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恃憚聽了這話可就不樂意了，外人說“紅杏出墻”也就罷了，哪有自家人說自家人“紅杏出墻”的？
“夫人這可就是信口雌黃了?！彼种复箝T埋怨道，“看來夫人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
“糊涂”蘇母收斂笑容，朝縣令擺了擺袖子。
“卑職有事，先失陪了。”那縣令識趣地作別。
他沒走多遠(yuǎn)，隨行的十來歲少年小墨便說：“大人，明明是那蘇太守讓大人發(fā)此告示，大人順其意而為之，大人幫了他，他非但不獎賞，反而責(zé)怪大人！”
“噓，隔墻有耳?！笨h令慌忙打住，話鋒一轉(zhuǎn)，“小墨，蘇太守派人送來的畫像可都貼在大街小巷上了？”
小墨驕傲地說：“稟大人，小墨已經(jīng)派人去四處張貼了，從大早上天微微亮?xí)r就已吩咐下去，想來現(xiàn)在蘇州城隨處可見?！?br/>
“甚好?！笨h令贊道，“那我便放心了?！?br/>
此時他們已走到書房前，除非那蘇太守、蘇母能耳聽八方，不然就算是罵他們祖宗十八代也無所謂。
小墨心中不服，一邊推開門一邊不解的問：“大人，小墨真是不明白，大人為什么這么怕那蘇太守？”
問罷，他抬頭注視縣令。
這縣令姓齊，單名一個九，取意于“齊煙九點”。唐代詩人李賀在《夢天》詩中有言:“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br/>
其目光、心胸頗得幾分詩中之意，畢竟已經(jīng)不惑之年，不像面前這幼學(xué)之年的小墨，目光短線，心胸狹隘。
他不慌不忙地反問：“小墨，你從哪里看出我怕蘇太守了？”
“大人若是不怕那蘇太守，何必為其做這不義之舉？”小墨童言無忌，“大人足智多謀，總不會相信那衙門門口的告示所言，一個丫鬟指使主人逃婚吧？”
“連小墨都不信，我又豈能信??？”齊縣令坐在桌案前，攤開一道竹簡，笑道：“你也是穎悟絕倫，能看出此中端倪，不像那庸庸世人，還被蒙在鼓里?！?br/>
“大人既然爛若披掌，為何明知而為之，這和助紂為虐有何不同？”小墨義憤填膺地說，“那告示可是將所有的罪責(zé)都誣陷在了一個丫鬟雨休身上，大人不覺殘忍么？”
“小墨，坐?！饼R縣令抬手示意。
“《詩三百》，小墨學(xué)得如何？”他抿了口事先泡好的茶，若無其事得說，“可有所獲？”
小墨對他的話語一頭霧水，不知其意，便道：“《詩三百》固然令我受益，可此詩與此事又有何關(guān)系，詩為詩，事為事，兩者怎能混為一談？”
言下之意是就是催他就事論事。
“哈哈哈，小墨此話說得好??！話里有話，話里有話！”他流露出滿意之情。
“大人過獎，還是大人平日教導(dǎo)有方?！毙∧收娴卣f，“大人平日時常教導(dǎo)小墨要剛正不阿，持正不阿，小墨一直謹(jǐn)記于心，未曾敢忘?！?br/>
“那你可熟悉《詩三百》中的《大雅·烝民》？”
“不敢忘?！?br/>
“其中的‘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可還記得？”
“不敢忘?！?br/>
“那你做到‘明哲保身’了嗎？”
“大人的意思是？”
齊縣令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挪到小墨面前，神秘一笑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br/>
水至清則無魚？難道茶水撒泡尿還能養(yǎng)魚？
小墨嘟嘟噥噥，只覺他在故弄玄虛，哄騙自己。
“小墨，我若不答應(yīng)蘇太守替他辦這一樁事，我這縣令還能坐安穩(wěn)？”齊縣令見其不解，便直言道，“我若不答應(yīng)，別處的官員就不會答應(yīng)了？”
小墨沉默，默默沏茶。
熱氣騰騰的茶將他的臉給弄得云里霧里。
“我若不答應(yīng)，難道就不存在冤情了？”他繼續(xù)開導(dǎo)，“我若不答應(yīng)，蘇太守的如意算盤就落空了？”
他見其不語，恐其心中有他想，便告誡：“小墨，你年齡尚小，許多處事之道尚不成熟，切記無論何事莫要意氣用事。”
小墨卻道：“大人官位說小也不小，何不上書當(dāng)今朝王？
蘇州城百姓在蘇太守的剝削下，生活一日不如一日。
過去的秋季，百姓辛苦收獲的稻麥卻要上繳八成。
如此濫用職權(quán)之便的事例對他來說比比皆是。
想當(dāng)年富庶的魚米之鄉(xiāng)，如今生計慘淡，皆是他作惡多端。
此人不配為蘇州城太守?！?br/>
“此言差矣，差矣?！饼R縣令說完，站起身走出書房。
“大人，去哪？”小墨喊道，“大人話還沒有講清楚?！?br/>
“去看看衙門門口的百姓散了沒有，順便給蘇太守送送行。”他頓了頓說，“若想知道，便隨我同行吧?！?br/>
小墨匆匆將茶壺遠(yuǎn)遠(yuǎn)一扔，匆匆跟了出去，剛匆匆跨出門檻又匆匆回到書房，匆匆端起茶杯，又匆匆跟了出去。
齊縣令駐足回首，見其行色匆匆，地上濺的茶水在這個冬天化作一團(tuán)白色熱氣，消散在空中，不禁大笑。
“先生，喝茶?！毙∧残Φ溃昂瓤诓?，慢慢說。”
他興沖沖說出的話也如茶水般，熱氣沸騰，全部熏在他臉上。
還好黑胡子沒被熏白。
“當(dāng)今大王雖是賢君，可也是舉步維艱。
于外，秋末與赤蠻國的番域之戰(zhàn)，傷亡慘重，赤蠻國如今虎視眈眈。
于內(nèi)，朝野動蕩，宰相樸溪年邁，又鬧出后宮通敵叛國的大案，朝王分身乏術(shù)。
且不論朝王聽不聽你言，你能說人家，人家亦能說你，你能潔身自好，人家亦能讓你近墨而黑。
內(nèi)憂外患之際，正是明哲保身之時。
《集傳》有言：明，謂明于理；哲，謂察于事；保身，蓋順理以守身，非趨利避害，而偷以全身之謂也。
言而總之，明哲保身?！?br/>
小墨聽得如癡如醉，呆若木雞。
良久，齊縣令手捂茶杯暖身道：“這么燙的茶，小墨讓我怎么喝??？”
“嘿嘿?！毙∧剡^神，淺淺一笑，淡淡道，“大人，客走茶涼，客走，茶涼?！?br/>
好像，確實如此。
齊縣令掀開茶蓋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