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人家嘮了一路，江月華這才知道，對方是從偏遠農(nóng)村過來的，老人家姓翁，今年快七十了，她的外孫女今年十一歲，叫韓小玲。

    小玲的父親是當年下鄉(xiāng)插隊的知青，和翁奶奶的女兒組成了家庭，婚后生了小玲。

    本來一家三口過的也算是安穩(wěn)。

    但后面隨著時局的變化，知青可以返城，韓小玲的父親便留下她們母女，回了城。

    走之前說的好好的，說等他回城里安頓下來，找到工作，有了住的地方，就把她們母女接過去。

    “我閨女這一等，就等了七年啊?！?br/>
    翁奶奶說這話的時候，口氣中有心疼，也有怨憤，但最后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剛回城那一年，還會和我閨女通信，時不時的寫封信過來問問母女倆，后來就是說他在城里如何如何不容易，暫時還不能接她們母女過去，到后面……”

    “到后面，是不是連信都沒有了？”

    江月華瞧著翁奶奶的臉色，出聲問道。

    翁奶奶點點頭：“是啊，人直接沒了消息，我閨女寄過去的信，也石沉大海，沒了回音?！?br/>
    聽到這話，江月華并不意外。

    拋家棄子返城的知青，太多太多了，當年他們不得已下鄉(xiāng)，以為一輩子都不能回城，便在農(nóng)村扎根，娶妻生子，或是嫁人生子的，紛紛組建了家庭。

    但這其中，自愿的，恐怕只是少數(shù)吧。

    后面政策變了，可以回城了，能心甘情愿留在農(nóng)村的，可謂是鳳毛麟角了。

    大多數(shù)人都是拋棄了鄉(xiāng)下的家庭，返回了城里。

    遇上那些有良心的，或許還記掛著鄉(xiāng)下的老婆孩子，可能會三不五時的寄些錢回來。

    但是碰上沒良心的，那都恨不得把鄉(xiāng)下的一切都忘個干凈，哪里還會想著鄉(xiāng)下的家庭？

    “那這么多年，你閨女就沒去城里找過小玲的父親嗎？”

    雖然江月華心中已經(jīng)有了猜想，但那僅僅只是她個人的想法，對于別人的事，自然不好隨便評說于口。

    “怎么沒找？”

    翁奶奶嘆了口氣：“我閨女攢了路費，帶著女兒去找過，但沒找到。”

    江月華挑挑眉：“沒找到？”

    翁奶奶苦笑了一聲：“我自己的閨女自己心里清楚，她嘴上說著沒找到，可自從回來之后，就大病了一場，后來一直拉拉扯扯的不見好，我心里就清楚了?！?br/>
    這哪兒是沒找到啊，肯定是男人變心了，不認她們母女了。

    對此，翁奶奶也看開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更何況，人家都已經(jīng)回城了，山高水遠的，她們幾個鄉(xiāng)下人，能有什么法子？

    除了捏鼻子認了，難道還能把人家怎么樣？

    “我閨女熬了幾年人也沒了，就剩下我拉扯這孩子，可現(xiàn)在我自己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都說不準有沒有明天，實在是照顧不了她多久了?！?br/>
    翁奶奶說這話的時候，口氣里滿是不舍。

    雖然是女孩兒，但他們家也沒有重男輕女那陋習，比著男孩一樣養(yǎng)。

    可家里就只剩下她這一把老骨頭，也沒個親戚什么的，若是她死了，留下這孩子一個人在村里，指不定會落個什么境地呢。

    翁奶奶沒說的是，他們村里多的是窮的娶不上媳婦兒的單身漢，自己在的時候，還能豁出去這把老骨頭護著外孫女。

    若是她真閉眼睛了，外孫女沒人護著，下場可想而知。

    所以，即便那負心漢變心了，這些年都沒盡到半點父親的責任，可他畢竟是小玲的親生父親，總能給孩子一口吃的吧？

    小玲也十一歲了，再長幾年，在城里找個活兒干著，也能賺錢養(yǎng)活這樣了。

    總比讓她一輩子留在農(nóng)村，過著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強啊。

    這樣她也算是對自己的閨女有個交代，能放心閉眼睛去見自己閨女了。

    江月華聽的唏噓不已，可憐天下父母心，但她覺得，這男人都這么多年不和鄉(xiāng)下的老婆女兒聯(lián)系，可見心里根本沒有這娘倆。

    而且大概率早已經(jīng)另娶組建家庭了，就算翁奶奶臨終托孤，把孩子交到她親爸手上，可這么多年都沒有相處過，父女倆之間又有什么感情呢？

    多年不見的父親，從新組建了家庭，后媽，還有同父異母的弟弟或妹妹。

    韓小玲將來的處境可想而知，只怕又尷尬又艱難。

    江月華心里嘆了口氣，有種想幫忙，卻又無力的感覺。

    她見對面的小姑娘在自己外婆說這些話時，頭一直埋在胸前不說話，渾身都散發(fā)著落寞和孤寂，心里也覺得無比同情。

    等火車進了站，江月華拎著祖孫倆從車上下來：“翁奶奶，你知道地址嗎？我送你過去吧？”

    老人家第一次來省城，瞧著繁華又陌生的城市，臉上全是局促和膽怯。

    “走吧奶奶，你告訴我地址，我送送你們?！?br/>
    翁奶奶這次沒拒絕，掏出一張發(fā)黃，磨出毛邊兒的信封來：“就、就這個，好幾年前的通信地址，也不知道人還住不住在哪兒了。”

    江月華接過來看了看：“咱們先去找找，就算人搬家了，也有從前的鄰居，打聽打聽，肯定能找出來?！?br/>
    “好，好，謝謝你啊閨女?！?br/>
    翁奶奶沒想到半路上碰到江月華這么個好心人，不然，她這農(nóng)村人進城，可真是要一抓瞎了。

    江月華按照翁奶奶給地址找過去，一打聽，人還真住在那兒。

    不過現(xiàn)在是上班時間，家里并沒有人。

    翁奶奶也不好意思繼續(xù)耽誤江月華，便說道：“閨女，今天真是謝謝你了，我身上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就這點菜干，是我從鄉(xiāng)下背來的，你要是不嫌棄，就收下吧?！?br/>
    說著，就把自己身上的包袱拆開，要拿東西給江月華。

    江月華哪里肯要，老人家這么大老遠背過來，肯定是想給前女婿，總不好空手上人家門吧？

    “奶奶，我就是舉手之勞，你千萬別放在心上，東西我不嫌棄，但我不能收，你大老遠背來，肯定有你的用處，快留著吧?！?br/>
    江月華說完，又把手里剩下的零食什么的，都塞給翁奶奶：“奶奶，這些你拿著，給小玲吃，這里還有我的聯(lián)系方式，你也留著，如果遇到什么困難，就來找我，我能幫上忙的一定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