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落抱著琵琶自簾后走出，無疆便幾乎確定她就是今日擦肩而過的那個女子。雖不能說同是白紗遮面、一個在柳絮閣消失一個在柳絮閣出現(xiàn)就是同一個人，但她們的身段，走路姿態(tài)，以及面紗之上的輪廓極其相似，只要再伺機靠近她身上聞一聞?？赡魏卧坡涫谴藰腔?，難以接近，無疆只能暗中跟隨趙世琛。
“你想做什么？”西流一臉趣味盎然地問。
她跟著趙世琛，西流跟著她，兩人一起來到云落的房外，無疆道：“我就想看看才子和佳人聊些什么?！?br/>
西流摸了摸鼻子，他從未做過這種窺人墻角之事，此時卻覺得有些意思。
大約是為了給云落營造出兩人獨處的良好氛圍，隔壁兩個房間都空著，他們打開左邊的房間躲了進去。室內(nèi)未點燭火，一片漆黑，墻壁隱蔽處竟透出一絲光來——不知道什么人在這墻上弄出了一條隱蔽的縫隙。
他們湊近縫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扇屏風(fēng)，米白色的扇面上繪著一男一女，男子挑燈夜讀女子紅袖添香，男子撫琴女子伴舞，男子舉杯女子布棋，男子水里捕魚女子河邊浣紗，全是兩情相悅佳偶天成模樣。
趙世琛立在屏風(fēng)之前，他青衣束發(fā)，有俊朗的眉眼和一身詩才包裹起來的淡淡光華，是個打馬而過時女兒家會在墻頭笑看的好兒郎。這個好兒郎此時看著屏風(fēng)之上栩栩如生的一幕幕，卻是眉間深鎖，一副失落魂魄的模樣。他緩緩抬起手，不知是要觸摸屏風(fēng)之上的畫面，還是那個被燭光投于其上的纖細身影，指尖將要觸及屏風(fēng)時，卻突然微微顫抖起來。
他終是放下了手。
室內(nèi)一片靜謐。
“云兒?！苯K于，趙世琛打破了靜謐，低啞而輕顫的聲音里帶著無盡的溫柔和憐惜。
屏風(fēng)之后的身影似是抖了一下，又似乎絲毫未動，仿佛只是燭火微顫，而那身影仍是一副慵懶姿態(tài)。
“云落倦了，公子今日請回罷?！逼溜L(fēng)之后的人淡淡回道，似乎真的充滿倦意。
“你真的不愿見我？”
屏風(fēng)后身影微動，似乎發(fā)出了一聲極低的蔑笑，而傳來一個輕輕柔柔的聲音：“才高八斗冠絕西宣的狀元郎，當今沈太尉的好女婿，沈自顏的好夫君，西王親筆御封的趙翰林，小女子自是心心念念望得一見，只是今日的確倦了，恐有失儀態(tài)，請趙公子諒解?！?br/>
明明是這樣輕柔的聲音，在他耳中確是異常得堅硬和刺耳。
“不是這樣的！云兒！”他一邊急切地辯解，一邊抬起手，想要扯掉屏風(fēng)，想要看著她的眼睛，而不是這個虛幻的身影！
“趙公子不要忘了，柳絮閣乃西宣第一青樓，養(yǎng)著兩百名打手?！?br/>
他的手陡然停住，那聲音冰冷跗骨，是他從未聽過的語氣。他縮回手，仿佛被她口中的兩百名打手打敗了一般，滿臉頹喪，連那對權(quán)貴寧折不屈的背脊都塌陷下去。
房門打開，然后輕輕地合上，室內(nèi)燭火微晃，重歸寂靜。
良久，那個美麗的身影自屏后走出，似乎并無方才樓臺之上的輕盈翩躚，竟也有一份凝滯。她站在方才他站立的地方，望著緊閉的房門，取下了紗巾。
的確有著絕世的容顏。
可更令人在意的是那雙眼睛。該如何去描述這樣一雙眼睛，仿佛藏著少女的純真無邪，又飽含人事間的風(fēng)霜雨雪，像羽毛多情而溫柔，似利劍無情而鋒利，如罌粟妖冶而危險。
這雙眼睛此時盯著早已關(guān)閉的房門，光芒漸淡。
“呵，在期待什么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呢，這不就是你要的結(jié)局嗎……”她低低自嘲。
她失望地轉(zhuǎn)身，可就在轉(zhuǎn)身的一瞬間房門又砰然一聲被砸開。
他又站在了那里。
柳絮閣的打手沒想到狀元郎會如此不顧風(fēng)度，竟違反柳絮閣的規(guī)矩折了回去，一時阻攔不及。他們在他打開門的瞬間將他擒住，正打算使用武力將他重新“請”出去，卻看到云落姑娘對他們揮了揮手，說：“沒什么事，你們都下去吧?！?br/>
她早已在轉(zhuǎn)過身來的瞬間掛上一層淡淡淺笑，完美到無懈可擊：“趙公子此番折回，是落了什么東西嗎？”
三年了，他猛然間又看到了那張熟悉得臉，突然有點喘不過氣來，好像被人攫住了喉嚨，又壓下水底。他曾經(jīng)細細描繪過的眉，涂過薔薇胭脂的臉，梳洗過的如云長發(fā)，皆在眼前，恍如昨日。
“云兒，別這樣。”俊朗的眉目因為痛苦而緊縮，聲音中幾乎帶著哽咽。
“云兒？”她略為玩味地咀嚼這個詞，盈盈而笑，“原來狀元郎跟第一次見面的女子，都喜歡叫得這樣親密么？”
“是我不對，是我當初負了你，我以為我是為你好，我以為我絕決些你便可忘了我，我以為我這樣便可保你一世安寧，我以為……”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成了喃喃自語，“我以為……都是我以為……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決絕，也許……也許我從未真的了解過你?！?br/>
她嘴角揚起一抹笑，堪稱明媚動人，卻又似乎透出冰涼的嘲諷和絕望：“是啊，一個人怎么可能會真的了解另一個人呢?！?br/>
“不?！彼麙暝安?，我一直都是你了解的趙世琛，世琛自始至終都沒變過。”
“我了解的趙世??？”她輕哼而笑，媚眼如絲，“云落只是青樓區(qū)區(qū)一名藝妓，與狀元郎今日初逢，往日雖曾聽聞您的蓋世文采和迎娶太尉掌上明珠時駿馬之上的英姿，云落何德何能認識趙公子，如何妄談了解？”
他昔日高昂的頭顱此刻低垂著，仿佛承受不住里面的千鈞之重：“我不想這樣的，但是我沒有辦法，我不得不這樣做?！?br/>
“不得不？”她好像聽到了一個笑話，“好一個不得不，是有人把刀架在趙狀元的脖子上，逼著您加官晉爵，迎娶如花美眷，原來這世間竟有如此美事?！?br/>
他突然全身僵硬了一下，又突然抬起頭來看她：“云兒，我不知道你如何來到柳絮閣，如何成為花魁，落到此番境地，但是你現(xiàn)在必須離開，離開西宣，不然你會有生命危險?！彼f得急切，明明是深冬，額頭卻泛出細密汗珠。
她悠然轉(zhuǎn)身，撥動燭火，明亮的燭火搖曳著她眼里的萬種風(fēng)情：“落到此番境地？趙公子覺得我現(xiàn)在這樣很不好嗎？我只要彈一首曲子，唱一支歌，隨便勾勾小指頭，王都的風(fēng)流才子青年俊彥便前赴后繼一擲千金，甚至不惜傾家蕩產(chǎn)，只為博我一笑或者見我一面。能被天下男子這樣瘋狂追逐，該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事情，你說，云落為何要走呢？至于生命危險，究竟是何人想取云落性命，云落自問沒得罪過任何人，雖曾婉言謝絕幾位公子的好意，卻料想他們不會為此而要殺了我，若真是有人要取我性命，本就是江湖兒女，命如飄絮浮萍，云落在此恭候?！?br/>
她一字一句，綿里藏針，堵得他沒有話說。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她聰慧敏捷，他從來說不過她，從前……從前，只是她讓著他罷了。
他莫可奈何，不管不顧地拉起她的手腕：“我沒跟你開玩笑，跟我走！”
她并未掙脫，只是幽幽地看著他的手：“跟你走？趙公子是我的誰，讓我走就走？云落曾早在心底打定主意，誰娶了我，誰就能把我從這柳絮閣帶走，我的夫君，我自是跟他遠走天涯。”她看著他，燦爛地笑著，隨后又似醒悟過來般，“哦，差點忘了，趙公子的好娘子沈自顏沈小姐此刻該還在深閨等您吧，趙公子高中之后不過一月便成了親，傳聞趙公子和沈小姐婦唱夫隨，感情和美，伉儷情深，趙公子夜不歸宿，沈小姐恐是難以成眠?！?br/>
他的眼中絕望如同水波一層一層漫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云兒，就當是我求你了，你走吧，這里真的危險，我不希望你有任何事情，不然我會內(nèi)疚一輩子的。”
“內(nèi)疚？”她嘴角攢出一個笑來，手指尖抵著他的心臟，“趙公子也會內(nèi)疚嗎，內(nèi)疚是要用心的，請問，你有心嗎？”
最后一句話仿佛一把利劍，一下子扎進了他的心里，讓他痛到幾乎難以呼吸。他像是失了魂般一邊后退，一邊喃喃自語著：“我不該來的，我來這里就是害你，但是我已經(jīng)沒有其他辦法找到你，讓你離開，我不該來的，不該來這里的，不該來西宣，不該考什么狀元……”
他走了，又只剩下了她，她嘴角的笑終于消失了。她呆呆地看著被他握過的手腕，眼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明明就是想要他來找她的，明明就是想要拼命羞辱他的，明明就是想要看他痛苦的！明明……明明這些目的都已經(jīng)達到了，可是她為什么一點也不開心，沒有一點復(fù)仇的快感，反而整個心空蕩蕩的。
“趙世琛，憑什么！憑什么你要我留就留，要我走就走，我等了你那么久，等來的是什么！你的一紙訣別信！我不甘心，去找你，你一襲紅衣端然坐在高高的駿馬之上，神采飛揚，迎娶別人家的姑娘，從城西走到城東，整個西宣都在為你們慶賀，說你們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陪你念詩下棋，我陪你十年寒窗，你去考時，我比誰都緊張，將娘親留給我的唯一的護身符掛到了你的脖子上，在家等到你高中的消息，我比誰都高興，興奮到睡不著覺，把你的鞋底拿出來逢了又縫，詩稿看了又看，等著你歸來的消息。我當時多傻啊，從來都不知道這是一個空虛的美夢，我死死拽著，站在圍觀的人群中，高喊著你的名字，趙世琛，趙世琛，我喊破了喉嚨，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在高高的馬背上，冰冷的視線從我的臉上劃過，卻不做一絲停留。是啊 ，你要去迎娶你美麗的新娘，我算什么呢，只是一個愚蠢的鄉(xiāng)下丫頭罷了，我被擁擠的人群擠到了地上，折斷了腿，再也站不起來……
你明明聽到了，可你就是不回頭看我一眼。
趙世琛。
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