多難的民族，一步步再次踏入萬劫不復(fù)的愚昧！”
望著這個小老頭兒，郭小芬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她一直在想，這個小老頭兒為什么要冒著危險和那么多保健品企業(yè)為敵，他不缺名，做這事也無利可圖……現(xiàn)在她終于明白了，他為的是那些在**廣場上看升旗的人！
“那么，對那些無良企業(yè)的虛假宣傳，有關(guān)部門不管嗎？”她問。
“管不管都一個樣子。”雷抗美冷笑道，“不良商家靠虛假廣告一年賺兩千萬元，你罰他兩萬元，他會怕嗎？那兩萬元倒成了保護費了。你查查全國各地站，哪個月不得公布幾十次處罰通知，甚至現(xiàn)如今不少醫(yī)生也被重金收買，給他們開保健品鑒定會，替他們鼓吹保健功效——更多的醫(yī)生則保持沉默，仿佛一切與己無關(guān)。所以，他們的保護傘越來越大，質(zhì)疑和反對的聲音卻已經(jīng)寥寥無幾了……”
郭小芬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得了，姑娘?！崩项^子撣掉落在腿上的一片黃徹了的楓葉，站起身說，“笑中昨晚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是個非常優(yōu)秀、有良知和熱情的記者，我才給你講這些……奔波了一上午，想必你餓了，我?guī)愠渣c東西去，邊吃邊聊。”
郭小芬邁著沉重的腳步，跟他來到一家“宏狀元”，一人點了一碗粥，又點了一份小黃魚燉豆腐和一份米豆腐燒雞塊。郭小芬邊吃邊問：“您明明知道這個核酸是假的，干嗎還要買一盒?。俊?br/>
“不買的話，咱倆今天未必能離開會場?！崩卓姑篮攘艘豢谥嗾f，“保健品營銷人員有個口訣：一笑二磨三逼迫。先笑著向你推薦產(chǎn)品，你不買，他就磨在你身邊講效果算折扣，老年人臉皮薄，一般到這一關(guān)也就掏腰包了，趕上那脾氣犟的還不買，他們幾個大小伙子就敢跟到你家去，直接翻箱倒柜找存折，更囂張的干脆在會場上就圍著你謾罵。今年春天，健一公司搞個講座，推銷他們的那個五行陰陽鏡，一位老太太堅決不上他們的當，結(jié)果被鎖進一間小屋子里，老太太本來就有心臟病，愣是活活被嚇死了……”
郭小芬很氣憤，“警察沒有把那些壞蛋都抓起來嗎？”
“那些人勾結(jié)在一起做偽證，說老太太是因為其他原因心臟病突發(fā)，他們什么責任都沒有?！崩卓姑绹@了口氣。
郭小芬正想接著話茬問健一公司和李家良的事情，突然感到兜里的手機在振動，拿出來一接聽，是馬笑中打來的，火急火燎的口氣，“你在哪兒呢？”
“和雷教授在一起啊?！惫》艺f，“出了什么事情？”
“你身邊有電視沒有？”
郭小芬一抬頭，看到飯店里有個壁掛電視，于是“嗯”了一聲。
“你打開看看，健一公司那幫傻逼是不是瘋了？召開記者招待會，滿嘴噴他娘的大糞呢！”馬笑中罵道。
郭小芬立刻讓服務(wù)員拿來遙控器，調(diào)到新聞頻道，只見電視里一個女記者拿著話筒在做現(xiàn)場直播：
“眾所周知，湖畔樓慘案發(fā)生后，公眾強烈質(zhì)疑是五行陰陽鏡的輻射造成了六人死亡的慘劇，生產(chǎn)商健一公司面臨著一片退貨呼聲，股市也一路暴跌。然而在剛剛結(jié)束的新聞發(fā)布會上，健一公司宣稱，他們已經(jīng)得到可靠消息，在湖畔樓特大兇殺案中的唯一幸存者，正是市公安局刑事技術(shù)處副處長劉思緲，她有重大的犯罪嫌疑。本臺記者在第一時間與市局新聞辦公室取得聯(lián)系，工作人員表示，他們對此毫不知情，因此對健一公司的單方面發(fā)言，不予證實?！?br/>
郭小芬的腦袋嗡地一下！
“思緲完了……”她喃喃地道。
她深知：健一公司勢力可以“通天”，這下絕對會調(diào)動一切力量，給市局加壓，逼他們將思緲正式拘捕。
她更明白：那些一直視劉思緲為救火者的公眾，一旦知道她才是縱火者，說不定會撕碎了她的！
她顧不得馬笑中在電話那頭不停地“喂喂喂”，腦海里唯一回蕩的一個問號是——
到底是誰，是哪個渾蛋向健一公司泄露了思緲的消息？！
5.
下午四點，思緲突然困倦起來。
看她睡著了，凝和沙儷才一起刷了卡走出病房，回到醫(yī)務(wù)室，不約而同地吃了一驚，只見林鳳沖帶著幾名武警正在搜查沙儷辦公桌上的電腦和文件，精神衛(wèi)生鑒定中心的主任滿面陰云地站立在一旁。
“喂！”沙儷不由得大吼一聲，“你們在干什么？！”
林鳳沖瞥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說：“沙大夫，何必明知故問?！?br/>
“我做什么了？”沙儷上去拉一個武警的胳膊，“不許隨便翻我的東西！”
那個武警毫不客氣地一把將她甩開，“你給我老實點兒！”
林鳳沖走上前，“沙大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出賣劉思緲的信息得到的好處不少啊?！?br/>
沙儷瞪圓了眼睛，“你在說什么啊？什么出賣劉思緲的信息？”
林鳳沖冷笑一聲，“那么，昨天晚上，健一公司為什么給你的銀行卡里打入十萬元人民幣，請你解釋一下。”
沙儷一愣，“健一公司前天找我寫篇稿子，關(guān)于保健品在精神病患者康復(fù)中的作用，我寫完了，他們說馬上把稿費打過來，不過哪兒有那么多，只說了一千元啊?！?br/>
林鳳沖拿出一張銀行出示的單據(jù)，“看看這上面的卡號，是不是你的？如果是你的，那么上面顯示昨晚十點，健一公司通過電子銀行給你的卡里打入了十萬元?！?br/>
沙儷接過來一看，頓時目瞪口呆，“他們……他們干嗎給我打進來這么多錢？”
“是啊，我也好奇呢。你說他們怎么不給我打這么多錢，偏偏給你打呢？哦，對了，還有這個——”說著他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她，“今天早晨剛拍的，看看上面的這兩個人你認識不認識？”
沙儷一看，照片上有兩個女人正坐在一間茶餐廳里聊著什么，一個是健一保健品公司公關(guān)事務(wù)部主任王慧，另一個是自己?！斑@又怎么了？”她不解地問，“今早她到我家樓下找我說稿子的事情，還請我喝早茶……”
“然后呢？”林鳳沖冷冷地問。
“然后？”沙儷還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什么然后？”
林鳳沖實在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把桌子一拍，怒吼道：“然后，今天中午這個叫王慧的女人就在記者招待會上說，劉思緲是幸存者！劉思緲被警方庇護！知道思緲在這里接受治療的只有幾個人，我們逐一核查，他們都和健一公司沒有任何往來，只有你又收他們的錢又吃他們的飯，不是你，還能是誰出賣了思緲？！”
沙儷呆若木雞，口里只喃喃地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是不是你，一查即知！”精神衛(wèi)生鑒定中心的主任走上來，表情十分嚴肅地說，“你暫時停止工作，配合林警官做好調(diào)查?！?br/>
林鳳沖一揮手，兩個武警挾著沙儷就往外面走，走到門口時，林鳳沖突然喊了一聲，“等一下?！比缓笞哌^去，“你手中那張劉思緲病房的門卡，交給我！”
沙儷惡狠狠地把門卡摔在地上，走出了門。
林鳳沖彎下腰撿門卡時，見一道陰影像斗篷似的籠罩在自己的影子上，他直起腰，看著一個嘴巴活像猿人般凸出的男人站在面前，恭敬而無奈地叫了一聲，“桑專員。”
桑專員一直在這間辦公室的角落里坐著，不知是由于身體太瘦削，還是膚色太陰沉的緣故，凝竟然一直沒有看見他。此刻見了，只覺得這人周身散發(fā)著一股寒氣，像從冰窖里出來的。只見他看也不看林鳳沖，直截了當?shù)卣f：“劉思緲呢？”
“劉思緲還在治療中?！绷著P沖的口吻和剛才判若兩人，低聲下氣地道，“專員，現(xiàn)在沒有確切證據(jù)證明思緲是湖畔樓案件的兇手，能不能再拖延幾天，等到她恢復(fù)了記憶再慢慢訊問她……”
“把人帶來?！鄙T的臉上毫無表情，“我?guī)ё??！?br/>
“桑專員?！绷著P沖的口吻已經(jīng)近乎哀求，“您看能不能……”
“把人帶來?！鄙T還是面無表情地說，“我?guī)ё?。?br/>
“劉思緲不能跟你走，也不會跟你走?！?br/>
一個聲音在房間里平靜地響起，猶如柳枝在湖面上一拂，然而屋里所有人的反應(yīng)都是巨浪滔天，尤其是桑專員，死死盯住了說話的那個小女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肆！你是什么人！”
“愛新覺羅·凝。”
桑專員一怔，然后試探地問：“名茗館館主？”
凝輕輕地點了點頭。
從凝參與到這個案子以來，林鳳沖一直覺得小姑娘仗著自己臉蛋漂亮而有點高傲，直到這時，才發(fā)現(xiàn)與其說是傲氣，不如說是霸氣，那種霸氣分明來自于執(zhí)掌中國學(xué)生第一推理社團的自信。
桑專員的脖子縮了一縮，他知道名茗館館員從中國警官大學(xué)畢業(yè)后，最低也能混個副廳長，萬萬不可得罪，但還是嘴硬道：“我是奉命行事，你憑什么護著劉思緲？”
“她是我的患者，我是她的醫(yī)生，在沒有治好她的病以前，我不能把她交給你。”凝從容不迫地說，“我想你緝捕劉思緲，雖然是奉命行事，但奉的‘命’里未必說今天幾點幾分幾秒以前務(wù)必將她捉拿歸案，所以，勞煩你通融一點時間，可不可以？”
桑專員很無奈，“通融可以，也要有個截止時間，總不能無限期地通融下去吧！”
“一天半，你給我一天半的時間?！蹦f，“后天一早你來這里，喚不醒思緲的記憶，你把人帶走；喚醒思緲的記憶，就一起聽她講講事情的真相——如何？”
桑專員思忖再三，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點點頭，“好吧，一言為定，后天早上，我會再過來?！?br/>
桑專員走后，林鳳沖給郭小芬打了個電話，“沙儷已經(jīng)被停職審查了?！?br/>
“這要感謝笑中！”郭小芬長出了一口氣。
正是凝的提醒，使她懷疑沙儷圖謀不軌，因此拜托馬笑中找?guī)讉€便衣跟蹤沙儷，看看她的動向。健一公司召開記者招待會以后，馬笑中馬上與那幾個便衣聯(lián)絡(luò)，拿到了沙儷與王慧會面的照片，并通過查詢銀行系統(tǒng)，發(fā)現(xiàn)健一公司昨天晚上往沙儷的卡里打入了十萬元，于是斷定她就是向健一公司泄露劉思緲消息的人。
“不過，思緲現(xiàn)在還是有危險?！绷著P沖把桑專員的事情講了一遍，“凝設(shè)法拖延了一天半的時間。”
郭小芬沉吟了一下道：“凝在你旁邊嗎？請她接一下電話……凝，我是郭小芬，實在是太感謝你了。”
“不要客氣。”凝說，“現(xiàn)在思緲已經(jīng)回憶起許多東西，我只要再下下工夫，相信到后天早晨之前，一定可以使她恢復(fù)對湖畔樓事件的記憶！”
6.
掛上電話，郭小芬發(fā)了一會兒呆。旁邊的馬笑中埋怨道：“你也真是，思緲的消息怎么一點兒風(fēng)都不給我透……”
此時此刻，他們正坐在雷抗美的辦公室里。本來，老爺子今天是不出診的，但有幾個關(guān)系戶托他看病，他又不愿占用掛號患者看病的時間，就把這幾個關(guān)系戶統(tǒng)一安排到今天就診。他去門診樓的診室了，留郭小芬在這里喝茶，不久馬笑中也趕了過來。
“你不能怨我?！惫》椅卣f，“當時我答應(yīng)了許局長要保密的。”
“答應(yīng)個屁！現(xiàn)在全世界都知道思緲是殺人嫌疑犯了，咱得想想使個什么招兒把她給救出來！”馬笑中殺氣騰騰地說。
郭小芬瞪了他一眼，“你看多了？那邊有凝呢，用得著你嗎！”
兩個人正在拌嘴，雷抗美一臉陰沉地回來了，今天來的三個患者得的都不是什么大病，開了點藥就讓他們走了，“我本來還能回來得更早一點，誰知健一公司的那個什么公關(guān)事務(wù)部主任王慧來找我了?！?br/>
“她找您什么事情??？”郭小芬問。
“先問我看沒看中午的新聞，我說看了，她說健一公司終于清白了，事情都是那個姓劉的警官干的，然后讓我開個價，健一公司想承辦今年的中國健康科普論壇。”
郭小芬問：“他們?yōu)槭裁匆修k這個論壇？”
“中國健康科普論壇是每年一度的、圍繞科學(xué)地進行健康科普教育而召開的盛會。一般來說，承辦方都是健康領(lǐng)域的著名藥企、三甲醫(yī)院，當然也有優(yōu)秀的保健品企業(yè)，但是健一公司由于劣跡斑斑，一向被我們排斥在承辦方之外。”雷抗美說，“馬上要召開的本屆論壇由我任主席，我確定的主題是‘杜絕虛假宣傳，倡導(dǎo)科學(xué)宣教’。如果由健一公司承辦的話，他們作為出資方就有很大的權(quán)利，肯定要改變這一主題。況且，現(xiàn)在湖畔樓的事情有所轉(zhuǎn)機，他們肯定想利用承辦這個論壇，徹底洗白自己……”
“那您怎么回復(fù)他們的？”郭小芬問。
雷抗美冷笑著說：“我跟她說，只要你們公司連續(xù)三年不要有虛假廣告被工商局曝光，我肯定支持你們當承辦方，否則，休想！”沉默片刻，他又問：“小郭啊，中午新聞里說的那個姓劉的警官，和你很熟嗎？今天中午你看電視的時候，臉上煞白煞白的。”
“她是我很好的朋友，也是個優(yōu)秀的警官，更是個癡情的女孩。”郭小芬把劉思緲的故事給雷抗美大致講了一遍。老頭子一邊聽一邊在辦公室里踱著步，故事講完時，他站在窗邊，望著秋日湛藍且高遠的天空，久久不語。
“雷教授。”郭小芬問，“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想起了曾經(jīng)見過的一個也這么癡情的女孩，三十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樣了……”雷抗美嘆了一口氣，“還是知青插隊那會兒，我和李家良一起被分派到狐領(lǐng)子鄉(xiāng)，鄉(xiāng)里有個叫烏云其格的女孩，愛上了李家良，可是后來……唉！”
“狐領(lǐng)子鄉(xiāng)？”郭小芬?guī)缀跆似饋恚笆浅鍪碌哪莻€狐領(lǐng)子鄉(xiāng)？！”
“嗯！”雷抗美點點頭，“那可真是個好姑娘啊，心靈手巧，洗衣做飯?zhí)羲凹S就不必說了，還會用牛骨紡錘紡駝毛，會給小羊羔接生。她煮的骨頭湯味道那個鮮美，到現(xiàn)在我都忘不了……在我們公社那群年輕人心中，她簡直就是最美麗的金蓮花?？伤劾?、心里只有一個李家良，天冷了給他的羊皮袍子打補丁，天熱了用酸奶豆腐泡茶給他喝。那年大暴雪，雪片有瓦片那么大，砸在臉上都疼，棚子塌了，馬跑了，家良去截馬卻一直沒回來，別人都說他死定了，只有烏云其格騎著馬在河邊找到了他，把他背進一個小泥屋里，解開衣服將他抱在懷中，用體溫給他保暖，直到我們找到他們……我這么說著，又看到了她的笑臉，仿佛她就在我眼前走啊、唱啊的……”
郭小芬注意到，老人的眼里分明閃爍著亮晶晶的東西。
“那時候，家良在我們當中年齡最大，干活兒時比誰都下力氣，蓋房打井編筢子，樣樣都是好手。閑下來別人都喝酒打牌，他不，就捧著本書在墻角看，不愛說話，可一張嘴就比別人都站得高、想得遠?！母铩Y(jié)束后，他回北京當了演員，演了幾部電影，但觀眾反響都平平。后來他結(jié)婚了，新娘當然不是烏云其格。我偶爾和他一起喝頓酒，可從來也沒聽他提過烏云其格，也不許我提……退休后，他被健一公司聘用當了廣告片演員，天天在電視上扯那些騙人的話，為此我找上門和他大吵了一架。我說人要有一點骨氣，你那點退休金養(yǎng)老足夠用了，你這樣騙人，對得起咱們年輕時代的理想嗎？可是他不聽，他就是不聽啊……”
沉默片刻，雷抗美一聲嘆息，“唉，你看我和你們講這些做什么，‘文革’結(jié)束的時候你們還沒出生呢，你們不能理解的?！?br/>
郭小芬又問：“那么，在湖畔樓出事之前，李家良找過您嗎？”
雷抗美搖了搖頭，又想了想說：“你這么一問，我倒想起來了，他與我最后一次見面，是兩個月前。那天我出診完了正要回家呢，他來了，看上去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頭發(fā)白得跟落了霜似的，眼珠子也特別渾濁，手里拎著一個大紙箱子，打開一看，是個洗腳盆。他說這是健一公司的產(chǎn)品，叫健一排毒儀，通過洗腳能把體內(nèi)的毒素從腳心排出去……我很厭煩地說：我看你做過這個產(chǎn)品的廣告，你咋還推銷到我的頭上了？！他說不是，就想讓我研究研究，為啥洗腳能洗出綠色的‘毒素’來。我一聽也挺好奇的，就拿回家按照使用說明書試了試，當天晚上就給他打了個電話——”
“洗腳能洗出毒素來?！瘪R笑中睜圓了眼，“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雷抗美說，“按照使用說明書，洗腳盆里裝上水之后，先要撒‘析毒粉’，我化驗了一下，其實就是普通的鹽，鹽溶于水之后，變成了電解質(zhì)溶液。然后把腳放進去，啟動排毒儀的按鈕，這時其實就是通電了，兩個電極上發(fā)生了氧化還原反應(yīng)，所謂深綠色的絮狀物體，不過就是氫氧化亞鐵。你就是不泡腳，把鹽放進水里，然后讓儀器空轉(zhuǎn)，過一會兒同樣會出現(xiàn)‘毒素’的?！?br/>
馬笑中很驚訝，“?。窟@么簡單怎么會沒人發(fā)現(xiàn)呢？”
雷抗美說：“偽科學(xué)大多是利用一些簡單的物理、化學(xué)知識騙人的，咱們國家的民眾科學(xué)素質(zhì)普遍偏低，所以騙子很容易得手。不信你就試試，比如過去農(nóng)村盛行的那一套，巫師刀砍神符，神符上出現(xiàn)血跡，說是殺妖斬鬼了。其實神符是用姜黃染料染的，刀上提前蘸過堿水，二者一碰就發(fā)生化學(xué)反應(yīng)——你現(xiàn)在拿這一套出來，照樣會有很多人相信你真的是個大仙?！?br/>
“那么，李家良聽完怎么講？”郭小芬問。
雷抗美說：“他靜靜地聽我講完，什么都沒有說，就把電話掛掉了。我再打過去，他也沒有再接聽……誰想他這一下竟是永訣了，唉！”
看著老頭子眉宇間兩道刀刻一樣的豎紋久久沒有松開，郭小芬知道他心里正在為老友的猝然離世而難過，一時間不忍說話，任憑時光在這間狹小的辦公室里流淌。忽然，雷抗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小郭、小馬，你們對湖畔樓的案子到底了解多少，給我說說吧，我只聽說我那老哥死得很慘，就一直不忍再了解下去?！?br/>
于是，郭小芬把她所知道的案情給雷抗美大致講述了一遍，老頭子聽得一時震驚、一時困惑、一時哀傷、一時惆悵，嘆息不已，“怎么會這樣？他怎么會被人給殺了呢？”
郭小芬說：“蒙如虎為什么要殺死李家良，警方現(xiàn)在還搞不清楚原因，不過現(xiàn)在更加令警方困惑的，是那間密室是怎么造成的，以及蒙健一等四名死者的死因。健一公司急于撇清的，就是社會上關(guān)于五行陰陽鏡輻射殺死那四個人的傳聞?！?br/>
“輻射殺人不是想象的那么簡單?！崩卓姑勒f，“前幾天有個叫郝文章的記者電話采訪我，說早就知道我對虛假保健品的態(tài)度，希望我談一談五行陰陽鏡的危害，我就對他說：我沒有做過實驗，不能下任何結(jié)論?！?br/>
聽到郝文章的名字，郭小芬一驚，“這個姓郝的記者在報道中暗指五行陰陽鏡能殺人呢……可是他現(xiàn)在失蹤好幾天了?！?br/>
雷抗美皺著眉頭，“你們這些當記者的啊，為了吸引讀者，有時候什么話都敢說。這樣吧，我讓我?guī)У哪菐讉€博士生買個五行陰陽鏡分析一下里面的成分。”說完拿起電話就給學(xué)生布置任務(wù)，然后又對郭馬二人說：“天色不早了，咱們走吧?！?br/>
電梯里，馬笑中問：“雷教授，您估計那五行陰陽鏡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
“這我不知道，但據(jù)我對健一公司的了解，他們生產(chǎn)的總是那種對人體健康既無害也無用的東西。這樣一來，消費者用了覺得管用，往往是心理作用；用了沒用，也不至于因為出了人身事故打官司?！崩卓姑勒f。
“要是檢測結(jié)果證明五行陰陽鏡確實無害呢？”郭小芬突然問。
雷抗美看了她一眼，“那么如果有記者采訪我，我會說：實驗證明，五行陰陽鏡不會殺死人。”
電梯停在了一樓，馬笑中去停車場取車。郭小芬和雷抗美走出醫(yī)院的小門，站在道邊一棵大槐樹下等他。這里是一條小街，昏黃的路燈照得一切都恍恍惚惚的。郭小芬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雷教授，我要是您，我就不那樣說?！?br/>
“嗯？”雷抗美有些不明白。
“您如果對記者說五行陰陽鏡無害，那可就是幫了健一公司的大忙了！”郭小芬說，“我要是您，我就含含混混，讓公眾繼續(xù)猜疑去?！?br/>
雷抗美一下子沉默了，良久，他突然說：“小郭，我突然想起我那老哥了?！?br/>
郭小芬一怔，“李家良？”
“我想起他說過的一段話，他說翻來覆去，取代者和被取代者其實是一樣的……”
郭小芬沒聽明白，“什么……取代者和被取代者啊？”
“如果你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很有意思的現(xiàn)象：在咱們國家，什么能戰(zhàn)勝迷信？更高一級的迷信。比如說，誰能取代街頭算卦？是電腦算命；誰能取代十二屬相婚配表？是星座般配指數(shù)；誰能取代清宮秘方？是‘中央領(lǐng)導(dǎo)保健醫(yī)生’提供的‘養(yǎng)生食譜’；誰能取代打雞血？是核酸口服液；誰能取代甩手療法？是各種神功……”雷抗美掰著指頭說，“你看，翻來覆去，取代者和被取代者其實是一樣的。怎樣打擊一個謊言？撒一個更大的謊；一種愚昧到頭了，就由另一種更愚昧的東西取代它。如此周而復(fù)始，螺旋上升，原地不動——”
砰！
老人的表情，瞬間凝結(jié)著痛苦的沉重。
一輛開著窗的小面包車呼地從他們身旁駛過，從車窗里伸出的一根粗大的棒球棒閃電般縮了回去！
雷抗美踉蹌了一下，仰面向后倒去。
郭小芬搶到他身旁，在他與地面接觸的一剎那，抱住了他的頭，頓時覺得滿手都是黏糊糊的東西，然后，她看到鮮紅的血從自己掌心流淌到手腕……
“救命啊！救命啊！”
她像瘋了一樣大喊起來，喊聲在凄清的小街上，一點回音都沒有。
7.
“我這張卡，也交給你吧！”
林鳳沖帶著一隊警員在沙儷的辦公桌上搜檢了一個下午，準備撤了，于是把沙儷交出的那張門卡，遞給了凝。
凝看了他一眼，接了過來。
“你只有一天半的——”林鳳沖看了看窗外的沉沉暮色，苦笑了一下，改口道，“你只有不到一天半的時間了?！?br/>
凝平靜地說：“足夠了。”
她送林鳳沖下樓，經(jīng)過思緲的病房時，發(fā)現(xiàn)門口除了原來的兩名值班武警，又多了兩名挎著微型沖鋒槍的武警。林鳳沖很驚訝，問他們是哪里的，他們說是桑專員帶來的，讓留下來看守劉思緲，嚴防她脫逃。林鳳沖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想發(fā)火又找不到借口，只能和凝重重地握了握手，“拜托了！”
看林鳳沖的背影消失，凝回到思緲的病房前，依次刷了兩張卡，打開了那道沉重的鐵門。
思緲正坐在墻角冰涼的地板上，抱著那只打開了軟木塞的暖壺，兩眼發(fā)直，呆呆地看著從壺嘴里氤氳而出的熱氣。
凝蹲下身問：“思緲姐姐，你還是覺得冷？”
思緲輕輕地點了點頭，“我想回家……”
凝嘆了口氣，扶她坐回到病床上，慢慢從她的手中拿走暖壺，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叫護士拿來晚飯，用一個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吃完，再拿一塊白色的小毛巾給她擦干凈嘴。等她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才對她說：“思緲姐姐，事情出了一些變化，現(xiàn)在我必須抓緊治療，盡快恢復(fù)你的記憶……如果順利的話，也許后天你就能回家了。你今天下午到現(xiàn)在，又想到點什么了嗎？”
思緲蹙著眉頭，仿佛是在午夜走進了一片沒有路的森林，既焦灼又恐懼，很久才喃喃地道：“冷……湖水?！?br/>
凝露出失望的神色，不過還是照老樣子，將枕頭和被子疊在一起，讓思緲靠著，“思緲姐姐，你放松，我們開始治療。”她本來習(xí)慣地要拉上窗簾，一陣夜風(fēng)吹進室內(nèi)，雖然有點涼，但格外宜人，于是她沒有起身，對思緲說：“思緲姐姐，你按照我要求的節(jié)奏呼吸：呼——吸，呼——吸，呼——吸……很好，你已經(jīng)放松了，下面按照我的描述想象這樣一個情境：你坐在童年的大樹下，頭頂是深藍色的夜空，微風(fēng)輕輕拂過你的臉龐，帶來陣陣泥土的芳香，很安靜，很安靜。你抬起頭，一顆顆小星星在眨著眼睛，啊，天邊飄來了白蓮花似的云，一朵，兩朵，三朵，四朵……”
凝的手指幻化著，仿佛是云的絲絲縷縷。
“我從10倒數(shù)到0的時候，你就會進入夢鄉(xiāng)……10，9，8，7，6，5，4，3，2，1，0……萬籟俱寂，只剩下我和我的聲音在陪伴著你——”凝說。
思緲閉上了眼，嘴唇一張一翕的，沒有發(fā)出聲音，但分明是在念：“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對，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蹦牢康匚⑿χ?，“下面，我要念一句話，這句話我將牢牢記住，永遠不會忘記——重復(fù)一遍?！?br/>
“我要念一句話，這句話我將牢牢記住，永遠不會忘記。”思緲重復(fù)道。
植入一些記憶扭曲編碼，這些語言猶如麻醉藥，使她在進一步回憶時，即便遇到痛苦的東西，痛苦感也會大大減輕。
凝輕輕地說：“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會原諒我——”
思緲剛要重復(fù)，凝提起纖細的左手食指，撫住了她的嘴唇，示意還沒有說完。
凝瞥了一眼窗外。
黑暗猶如骨髓，濃得不能再濃。凝的嘴角滑過一抹異常陰毒的冷笑，“即便是我殺了人——重復(fù)一遍?！?br/>
猶如躺在搖籃里的孩子，思緲一字不差地復(fù)述——
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會原諒我——即便是我殺了人。黑暗中那唧唧嗡嗡的聲音重又響了起來，和這聲音混雜在一起的還有這微小的聲音：勞作的在勞作，殺的在殺。
——托馬斯·哈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