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暢苑的湖是極美的,碧色的湖水如一塊巨大的玉璧,幽幽地攝人心魂。【八戒中文網高品質更新.】然而這粼粼的金色波光映在巧杏臉上,她俏麗的模樣卻因恐懼而扭曲??粗孪佳劾锏臍⒁?,她的眼中不禁流露出哀求的神情來。月霞冷冷道:“上面差你來監(jiān)視我,也是協(xié)助我。你卻蹬鼻子上臉,全沒將我放在眼里,現(xiàn)在求饒?晚了?!?br/>
玲瓏的嬌軀跌入湖中,巧杏的身體瞬間被湖水包圍。冰涼的湖水灌進口鼻,巧杏神智完全慌亂,她拼命地擺動著手腳,動作卻全然沒有章法。她竭力張口想要求救,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手腳擺動激起的微弱水聲,也被風吹葉動的輕響所掩蓋。月霞漠然地看著她,直到她的眼里布滿紅絲,手腳慢慢靜止,才噙著一絲殘酷的笑意緩緩地走出樹蔭,高聲叫道:“救人,救人!有人投水了!”
等下人們聞聲趕到,再叫來識水性之人撈起巧杏時,她早已全身冰冷,沒了絲毫氣息。月霞撲在巧杏身上,大放悲聲,哭得死去活來。月霞一向沉穩(wěn)精明,府里下人們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tài),但是想到她與巧杏素來親厚非常,如今為她傷心欲絕,也是人之常情;更有人想起巧杏一向的體貼乖巧,也不禁心有戚戚,跟著掉下淚來。月霞哭了許久,又命人好好安置巧杏的尸身,這才在幾位婢女的攙扶下回棲霞居去了。
秦清在方慈的房中只稍作逗留便退了出來。府里的大夫再三叮囑,要讓方慈好好休息,若是這兩日可以醒來,便算是熬過去了。想起榻上那氣息微弱的女孩兒半天之前還和自己有說有笑,秦清止不住心頭的怒火。她原以為自己一進府門月霞便會找上來諸般探問阻撓,誰知一路下來竟是暢通無阻,月霞也始終沒有出現(xiàn)。她的心中暗暗生疑,問鐘琴道:“巧杏呢,抓起來了么?”
鐘琴臉色微變,低聲道:“適才您在竹夫人處時,我已通知侍衛(wèi)去抓了,可是……”秦清心里一凜,急道:“可是什么?”鐘琴道:“可是……她知道您回府之后,便畏罪自殺了。”秦清一呆:“畏罪自殺?”鐘琴以為她沒聽清楚,點頭道:“是的,您回府不久,她就在嘉暢苑投湖了?!鼻厍逭税肷危袂闈u漸激動起來:“畏罪自殺?又是畏罪自殺?!哪有那么多畏罪自殺?!先是菊香,再是巧杏?!”她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瞪著鐘琴:“你憑什么說她自殺?”
鐘琴吃了一驚,急忙道:“我已差人檢驗過尸體,她的身上沒有任何傷痕,確是溺水而亡。園中的夫人和下人們完全沒有聽見求救之聲,顯然不是意外落水或被人推落。而且……”秦清皺眉道:“而且什么?”鐘琴略一猶豫,道:“而且,月夫人也說她是自己投湖的?!鼻厍宓溃骸笆裁??!”心中憤怒,同時覺得荒謬之極,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好,好得很!那么,她是怎么知道的?”鐘琴不解地看著她激動的表情,小心道:“這……月夫人既如此說,下人們便沒有多問?!?br/>
秦清愣了愣,氣極而笑:“原來她一句話就可以抵一條人命!”看著鐘琴驚訝的樣子,怒道:“你們都不問,我去問!”說罷轉身就走。鐘琴急急地追在她身后,道:“清夫人,明日再去吧!今日天色已晚,而且月夫人正為此事傷心不已……”秦清冷笑道:“傷心?好,那我就去看看她有多傷心!”鐘琴急得抓耳撓腮:“清夫人,還有您的傷……”秦清對他的叫喚充耳不聞。鐘琴一籌莫展,只得匆忙跟上,將秦清攙住。他隨著秦清一路趕往棲霞居,中途偷偷抬眼打量,見她滿臉怒容,只覺得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二人來到棲霞居時,月霞正在用晚膳。聽到下人的稟告,她急忙放下碗筷走出飯廳,秦清已到了院中。月霞迎上去笑道:“清妹妹剛剛回府,怎么不好生歇著?”秦清道:“今日發(fā)生了這許多事,哪里歇得下來?好不容易捱到晚膳,卻聽說月姐姐這兒也出了大事,心里不安得很,趕緊過來看看?!痹孪嫉溃骸罢媸请y為妹妹這么惦記著我。我這兒正有多出的飯菜,妹妹要是不嫌棄,就同我一起吃吧?!鼻厍逋谎蹚d里的飯菜,嘆道:“難得姐姐還有這么好的胃口,我一想起小慈還生死未卜,卻是吃不下去?!?br/>
月霞自從知道方慈被秦清帶走,便已想好了說辭,聞言立刻道:“方慈的事是我不好,一時莽撞了。清妹妹你不知道,你一失蹤,這府里可亂成了一鍋粥。殿下那么疼你,我若是找不到你,該怎么跟他交代???你這憑空地不見了,雪雁跑了,陳進耿毅互相可以作證,當時我們又只道那廚子是出府買菜去了,整個清園就留下方慈。我們也好好問過她話,可是她什么都推說不知道——你說,這怎么能不惹人起疑呢?”
秦清道:“被迷藥迷暈了,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也只記得自己被迷暈了過去,月姐姐是不是也要懷疑我和外敵串通,把自己劫了出去啊?要不要也給我上刑拷問一番?”月霞嘆氣道:“清妹妹,我明白你心疼方慈,所以在生我的氣。不過,你怎么能拿自己和她比呢?那早膳本就是送去給你的,你中了迷藥當然不奇怪。可她只是個下人,怎么會吃了那些東西——清妹妹,你別急?,F(xiàn)在我當然明白是你好心賜食予她,可當時的情形……哎,你也不能怪我們懷疑她在使苦肉計啊!”
秦清不由愣住。她之前根本沒有想到還有這層,沒想到自己的一番隨性而為竟給了對方這么好的借口,心中不由大是自責;可是轉念一想,若是方慈當時沒有昏迷,豈不是如同清園的另兩名守衛(wèi)一樣,早已遭了那廚子的毒手?一時間她有些惶惑起來——難道留在自己身邊,竟沒有活路么?月霞見她茫然若失的樣子,只道自己一番說辭已經得售,暗暗留意著她的表情道:“清妹妹除了記得吃了早膳暈過去之外,真的什么也不記得了么?”
秦清挪了挪身體,有意無意地擋住身后的鐘琴,不讓月霞看到他的表情,搖頭道:“不記得了。我看到小慈暈過去,自己也昏昏沉沉的,什么都還沒來得及想,就昏睡過去了?!痹孪寄抗忾W動,忍不住道:“真的?”秦清將她的表情收進眼底,苦笑道:“我騙月姐姐做什么?”說罷似是若有所思,臉上明明白白地露出懷疑的表情,道:“難道,月姐姐認為我應該記得些什么嗎?”月霞趕緊笑道:“清妹妹多心了。我只是覺得妹妹你聰明伶俐,不會那么輕易就著了人家的道的。”秦清“哦”了一聲,嘆道:“月姐姐你真是高看我了。”
月霞的臉色有一些不自然——她冒著被上面懷疑的風險,費盡心思除掉了巧杏,難道竟只是一場徒勞么?她雖然極力地控制著情緒的波動,復雜的眼神還是出賣了她。秦清一直偷偷觀察她的表情,知道自己沒有猜錯,當下又嘆了口氣,道:“別說我和小慈了,我們總歸現(xiàn)在都沒事了。倒是巧杏那丫頭,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竟要尋死?我看她平日又溫順又乖巧,實在不像是那樣的人吶?!痹孪寄ㄑ劢?,道:“哎,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也是我平日里沒有管教好,才會出這樣的事!”
秦清訝然道:“月姐姐怎么這么說?究竟是怎么回事——聽說她投湖時,你就在一旁?”月霞嘆息著點點頭道:“今日下午聽說妹妹回來了,松了一口氣,趕緊帶著巧杏就要去清園看你,誰知經過嘉暢苑的時候,卻隱隱聽下人說起你去了地牢——說了妹妹你別怪我,今兒為了你失蹤的事,我實在是累得不行。當時倦得真是不想再去地牢了,就出了個懶主意,想在嘉暢苑歇歇,等你回來的時候再叫住你——我?guī)е尚诱伊藗€僻靜的角落,就著塊大石頭短短地打了個盹。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聽見巧杏在說什么對不住我,我也沒在意,只當是做夢了?!?br/>
秦清靜靜地聽著,不說話。月霞接著道:“打了會兒盹之后,我想想你也該回來了,就叫上巧杏往外走。我當時心急,生怕跟你們錯過了,所以走得很急,也沒有回頭看?!闭f著嘆口氣道:“我也真是粗心!過了好一會,我才醒起巧杏好似很久沒有說話,回頭一瞧,哪里還有她的人影兒?我吃了一驚,趕緊跑回去,卻只看到她已不知什么時候投了湖,都奄奄一息了!我急得直掉眼淚,連連問她‘你為什么要做傻事啊’,她也不說話,我就說‘我去叫人來’,她卻掙扎著出聲叫住了我,說……”
秦清心里越來越涼,月霞口里的時間、地點竟都和事發(fā)的情形完全吻合,她聽了這么久,竟沒有找出一點破綻。月霞說到這里忽然住了口,可是秦清已幾乎可以猜到她要說什么。果然,月霞面露愧色,低聲道:“她說……她參與了今早劫持你的事……”說罷拉起秦清的手,道:“清妹妹,早上的事你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了?”秦清面無表情地搖搖頭。月霞頓足道:“巧杏當時說了那話,我也顧不上多想,急著跑去叫人,誰知已晚了一步……現(xiàn)在也沒人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了。這丫頭……”
月霞說著又抹起淚來,一面為巧杏傷感,一面道:“清妹妹,不管她到底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始終都是我太粗心大意……我……”秦清低頭不語。她的頭腦已完全冷靜了下來,心中不住責怪自己:你早已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還沖動地跑來跟她對質?!你在想什么?腳上的傷鉆心般地痛了起來,她的額頭漸漸沁出汗珠。
月霞還在不住嘆息,秦清忍著痛勸慰了幾句,與她又再虛與委蛇了一番,這才微笑著告辭。月霞一臉歉意地將她送到門口,直到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才慢慢地沉下臉來。而秦清在跨出棲霞居的瞬間,便再也掛不住臉上的笑容——每一次都有人死去,每一次都有替罪羊,每一次自己都可以將她看穿,卻偏偏每一次都無法撕下她的面具!她總是做得萬無一失,而自己則總是束手無策!憤懣、不甘、自責、內疚……各種情緒在秦清心中激蕩,從她臉上一絲不落地顯露出來。
鐘琴終于看出了端倪,小聲道:“清夫人,您是在懷疑月夫人指使巧杏害您嗎?”秦清咬牙不語。鐘琴道:“您一定是多心了,她方才都已解釋得那么清楚……”秦清驀地停下腳步,道:“鐘琴,你去替我將今早劫持我的廚子找到——我知道他們在哪兒。”鐘琴一呆,目露驚喜之色:“您知道?”秦清道:“那兩人做得早膳美味可口,絕不是臨時學的功夫,廚子應該是他的本行;他將我從王府帶出,最快的時間內就送入了軍營,中途不會有時間重新布置交接,我猜想他是故技重施,用混出王府的辦法瞞過了軍營的盤查……”
秦清話音未落,鐘琴已跳了起來:“所以此人是吳郡大營的廚子!”秦清贊許地看他一眼,補充道:“而且是至少從昨日起請假,并定好了今日返工的廚子?!辩娗倥恼频溃骸懊魅找辉缥冶愀钕氯ボ姞I,將他揪出來?!鼻厍蹇粗娗偃杠S的樣子,喃喃道:“希望他今日沒有死在校場……”鐘琴沒有聽清她的話,問道:“清夫人,您說什么?”秦清沉默片刻,道:“如果他還活著,不要先帶來見我。你先審問清楚,他們前兩日是如何被選進王府的?”
鐘琴愣了愣,訝道:“清夫人,您還在懷疑月夫人?!”秦清見他如此信任月霞,心中忽然有些煩躁,語氣也冷了下來:“我為何不能懷疑她?小慈還生死未卜,巧杏死得不明不白,你就聽信一面之詞,輕易免了她的嫌疑?!憑什么?就憑殿下特別寵信她么?”鐘琴從未見過她如此疾言厲色,急忙道:“不是這樣!小人不是偏袒維護她,只是,她沒有動機謀害您和殿下啊……”
秦清好似聽到一個最滑稽的笑話,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呵呵笑了起來。鐘琴擔心道:“清夫人……”秦清笑得眼淚也出來了,點著頭道:“嗯,你說的對,她也許是沒有動機謀害殿下??墒恰憔谷徽f她沒有動機想殺我?鐘琴,你真的不知道這后院的女子幾乎人人都想要我的命?”想起落水那日嘉暢苑里那無數(shù)幸災樂禍的目光,秦清心里一陣陣發(fā)涼。鐘琴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可是,月夫人和她們不一樣?!?br/>
秦清咀嚼著鐘琴的話:“不一樣?”想起四個月來關于月霞的點點滴滴,秦清低低笑道:“呵呵,是不一樣?!痹孪颊乒苤醺氖聞?,在沒有王妃的情況下,她是事實上的主母;落水之后自己要審疑犯,蕭璟讓她“從旁協(xié)助”;案情還未明了,蕭璟聽信了她一面之詞,處死了司棋;蕭璟不來清園的半個月,大多數(shù)時間睡在棲霞居……她是蕭璟最信任的人!她在蕭璟出宮之前便跟隨他,更可能是他最親密的人!秦清自嘲,你到底憑了什么,你以為自己可以在這寧王府內扳倒月霞?
秦清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她憤怒,她不甘,可是她能如何?她恨月霞的歹毒,更狠自己的天真和無能!鐘琴突然出打斷了她的思緒。有些話本容不得他多嘴,可是看著秦清悲憤莫名的表情,他覺得他應該讓她知道真相;他想,殿下也不會瞞著清夫人。于是,在猶豫了許久之后,鐘琴道:“月夫人和別的夫人不同,她并不真的是殿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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