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玨走后，我一直坐在房中，誰也不見，誰也不理。

    期間蕭南雀幾次進(jìn)來想要同我說話，我都只道想要一個(gè)人靜靜。

    日落后，絕眉大叔進(jìn)來看我，我道，“如你所愿，該把云玨的解藥送去了吧？”

    “還不行?！苯^眉大叔道，“他這會兒不知道有沒有走遠(yuǎn)，等到今晚你們的好事過了，我自然會遵守承諾。”

    我對著銅鏡看向身后的絕眉大叔，一言不發(fā)。

    絕眉大叔表情漠然，“現(xiàn)在，你該出去和南雀商量一下拜堂成親的事情了吧？雖然沒有任何準(zhǔn)備，但江湖人不拘小節(jié)，你們可以以天為父，以地為媚，之后便是洞房花燭?！?br/>
    “你這么急著想要南雀成家，是為何意？”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轉(zhuǎn)眸靜靜看向絕眉大叔，“恐怕不止是想要有人常伴南雀身旁這么簡單吧？”

    “的確?！苯^眉大叔冷冷睨我，沒有隱瞞之意，“南雀就像我的親生兒子一般，哪個(gè)父母不希望看到家中有后？”

    我一驚，起身顫抖道，“你是想讓我為南雀添后？”

    “不錯(cuò)。”絕眉大叔淡淡道。

    “不可能！”我脫口便道。

    在宮中被逼迫著吃下禁藥，我已經(jīng)不可能再生育，這輩子也不可能再有子嗣了。可現(xiàn)在絕眉大叔卻想要我為蕭南雀生孩子，如果他知道我不能為南雀生孩子，該不會一氣之下……違背給云玨解藥的約定吧？

    絕眉大叔敏感的盯著我，“你說什么？”

    我一慌，“不，我的意思是……南雀現(xiàn)在還年輕，我們都年輕，這么早就生孩子，就不能如南雀所愿四處行走了?！?br/>
    “我就是不想讓他四處行走！”絕眉大叔扭頭，冷聲道，“早年他吃過那么多苦，我現(xiàn)在只希望他放下劍安心待在家中，這里便是他的家，他不守在這里，他能去哪兒？”

    “可是……”我道，“可是這是他的愿望?！?br/>
    “愿望？”絕眉大叔冷笑一聲，微微仰頭，“持劍本是救人，拼殺浴血本為護(hù)人，可是我蹉跎半生才明白，救人不如救己，護(hù)人不如護(hù)我！這世上的人太過自私無情，總是渴望別人做的多一些、再多一些，卻從來不愿舍棄半分利益，付出半分真心！與其持劍行天下，為那些丑惡的嘴臉利用，還不如避世安逸一生?！?br/>
    “雖然南雀是受了許多苦，可是他自己尚未放棄持劍信念，您是他師父，是將他一手栽培出來的人，我相信南雀會這樣俠骨柔腸也是受到您的影響！”我力爭道，“且世間之人，也不全是自私丑惡之人，也有許多像南雀一樣善良俠義之士?！?br/>
    “你有什么資格說這樣無關(guān)痛癢的話！”絕眉大叔激動(dòng)駁斥，“你活了多久，我又活了多久？是你看得多還是我看的多？你一個(gè)從來不曾涉世的丫頭，一個(gè)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小姐，你能知道南雀所受的苦嗎？你能體會半分嗎？不要以為拿你們那些爛透了的道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東西就可以掩蓋不知他人疾苦的自以為是！”

    我一怔，啞口無言。

    絕眉大叔的話沒錯(cuò)，我是不知道人間疾苦，也無法完全體會蕭南雀的痛苦。我能做的只是同情和感動(dòng)，我究竟憑什么扮作好人，說這樣無關(guān)痛癢的話？

    “但是我覺得墨姑娘的話合我心意?！遍T忽然被推開，門外，蕭南雀面無表情的望著我們。

    “南雀?！蔽倚睦镆粵?。

    對于突然出現(xiàn)的蕭南雀，絕眉大叔立刻皺眉道，“你什么時(shí)候來的？”

    蕭南雀淡淡看我們一眼，“來了挺久的，師父你竟然沒有察覺到嗎？”

    絕眉大叔如吞驚雷，不可思議的看我一眼。

    “即便是爛透了的道理，即便是滿口仁義道德自以為是的東西，也一樣能夠讓我高興。我就是相信那些美好的道理，哪怕它們很難實(shí)現(xiàn)，但因?yàn)橄嘈胖@些，我才不覺得有什么痛苦。在我看來，粉身碎骨身敗名裂甚至一文不值，這些一點(diǎn)也不可怕?！笔捘先傅?，清澈的眸光如山澗日月一般皎明，看得人只覺得自慚形愧。

    他走近絕眉大叔，繼而露出清淺的笑意，面目平靜，“而令我覺得可怕的是，我不僅成為不了從小就渴望成為的那種人，還會一味變得懦弱。”

    “看來你早就知道了，功夫練得不錯(cuò)，偷聽我不止一次了吧？”絕眉大叔冷眼。

    蕭南雀遲疑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說的什么混話？到現(xiàn)在還相信那些道理的話就是天下最蠢的傻子！你不是小孩子了，為何還要枉做天真？”絕眉大叔冷冷斥道。

    “不是師父教我的嗎？執(zhí)劍為強(qiáng)，強(qiáng)為正義。若非，則是走火入魔。我從來不后悔跟隨師父執(zhí)劍為強(qiáng)，強(qiáng)為正義。要不是師父，我不會明白這么多是非，也就不會分別對錯(cuò)。”蕭南雀懇切道。

    絕眉大叔罷手，“我教錯(cuò)了你，所以便要及時(shí)糾正你！我曾經(jīng)以為執(zhí)劍便為正義，現(xiàn)在我卻覺得，別說是一把劍一個(gè)人，即便是千軍萬馬也沒什么正義可言！利益是永恒的生存法則，人心是永不見底的黑暗，不管能不能觸及到，地獄就在那里！”

    “師父，你從前不是這樣的?！笔捘先赴櫭?，搖搖頭。

    “是你太過天真，多年來一直都沒有長進(jìn)！我本以為你足夠優(yōu)秀，可現(xiàn)在看來，你失敗的原因不是你不夠強(qiáng)，而是你太過愚蠢！”絕眉大叔冷哼一聲，聲色嚴(yán)厲。

    “我從來不覺得我是個(gè)多么優(yōu)秀的人，但是我心中滿足平和，也從不覺得怨憤。我覺得一花一草一樹木，每片風(fēng)景每個(gè)人，都是那么好。也許這真的是愚蠢，可是愚蠢若能讓心自在，愚蠢何嘗不是一種幸福？”蕭南雀沒有退卻，第一次如此執(zhí)拗犟道。

    “所說無益，既然你知道我是你的師父，你就得尊師命！”絕眉大叔撞開蕭南雀，轉(zhuǎn)身就要走。

    “師父是為我，何必做我不愿之事！”蕭南雀大聲，“我不能跟墨姑娘成親，懇請師父不要再威脅墨姑娘了。”

    “那是我和她的事情，輪不到你來懇求！”絕眉大叔陡然轉(zhuǎn)身，怒喝蕭南雀。

    蕭南雀傷心道，“師父，你這么做會讓我不得安寧，比孤獨(dú)一生……還要難受?！?br/>
    絕眉大叔一怔，瞥我一眼，再次凝視蕭南雀。

    半晌，他指著我問蕭南雀道，“我問你，你究竟喜歡不喜歡她？當(dāng)年懷玉山上，你日日去勤奮練劍，還欺瞞我說只是想要勤能補(bǔ)拙，卻被我發(fā)現(xiàn)是為了見一位姑娘。那日之人便是她，你多年來一直都想著她不曾變過，不是嗎？”

    “我是，很喜歡墨姑娘?！笔捘先傅吐暎聪蛭业捻幸击?。旋即，又微微一笑，“可是喜歡一個(gè)人，難道就不能像是喜歡天地一樣，自在心中嗎？師父為何偏偏要把我對別人的喜歡變成對她的傷害呢？”

    “既然喜歡就要得到！”絕眉大叔忽而露出一面狂色，竟與云玨自稱“朕”時(shí)的傲慢十分相似。

    他大聲道，“我就是曾經(jīng)有這樣仁慈的想法，才換來幾十年的遺憾！所以我不允許這樣的遺憾再發(fā)生在你的身上！你恨我也罷，反正以后你會感激我的用心，什么成全別人，到頭來不過被別人嘲笑成傻子，當(dāng)你不被成全的時(shí)候，有誰會心疼你？當(dāng)天下人被成全的時(shí)候，誰還記得你？感恩？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恩！有的，只是被遺忘被遺棄，不爭，則亡！”

    說罷，絕眉大叔轉(zhuǎn)身摔門而去。

    蕭南雀嘆息一聲，連忙轉(zhuǎn)頭看我，“墨姑娘，實(shí)在對不起，我一定會……”

    “什么都別說了，我了解你的心意。”我溫和的看向蕭南雀，“其實(shí)這樣也好，也許我注定不該跟云玨回宮?！?br/>
    “我一定會將解藥要回來的?！笔捘先傅吐?。

    我搖搖頭，“絕眉大叔說的對，人太仁慈了，就會被人欺負(fù)。你成全了我們，你就會被遺忘。這的確是我和絕眉大叔的事情，你最好還是不要和你師父為難了?！?br/>
    “那你真的愿意和我成親嗎？”蕭南雀忽然問道。

    我看著他懇切望著我的眉眼，半晌，沒有做聲。

    絕眉大叔離開以后，立刻向徐采惠和千兒宣布了我和蕭南雀今晚成親之事，徐采惠驚詫不已，甚至找我問話，可是我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面對她和千兒對我與蕭南雀的質(zhì)問，我們還是點(diǎn)頭承認(rèn)了此事。

    千兒一怒之下跑出客棧，徐采惠也對我十分失望，她道，“枉費(fèi)玨兒對你立誓為約，你竟然這樣辜負(fù)他？到底為了什么！明明昨日還是那樣的好，今日怎卻要和南雀成親？你們莫不是玩笑？”

    我搖搖頭，蕭南雀擋在我身前為我說話，“采惠姐，此事都因我而起，實(shí)在對不起?！?br/>
    “對不起？你真的要娶她嗎？她可是皇后?！毙觳苫堇淅淇粗捘先福p聲問道。

    蕭南雀蹙眉，艱難道，“嗯?！?br/>
    “你們真是不怕死?！毙觳苫莩奥暎D(zhuǎn)身帶著怒意離去了。

    我撫住額頭，咬下唇角。

    蕭南雀見我如此，不由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上，客棧冷清極了，徐采惠和千兒都沒有回來，不知去了哪里，只有絕眉大叔一人為我們主婚。

    他道一切從簡，便為我們備了一席酒菜，開窗對月，讓我們以天地為證，就此拜堂成親。

    我換了一身樸質(zhì)紅衣，蕭南雀則穿上了原本的紅色勁衣，我們相視無言的并肩下樓，看向坐在席前例行公事一般面無表情的絕眉大叔。

    “來，先喝交杯之酒?！苯^眉大叔一件我們下來，立刻端上兩個(gè)酒杯上前。

    我一怔，冷冷道，“這不合規(guī)矩，我們還沒有拜天地?！?br/>
    “我說的就是規(guī)矩，喝完了這杯酒，你們便坐下吃幾口喜宴，吃完了，就回房洞房花燭。此后，你便是南雀的女人。”絕眉大叔沉聲，不容置疑。

    蕭南雀則是站在一旁，一聲不吭。

    絕眉大叔見我不動(dòng)，將酒杯硬是塞入了我手中，“哪，喝酒?！?br/>
    轉(zhuǎn)身，他將另一杯酒也遞給了蕭南雀，蕭南雀木然看了看酒杯，緩慢的接了過來。

    我望著酒杯里散發(fā)著香氣的酒水，忽然想起了云玨看我的表情。

    “你真的不要朕了嗎？”

    眼前，云玨仿佛正失望的看著我，蹙起眉頭，痛心疾首的質(zhì)問著我。

    我望向窗外，月光幽明，一如遙遠(yuǎn)的沉吟。

    這個(gè)時(shí)候，云玨應(yīng)該已經(jīng)朝往將軍府，見到前桑之了吧？這個(gè)時(shí)候，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恨透了我，決意回宮便頒廢后圣旨了吧？

    正當(dāng)我出神之際，旁邊人低低道，“墨姑娘，喝了這杯酒?！?br/>
    我看向蕭南雀，蕭南雀有些憂傷的笑著，僅僅是一半的眉目，在夜間透過的清光下，也是那么澄澈無瑕。

    看得人心中如洗，凈潔通徹。

    “只要喝了這一杯就好?！彼麥芈?，話中似乎透著別意。

    但是一笑，他輕輕將我的手腕一拿，交在自己的小臂上，率先將酒杯送至嘴邊，一飲而盡。

    我闔目，也揚(yáng)手一飲，對著眼前純澈之人，頓時(shí)覺得心中解不開的苦澀仿佛淡去了大半。

    回首這一段日子，我雖然過得波折，但心中卻異常充實(shí)。以前是個(gè)不諳世事的大小姐，軟弱無能，進(jìn)宮之后是個(gè)有名無實(shí)的膽小皇后，總是惹事怕事，直到出宮之后，許多東西才漸漸有了改變。

    我認(rèn)識了更多意想不到的人，心也漸漸變得堅(jiān)硬了一些。

    即便從此以后再也不能和云玨在一起，我也不會遺憾。

    喝完交杯酒，我看向絕眉大叔道，“別忘了你承諾的解藥。”

    絕眉大叔仰頭，忽然大笑起來。

    “你笑什么？”我一急，很不悅道。

    絕眉大叔嗤鼻，回眸看我，冷冷聲道，“本來，我是打算給他下毒，可是你這么好騙的人，我還需要下毒嗎？”

    “你什么意思？”我心中一震，知道再次被騙。

    絕眉大叔斜睨我，“我沒有給他下毒，也不存在威脅你，所以這一切都是你心甘情愿的?，F(xiàn)在你和南雀已經(jīng)成為夫妻，你們可以回去洞房了。”

    “你……你竟然如此卑鄙！”我怒道。

    絕眉大叔揚(yáng)眉，“南雀……”

    然而話音未落，蕭南雀就一劍指向了絕眉大叔的喉頭。

    “你要?dú)⑽?？”絕眉大叔不可置信的看這眼前對他出手的蕭南雀，神色怔愣不已。

    半晌，他嘲諷一笑，眼中流出絕望鄙夷之色，“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你都知道我是你師父了，竟然還幫著一個(gè)女人，對我出劍？有本事，你真的殺了師父！”

    “對不起，師父?！笔捘先赴櫭迹按松先傅男悦菐煾傅?，但是心卻是自己的。我不能對不起朋友，還請師父行好，讓墨姑娘離開?！?br/>
    “南雀……”我想不到蕭南雀竟然為我做到如此地步，心里只有萬千愧疚。

    “走吧?！笔捘先傅溃艾F(xiàn)在回宮還來得及。”

    “我已經(jīng)走不了了。”我皺眉，“皇上他再也不會回頭了。”

    “朕在你眼中就是這樣薄情寡義之人嗎？”一聲駁斥從外而來，伴隨一聲“哐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