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遙墻機場，這個名字很適合我當(dāng)時的心情。我的感覺就像被遠遠的拋棄了，和熟悉的生活之間隔了一堵墻。

    如果盧立兵在現(xiàn)場，我會立刻咬死他。

    我被行李傳送帶拉著跑，箱子太重了，我拖不下來。一個好心的帥哥幫我取下，幫助搬上行李車。帥哥沒多跟我搭話，徑自走了。我懷疑當(dāng)時狼狽的樣子嚇著人家了。

    腳可能崴了一下，踝關(guān)節(jié)生疼。我一跛一瘸的到了停車場，費了好大勁裝上出租車，給出租車司機看了微信上發(fā)過來的地址，向那個陌生的地方進發(fā)。

    出租車拐進濟南城郊的一個村莊，司機說到了。

    我在一個道路岔口下了車，不知道怎么走。給盧立兵打電話，依然是不在服務(wù)區(qū)。

    往哪兒走？這時一輛車從我身邊穿過，我看見了車輛牌照是鄂a，我跟著它的方向走去。車輛停在一幢小樓下。

    門口，有兩個年輕人正在掛牌子。牌子上是——葛洲壩投資公司山東高速項目部。

    天吶！終于到了。

    “您找誰？”

    我找盧立兵。

    盧立兵去武漢了。您是？

    我知道，是他讓我來這兒的。我叫劉蓓。

    啊，是嫂子啊！快請進。盧哥剛才還打電話問呢！

    二

    我叫劉蓓。CD人。盧立兵是我的丈夫，我到達濟南的這一天是我們結(jié)婚的第五天。

    CD的那個夏天，集體追捧者一首rap，“老子今天不上班”。結(jié)婚前，我辭掉工作，也不上班了。老公是東北人，在武漢工作。

    盧立兵正在努力地跟我爸爸學(xué)習(xí)川菜，準備回東北老家露一手。我媽媽帶著我走東串西，大包小包的往家里拎東西。這些是給盧立兵的父母和老家的親戚準備的禮物。

    我們準備第三天由CD直飛沈陽，到東北后，再辦一次婚宴。

    那天中午，盧立兵操著他那飽含玉米碴子風(fēng)味的東北口音，和家里進行了長時間的通話。太快了，聽不大清楚。意思好像是，先不要發(fā)請?zhí)?，日子還沒定下來。

    什么意思？

    晚飯的時候攤牌了，東北婚宴的計劃要變。原因是盧立兵單位來了緊急命令，提前結(jié)束婚假，趕赴濟南組建項目部。

    項目有多大？我爸爸問。

    幾百個億吧！

    這個以小酒小菜為樂趣的CD醫(yī)生哆嗦了一下，他被這個數(shù)字嚇著了，說了句“大事啊”，就不吭氣了，夾起一個兔頭，品他的滋味去了?？磥硭€很得意這位做大事的女婿，又可以擺擺龍門陣了。

    幾百億又不是他的，他們是央企，項目還大，還不是拿工資的打工仔。對老爸的得意，我明確表示反對。

    盧：項目前期的調(diào)研是我做的?，F(xiàn)在進入談判階段，所以我是離不開的。

    我說，我這嫁出去的姑娘，總不能老在娘家呆著啊。我跟你一起去山東。

    盧：那也要等項目組在山東落地了。

    ......

    第五天，當(dāng)我坐飛機抵達濟南的時候，他沒有按照事先的安排到機場接我。

    劉：你在哪兒呢？

    盧：我在機場里，已經(jīng)過安檢登機了。

    劉：什么？

    盧：我有急事回武漢一趟。你先到項目部吧。

    劉：我怎么去??？

    盧：地址我發(fā)你微信了，你自己打車。要起飛了，我要關(guān)機了。

    我暈了。這是電影里的橋段啊，男女主人公在同一個機場，坐著不同的飛機里擦肩而過。

    三

    項目部經(jīng)理陳安群是個胖胖的中年人，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無趣。

    他指揮著大家?guī)臀野研欣畎才旁谒奚崂?。說是宿舍，除了一套桌椅，就只有一張床。老陳說，你的行李帶的太多了。這出差講究極簡主義，我們可都是一個背包，就是全部家當(dāng)了。

    多嗎？這可是我精簡了幾次才最后裝下的。我媽給我買的床上的嫁妝，我的嫁衣，給他們老盧家的禮物，還有我的生活必須品。再精簡，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整理了半天，項目部的小丫頭黃曼來喊我吃飯。

    做飯的阿姨是山東人，那種又薄又硬像塑料皮的，被稱之為煎餅，大蔥生的，蘸上醬，我看著就倒胃口。一大盤五花肉炒白菜，那是拌面條吃的。

    我吃了一口面條，一點滋味也沒有。CD街頭哪怕最難吃的小面，也比這個有滋味。

    旁邊的幾位似乎很享受這樣的伙食?？晌页圆幌隆?br/>
    老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遞過來一瓶老干媽辣醬，說四川人，少不得這個東西吧。

    我沒有吃那瓶醬，我知道難吃。CD人吃的辣醬都是自己家里調(diào)制的，要用合適的花椒。老干媽那種醬，我們家是不吃的。

    我想念我家里的廚房。

    四

    項目部忙忙碌碌，人來人往，車進車出。就我一個人是個閑人。大家都很忙，晚上都加班，開會。而我就像空氣一樣，仿佛不存在。盧立兵武漢的事情辦得不順利，要呆兩天才能回。

    我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呆在宿舍里玩手機、睡覺。食堂里伙食吃不下，喝的水也不對味，水土不服，腸胃不調(diào)。我生病了。

    我給媽媽打電話，想哭，可又不敢。我說挺好的，掛了電話，我趴在床上大哭一場。這里可是不能呆了。

    盧立兵從武漢回來，立即投入到很緊張的工作。白天跑項目，跑現(xiàn)場，晚上開會，整理資料。我吃不好，睡不好。讓我難以忍受的是，這個項目部的工作，是沒有作息時間的，有時候半夜會喊人開會，然后加班到天亮。

    這是蜜月嗎？

    我想找個茬跟盧立兵大吵一架，可他連吵架的時間也沒有。

    閨蜜在網(wǎng)上問，濟南去哪些地方玩了？我回答：村里！

    這里真是呆不下去了。我決定一個人先回武漢，那里有我的新房，還有我的同學(xué)，起碼有個人說說話。

    五

    胡思雨是我的大學(xué)同學(xué)，畢業(yè)了到武漢工作。盡管見面依然沒心沒肺的胡鬧，但是看得出來她心事很重。

    胡思雨和丈夫畢業(yè)時都去了武漢鋼鐵公司。兩人剛在武漢安家，遭遇了企業(yè)的改制并購，兩人都在家里待崗呢。我本來想跟她倒倒苦水，結(jié)果說不出口了。

    她說，她原來那個單位技術(shù)原本就比較落后，想升級轉(zhuǎn)產(chǎn)，可是叫了幾年，卻一直沒有實際性的動作。拖了幾年，單位就拖垮了。

    原本以為央企是金飯碗，垮不了，無非是熬資歷，可沒想到一個兼并，幾萬人就就面臨再就業(yè)的問題。

    思語也問了一些關(guān)于盧立兵的情況。她說，葛洲壩過去在宜昌，在央企中并不起眼。這幾年葛洲壩把總部搬到武漢，從單純的水利建設(shè)業(yè)務(wù)向其它產(chǎn)業(yè)擴張，很有沖勁，勢頭很猛。

    那天晚上，很晚還是沒有睡著。我給盧立兵打電話，他回短信說在開會。

    我短信告訴他，我要來山東，陪伴他。

    六

    我的蜜月成了奇怪的旅行，你見過一個新娘獨自一人飛來飛去嗎？

    人就是這么奇怪的動物。同樣的旅程，飛回來時，我是郁悶的，無比煩惱，看什么都覺得不順眼；而這次飛回濟南，內(nèi)心是輕松快樂，充滿的期待的。

    為什么？

    飛機上一對出門旅游的老夫妻，相互攙扶，相互照顧的樣子，讓我找到了答案。因為愛！

    胡思雨那晚絮絮叨叨，實際上她讓我搞清楚了一個道理。無論是武鋼，還是葛洲壩，還是什么其他企業(yè)，活著都不容易。思語目前失去了發(fā)展平臺，所以她痛苦；盧立兵現(xiàn)在還擁有這個平臺，因此更要珍惜和努力。夫妻本是同林鳥，在這個問題上，我必須無條件的支持盧立兵。他是一個投資經(jīng)理，他的發(fā)展直接關(guān)乎著我們這個小家的未來。過日子不能老盯著眼前，得看長遠一點。

    我跟老媽聊天，老媽說網(wǎng)上回了8個字——深明大義，我放心了。

    還當(dāng)我是小姑娘呢？

    七

    回到項目部，首先被小感動了一下。

    項目部的姑娘小伙幫助把房間布置了一下，還幫我弄來了一個衣柜，貼上了大紅喜字。

    到了陌生的環(huán)境，首先解決生存問題。

    我開車帶著做飯的阿姨去了更遠的超市。對于山東人民的飲食習(xí)慣，我保持淺嘗輒止、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四川人都是美食家，我來自CD。

    當(dāng)我以廚娘形象出現(xiàn)在食堂里，當(dāng)他們吃上了我做的小菜時，現(xiàn)場反應(yīng)是熱烈的。

    陳總那天破了例，拿出一瓶酒，非要拉著盧立兵陪他喝一杯。幾個小伙子端著酒杯，嫂子長嫂子短的鬧著要補喜酒。

    小姑娘黃曼對我說——蓓蓓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小丫頭片子真是沒眼力勁，我就是素面朝天，家居打扮，怎么就漂亮了。

    看來，吃人的嘴軟，這是真理！

    盧立兵看來很受用，我這個賢妻讓他在同事面前很有面子。幾聲盧哥，讓他飄飄然，飄飄然之余，還是很自覺的來拍了一下我的馬屁。

    你們這些光棍，將來找媳婦，要到四川去！我那岳父母真是好人，特別是岳父，那川菜做得，比我媳婦強。

    哎！這喝酒的男人就是沒出息，拍馬屁找不著重點。

    八

    盧立兵他們這個項目部的主要工作，是通過ppp模式，收購山東省高速集團旗下的三條高速公路項目，并實施投資、建設(shè)和管理。這是葛洲壩集團的重點項目。盧立兵所在的葛洲壩投資公司是這個項目的操盤手，負責(zé)收購業(yè)務(wù)。

    盧立兵說，葛洲壩集團的底子是工程兵部隊，經(jīng)過40年的發(fā)展，建設(shè)過葛洲壩、長江三峽等重點工程，在世界水電界是龍頭霸主的角色。盡管企業(yè)做大了，葛洲壩文化中的那種直率質(zhì)樸的基因還在。盧立兵說過，他入職時請老領(lǐng)導(dǎo)來講傳統(tǒng)，老領(lǐng)導(dǎo)說，國家很器重葛洲壩，把這個重要的擔(dān)子壓在你身上，你怎么辦？葛洲壩的文化，說簡單點，就是三個字——能吃苦！

    這個團隊確實能吃苦。這三條高速公路總長360公里，預(yù)計總投資360億元。這么大的項目，項目部就設(shè)在城郊的一棟民房里。領(lǐng)導(dǎo)和普通員工同吃同住，一點特殊待遇也沒有。

    在項目呆的時間長了，我也慢慢了解了這個團隊。項目部有6個人。他們的主要職責(zé)是，投資項目的調(diào)研，制定投資規(guī)劃，洽談合同條款，完成投資文本，經(jīng)辦財務(wù)手續(xù)等等。項目部經(jīng)理老陳，高速公路專家，做過很多項目，經(jīng)驗豐富。在工作中，一點架子也沒有。

    老陳的裝扮，和我印象中的投資人大相徑庭。在我心目中，這些出手就是幾百個億的投資經(jīng)理，應(yīng)該是時尚洋氣，高端奢華，商務(wù)范十足。老陳的打扮，依然是工裝，短袖襯衫，普通西褲，一雙牛筋底的運動鞋。他的標配是一只裝有電腦的雙肩包。其他人是老陳的助理，分別負責(zé)規(guī)劃、建設(shè)、財務(wù)、法務(wù)、聯(lián)絡(luò)等方面的工作。他們的裝扮與老陳大致無二。一身商務(wù)工裝，一只雙肩包，然后就是不停的在北京、武漢、濟南以及高速公路建設(shè)現(xiàn)場之間來回穿梭。

    項目部工作量很大，大家都沒日沒夜的忙著，吃飯睡覺都沒個準點。我跟盧立兵說，這樣長期下去，身體會頂不住的。

    九

    說得好聽，是未卜先知；說得不好聽，就是烏鴉嘴。

    老陳生病了。

    據(jù)說晚上開會時，老陳突然感覺不適，頭暈?zāi)垦＃鹆苏麄€項目部的一陣慌亂。一會，救護車來了，大伙簇擁著把老陳送往醫(yī)院。

    盧立兵回來后，我問什么情況。盧立兵說，暫時還沒查出來，醫(yī)院讓住院觀察兩天。按照日常的禮節(jié)，這是應(yīng)該去醫(yī)院探個病的。我想跟盧立兵商量，結(jié)果這家伙鼾聲大起，悠然入夢了。

    第二天上午，我趁買菜的工夫，去醫(yī)院探望。等我到病房時，病床上空無一人?；氐巾椖坎?，看見老陳正在小會議室里開會，神情專注，似乎昨天晚上什么也沒發(fā)生。

    哎！真拿自己的身體不當(dāng)回事。當(dāng)自己是鐵人啊。

    十

    誰也不是鐵人。盧立兵也感冒了。

    那天他去泰安看工地，淋了雨，回來又接著匯報、討論。吃晚飯的時候，就有些發(fā)燒，喊嗓子疼。但是工作安排的緊，有份ppt要完成，他強撐著加班，要把表格做完。

    可能是疲勞了，我看見他一邊敲電腦，一邊竟然打起了瞌睡。哄了半天，讓他先睡，答應(yīng)他幫他完成報表。

    給他吃了感冒藥，我坐到電腦前，代替他做ppt。結(jié)婚前，我就是高級文員，這點事情也算是個小case。一邊摸索，一邊工作，等我完成表格，居然過了12點。

    有史以來，從未加班到第二天。居然在這兒，熬夜干活，還不領(lǐng)工資。我想起了牛郎織女的故事，織女每天晚上來織布，幫助牛郎還債。天吶，天底下真有這樣的事情。

    我發(fā)了個朋友圈——一時糊涂，嫁給牛郎，可憐織女，熬夜工作。第二天一看，點贊過百，其中的神回復(fù)是——粉身碎骨，此生不渝。回復(fù)人是盧立兵。

    我做的ppt格式規(guī)范，美觀大方，得到了老陳的表揚，他趁出差，給我?guī)Щ貋泶罅康拿朗常再Y鼓勵。項目部的其他人也時不時過來請我?guī)兔Γ靡庵?，我發(fā)現(xiàn)惹麻煩上身了。我成了項目部的編外員工。

    拜托！我是蜜月中的新娘啊！不是志愿者。

    十一

    項目頑強地推進著，時間也到了11月份，濟南慢慢變冷了。

    終于有一天，盧立兵又操著他那玉米碴子味道的東北話和家里人商量。我聽清楚了，他讓家人把婚宴的日期定在11月25日。

    盧立兵說，項目準備工作已經(jīng)完成了。葛洲壩集團的老總將和山東省的高官簽約。領(lǐng)導(dǎo)同意，他可以提前回家，去補上我們沒有完成的婚假。

    離開項目部的那天，大家都來送我們。做飯的阿姨還流了眼淚，讓我有時間再到山東來玩。

    11月25日，正好是山東項目簽約的那天，這顯然是盧立兵的有意安排。這兩個日子重疊，我們將永遠不會忘記。

    打開那只陪伴我四處奔波的大箱子，穿上我的嫁衣，這場被延遲了3個多月的婚宴終于開場了。

    通過手機，我們看到了簽約的場面，看到了大伙慶功時的歡樂。項目部的全體成員，通過手機給我們敬酒，給我們祝賀。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話，不記得是誰說的，——奮斗者，最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