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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烈日正當頭,夏蟬不知疲倦的高歌和營寨外蜀軍的叫罵響成一片，不勝煩人。在寨墻上站了片刻,司馬懿冷冷睨了眼那些使出全身解數(shù)企圖激怒自己的蜀軍士兵后轉(zhuǎn)頭看向身旁一眾鬧著要出營應(yīng)戰(zhàn)的將士，“吵什么？這么低級的激將法都看不出？”見他們或慚愧或不服但最后都噤了聲,司馬懿繼續(xù)施壓道：“是誰挑的頭自己去領(lǐng)二十軍棍，再有違令請戰(zhàn)者四十,依次加成。”看到一員年輕的副將從噤若寒蟬的人群中走出,他沒再多加苛責,轉(zhuǎn)身揚長而去。

    在帥帳中等候多時的親信見司馬懿回來,忙迎上前道：“發(fā)生什么了將軍？”

    端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司馬懿滿不在乎道：“幾個蜀國的嘍啰在外面搗亂，那些個新晉的將領(lǐng)沉不住氣罷了，不值一提?！?br/>
    不知為何竟從他的面部表情中看出了一絲高興的意思,親信倍覺疑惑,于是小心詢問道：“敵軍都放肆到寨門口了，大將軍就一點不氣？”

    很清楚他為何會這么問，司馬懿放下茶盞道：“氣也是氣底下那些不開竅的將士，至于蜀軍……”停了一歇，他意味深長地一笑，“老夫倒是該感激他們?nèi)绱俗鳛?。?br/>
    愈發(fā)不能理解他，親信一頭霧水道：“屬下愚鈍，望將軍明示。”

    慢條斯理的研好墨，司馬懿開始提筆回信給司馬孚，邊寫邊念，權(quán)當順便回答了親信的疑問，“諸葛亮志大而不見機，多謀而少覺，好兵而無權(quán)，雖提卒十萬，已墮吾畫中，破之必矣！”將信封好，司馬懿抬眼去看仍舊一知半解的親信，不禁好笑，“以諸葛亮之才，若非無計可施何至于出此下策？兵者戒躁，他已經(jīng)輸了?！?br/>
    經(jīng)他這樣一解說，親信終于豁然開朗，“難怪將軍無論如何都坐守不出，原來是篤定了蜀軍在下號戰(zhàn)中毫無勝算。”

    “早先也只是在賭，但今日之見便是確定了他們希望野戰(zhàn)定勝負，老夫又怎能如他們所愿？”把信交到他手里，司馬懿低聲交代道：“差人送去洛陽，還有，密切注意軍中將士的動向，絕不允許有人擅自出戰(zhàn)?！?br/>
    “將軍放心，屬下明白?！惫笆忠灰?，親信躬身退出了帥帳。

    順手把毛筆架回硯上，司馬懿用手肘撐住椅扶闔眼小憩起來，眉宇間雖夾帶了疲憊之色，卻并不影響他氣定神閑的狀態(tài)。

    蜀軍日復(fù)一日在營寨外咒罵不休，魏軍迫于主帥的軍令不去予以理會，倒也漸漸練就了充耳不聞的功夫，甚至有些士兵還能在私底下拿聽來的某些罵出了花樣的話當做笑料。但那些心高氣傲的副將卻無法忍受蜀軍變本加厲的挑釁，所有的不滿、憤慨和經(jīng)受的恥辱在他們年輕的心里燃成了一團火，一旦噴薄而出便可帶出焚毀一切的力量——不僅僅是對敵人而言。作為過來人，司馬懿看得很清楚，他需要這些新鮮的力量振奮士氣，可也必須防范超出控制的崩毀產(chǎn)生。

    天邊的一線曙光逐漸溢滿整個穹空，朝陽升起，晨霧褪去，魏軍在營寨里操練的操練，巡邏的巡邏，開始了又一天的生活。所有日常事務(wù)都在有規(guī)律的進行著，沒有任何異狀，如果一定要說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連日來一直在寨外叫囂的蜀軍破天荒地的停止了口舌之戰(zhàn)，改派使者來求見司馬懿了。

    聽完戍衛(wèi)的通報，司馬懿“啪”的合上手里的竹簡，哼笑道：“看他們這回又要弄出什么名堂?！逼鹕砝碚鹿?，他沖帳門口揚了揚下巴，“傳令下去，讓諸將前往中軍大帳同本帥一起接見來使。”

    對蜀軍突然改變態(tài)度感到好奇的不止是司馬懿，一進入中軍大帳，他就注意到了在場眾將毫不掩飾地將審視與探尋的目光非常統(tǒng)一地聚在了立于大帳中央頗為局促的使者身上。穩(wěn)步走到帥椅中坐下，司馬懿上下打量了一番來使，直看得那人顯出某些不知所措的神情來，他方徐徐開口道：“你來，所為何事？”

    頭壓得低低的，那使者似乎有一瞬間的遲疑，而后才拘謹?shù)鼗氐溃骸霸谙路钪T葛丞相之命前來給大將軍送一件禮物?！闭f著，他還真的雙手捧上了一個禮盒。

    “哦？”饒有興致地一挑眉，司馬懿掃了眼座下無一例外皆是意外不已的將士，又沖身邊的侍衛(wèi)稍一揮手示意他下去將獻禮呈上，“那就多謝你們丞相的美意了?！?br/>
    “大將軍太客氣了?！笔拐叩吐晳?yīng)了句，聲音里的畏縮感更甚了幾分。

    有敏銳警惕的將領(lǐng)見狀不禁心生疑慮，眼看司馬懿要伸手揭開盒蓋，忙脫口阻道：“大將軍，當心有詐！”

    覆在盒蓋上的手沒有停止的動作，司馬懿盯著那名使者，半認真半玩笑地調(diào)侃道：“想來諸葛丞相不會那么不入流，企圖借此暗算老夫?！彪S著話音的落下，只聽環(huán)扣發(fā)出一聲輕響，銅鎏犀嵌的盒子就這樣被打開了。

    大帳里極靜極靜，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司馬懿和那方匣子上，身為武將的警覺讓他們本能的認為接下來一定會發(fā)生些什么，否則來使不至于那般緊張，他們的主帥也不會在掀開盒蓋后就愣在了原地。時間一點點過去，司馬懿仍是方才那副垂眸看著禮盒的樣子，不言不語也沒有動作。見此情形，下面那群將士是既好奇又擔心，紛紛議論開了。私語中，也有人直截了當?shù)亻_口向蜀軍來使發(fā)難道：“說！你究竟給我們將軍送了什么？”

    偷眼瞥了下司馬懿，使者誠惶誠恐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禮已經(jīng)送到了，你要想知道是什么何不去問問司馬大將軍？”

    “你！”抬頭望了望還在兀自出神的主帥，而后又把視線投到使者身上，出頭的將領(lǐng)氣不過道：“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我看你也沒安好心，看我不一劍劈了你！”說話間，手已摸上了腰間的佩劍。

    “住手！當著本帥也敢兵戎相見，還有沒有規(guī)矩了？”威嚴沉緩的聲音自座上傳來，不是司馬懿又能是誰？輕輕扣上盒蓋，他意味不明地發(fā)出一個類似于笑的音節(jié)，重新在帥椅中坐好，看向使者的眼里又多了層莫測之意，“兩國交戰(zhàn)，不斬來使，你且安下心來。”頓了頓，又道：“既然老夫收了諸葛丞相的禮，怎么說也該有所表示，不過，這荒山野嶺的，老夫也尋不到什么好東西當做回禮，便留你在軍中飲杯薄酒聊表謝意吧?！辈坏仁拐呋卦?，他就大手一揮，吩咐左右道：“設(shè)宴。”

    猜不透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蜀軍來使雖是一百個不情愿在這里多留一刻但又實在想不出推托之詞，只好硬著頭皮答應(yīng)下來。入席沒一會兒，用于款待的酒菜就被端了上來，面對司馬懿的如此禮遇，使者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正襟危坐在席上，他連酒都不敢多喝，生怕一個大意說走了嘴，泄露出己方軍事機密。

    司馬懿何等的老謀深算，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并不強迫他多飲，司馬懿只是隔空舉杯意思了一下便放下了酒樽，跟他閑聊起來，細聽內(nèi)容，似乎也不過是些家長里短，無關(guān)痛癢的話。

    宴飲進行到了一半，使者見司馬懿始終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問的問題也都再尋常不過才稍微放松了些。未曾想一名侍衛(wèi)在給司馬懿斟酒時不慎讓甲胄下擺掃到了擱在案角的禮盒，將其帶翻在地，發(fā)出一聲脆響。這原不是場友善而興致高漲的宴會，聽到動靜，少數(shù)在小聲交談的將士也收了聲同大多數(shù)人一起把目光鎖定在了地面上被摔開了盒蓋的匣子上，卻見其中赫然放了套婦人的穿戴行頭。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陷入了震驚之中，一個個瞠目結(jié)舌的樣子活像一個模子引出來的似的。突如其來的變故自然也打斷了司馬懿與使者的談話，無奈地看了眼上請罪的侍衛(wèi)，司馬懿并做出責罰，反而冷眼旁觀起了手下將士正由驚訝轉(zhuǎn)向憤怒的表情，以及蜀國來使面如死灰的模樣。短暫的沉寂過后，大片的議論聲和罵聲爆發(fā)出來，有幾個脾氣大的將領(lǐng)甚至要離席沖到使者面前給他點教訓(xùn)，可礙于司馬懿尚在席上坐著沒有發(fā)話，他們也只好忍下了怒火。

    眼看現(xiàn)場劍拔弩張的氣氛大有愈演愈烈的勢頭，那蜀軍使者更是被嚇得冷汗直流，司馬懿都沒有任何要回應(yīng)的意思。抿著杯中的酒，他雙目微狹，似在思考，掩在眼底的潛潮叫人看不真切。不知過了多久，那些叫嚷著的將士終于意識到光是自己在這邊憤憤不平并沒有用，一切還需主帥定奪，于是，他們相互使了個眼色，各自安靜下來，只派出一人向司馬懿請纓道：“大將軍，蜀軍猖狂，欺人太甚，此辱不報，吾等胸臆難平！”

    放下酒樽，司馬懿不置可否地反問道：“依你之見，何以報得此辱？”

    冷睨著一旁快要軟倒在座上的使者，請纓的將領(lǐng)咬牙切齒道：“不斬來使不足以泄恨，不破蜀軍不足以立威！”

    緩緩點著頭仿佛很贊同下屬的話，司馬懿揮手讓他退回席間，轉(zhuǎn)而似笑非笑地看向使者，面目森然道：“你看，縱使老夫不與你們計較，我大魏兒郎也不愿善罷甘休。沒有這個本事，就不該來招惹這個是非，你說對嗎？”

    那使者八成是被嚇破了膽，跪在席上一個勁兒地哆嗦，就是回不出一句整話。眾將士看他這副慫樣也算是丟盡了蜀軍的顏面，心里的怒意方才平息了少許，略略緩和了神色，開始等待主帥對他最后的發(fā)落。

    起身拾級而下，司馬懿在使者身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匍匐于自己腳下的人，他嫌惡地蹙起了眉，“這陣子老夫一直想找個人帶句話給諸葛丞相。”彎腰抓住使者的胳膊迫使他站起來，司馬懿用剛好可以令全場聽到的音量，一字一頓道：“辱人者，必自辱之。記住了？”見使者不住點頭應(yīng)是，他便松開了手，輕描淡寫，毫無人味地丟下一個字，“滾。”

    人總是對與自身命運息息相關(guān)的東西分外敏感，所以司馬懿的話音甫一落下，那上一刻還在瑟瑟發(fā)抖的使者就趕在眾人反應(yīng)過來以前如蒙大赦地鼠竄了出去，身手之迅速簡直叫人咋舌。

    怔怔望著還在擺動的帳簾，后知后覺的將士們再一次炸開了鍋，也顧不得什么尊卑有序了，他們開口便是質(zhì)問，“大將軍放走那個鼠輩，莫不是真要讓天下人恥笑我大為男兒軟弱如婦孺？”

    “拿一個使者泄憤就不貽笑大方了？”反聲問了一句，司馬懿轉(zhuǎn)身順著矮階踱回帥椅中坐下，胸有成竹道：“方才老夫與他的對話你們也都聽見了，諸葛老兒事必躬親，寢食不安，如此，其能久乎？”

    “話雖如此，可屬下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崩浜咭宦?，又有副將怨憤道：“依屬下看來，正因我軍數(shù)月坐守不出，才會放任蜀軍到這般猖獗的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大將軍若再不準我等出戰(zhàn)，屬下恐怕要……違抗軍令了?！?br/>
    “放肆！”呵斥一聲，司馬懿面上雖然疾言厲色，可他明白，話說到這個地步任誰都再難有退路，看著下面有不少副將跟著跪地請命，他越發(fā)肯定今日之事于眼前這群悍將而言確是奇恥大辱，自己難以在這種情況下鎮(zhèn)住他們，繼續(xù)實施消耗戰(zhàn)的策略。沉吟半晌，司馬懿緩聲道：“蜀軍犯我于門前，老夫與爾等一樣不平，但日前圣上有旨，令我等死守渭南，難不成你們要老夫違背圣意？”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崩仙Ｕ劦囊痪?，在眾將士口中成為了同仇敵愾的決心。

    在心底長嘆一聲，司馬懿暗暗叫苦，放眼帳中諸多副將，竟是沒有一個能領(lǐng)會自己作戰(zhàn)方略的人。為難苦惱之際，他的余光瞥見散落在地上的那套婦人裝束，頓覺心思百轉(zhuǎn)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