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秒！”王寶江大聲提醒。十五秒的時間足夠完成一次進攻，只要保證成功率，打進一個兩分，游騎兵就能扭轉局勢了?，F在，校隊以76：75僅僅領先1分。

    許健的突破非但沒有成功，反而讓程飛搶斷，失去了球權。旁人看到這一幕，幾乎全都大叫了一聲“好”。楊聰、劉俊鋒和鄧亮全都坐不住了，站起來，一邊叫好，一邊緊張地盯著球場。

    “這一次防守太關鍵了，”田生勇緊張得有些喘不過氣，“許健怎么在最后關頭出現了這種失誤？我現在擔心得很哪，校隊必須要把這一球防下來……”

    “許健的失誤？”楊紅娟笑道，“我倒覺得，是程飛找到防守許健的感覺了?！?br/>
    田生勇?lián)u了搖頭：“這次防守很好，但是整場比賽他都處在下風。偶爾一次防守成功說明不了什么，特別是……”

    “特別是關鍵時刻的攻防，才見真功夫?！睏罴t娟莞爾一笑。她引用的是田生勇在球場上常對校隊球員說的一句話。在比賽的最后關頭，攻防雙方的球員的技術和心理狀況都達到了頂峰。這就是為什么職業(yè)聯(lián)賽中有些球隊會第四節(jié)崩盤，有些球隊卻能第四節(jié)成功地反敗為勝。這并非運氣的好壞，而是較量的終極真意。

    作為久經賽場的許健，絕不會允許出現失誤。而一旦出現了失誤，那必定是對方做得比他還要好。楊紅娟就是這個意思。

    “這固然只是僅有的一次成功防守，”楊紅娟緩緩說道，“但未嘗不是一個開始呢？”

    聽到這話，田生勇的心頭忽然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恐懼與驚喜夾雜其中。他轉過頭，望了望依然平靜地坐在凳子上的張老頭。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仿佛干涸的沙漠，忽然飄過一陣細雨。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道明亮的光，轉瞬即逝。

    “這老頭子，”田生勇苦笑道，“真想培養(yǎng)人，也不是拿比賽來開玩笑的。前幾場晉級賽的時候，玩心跳，搞對子，差點丟了晉級名額。今天要是玩大了，他‘精’心培養(yǎng)的苗子連全國聯(lián)賽都不能進了。”

    楊紅娟笑了，“你不知道，什么叫信任嗎？”

    他們談話的時候，場上的比賽緊張地進行著。程飛斷球后‘交’給了王志文，校隊立刻祭起了全場緊‘逼’，同時不斷地收縮防線，陣型絲毫不‘亂’。

    時間又過了五秒。體力嚴重不足的游騎兵沒能打起快攻，王志文穩(wěn)穩(wěn)地把球帶到了前場，程飛在許健的貼身盯防下還是拿到了籃球。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程飛的身上。所有人都相信，這一球會讓程飛出手。

    程飛絲毫沒有猶豫，左腳為軸，身體佯動，似乎要從許健的右側穿過去。許健沒有上當。雖然他的防守能力并不強，但是心態(tài)非常冷靜，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吃晃。

    程飛沒有騙過對方，順勢形成了背靠許健的姿勢。他眼角的余光一掃，注意到侯燕昆正從許健的左側合圍過來。時間還剩十一秒。很富裕。但是程飛不想再等了。

    他突然轉身，竟然一步甩開許健，直沖侯燕昆而去！

    好快的腳步，盡管不似許健那樣寬闊的步幅，但是由靜而動的轉換幾乎沒有半點征兆。許健一愣之間，程飛已經掠過身側，沖到了侯燕昆的面前！

    侯燕昆吃了一驚，眼看著程飛運球的右手有個往左的趨勢，不，應該說他肯定要從左側突破。也就是說，他要在許健和侯燕昆合圍之前，從他們的空隙之間突破過去！

    許健立刻動身，侯燕昆也不假思索地封鎖包圍圈，然而就在這時，程飛手中的籃球竟然硬生生地拉了回去！從左邊突破，原來只是一個‘逼’真的單手變向假動作！

    晃動的節(jié)奏感如此之好，以至于侯燕昆根本沒有回頭再追的時間，而許健也正好被侯燕昆擋住了，除非繞過去！兩人眼睜睜地看著程飛甩開他們，殺進了***！

    張浩和童小力豈是泛泛之輩。他們立即聯(lián)手封鎖***，嚴陣以待！

    時間還剩九秒。

    許健和侯燕昆也從外線沖了進來，程飛已沒有輾轉騰挪的空間。

    程飛拔地而起，手中的籃球拋向了外線！

    驚駭中，場上的人齊齊回頭，看見那球直接落在了三分線內一步的王志文手中。面前空無一人。連王志文接球的時候，那種驚訝的表情都清晰可見，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這毫無疑問的最后一球，竟然還是‘交’給王志文來完成。

    許健、侯燕昆，還有藍天，全都沖了過去，甚至張浩和童小力也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王志文的那邊。他們都沒有看到，此時程飛早已悄然撤出。

    可惜的是，連王志文都沒有看見。

    旁觀者清。田生勇差點大喊出來：“快傳球?。　?br/>
    很顯然，程飛并不是要將最后一球‘交’給王志文，只是成功地拉開空間。如果這個時候王志文傳球，那么程飛得手的可能‘性’就很大了。然而，事情有時候并不那么完美。

    王志文接球的瞬間，一幅幅畫面飛過腦海。

    一年前的高一籃球聯(lián)賽總決賽，王志文率領六班與高一三班決戰(zhàn)紫禁之巔。那一場比賽中，王志文釋放出了全部能量，攻防兩端無人阻擋，他憑借嫻熟的運球與‘精’湛的得分技術，頻頻攻擊三班內線得手。

    然而，隨著比賽的進行，他逐漸體力不支。實力相對均衡的三班步步為營，發(fā)起反擊，并成功地咬住了比分。這兩個全年級最強的班級奉獻了一場極為‘精’彩的大戰(zhàn)，王志文也憑借技驚四座的表現鎖定了MVP的位置?？墒?，在比賽的最后關頭，三班領先一分的情況下，王志文的壓哨中投沒能命中籃筐，最終遺憾地與冠軍獎杯失之‘交’臂……

    再往前，入學時那場與校隊三人組的較量中，王志文憑借超凡的實力與拼勁，竟然一度搶了許健的風頭。隨著許健發(fā)威，王志文那一組逐漸失勢，同樣是在最后關頭，王志文巧妙地騙過對手，打算以一記‘精’準的中投結果對手，可惜他突然滑倒在地，最終敗在校隊三人組的手下……

    一次又一次關鍵時刻的失敗，無疑是對王志文最大的打擊。他不怕任何對手，就怕比賽的最后關頭。

    當他接到程飛的傳球時，這些思緒撲面而來，仿佛洪水一般淹沒了他。電光石火之間，王志文本能地揚起手臂——如此寬闊的投籃空間，從情理上說是不能放過的，而且，他也要借此來證明自己，一掃潛藏心底多年的‘陰’霾！

    籃球載著王志文沉沉的心事，飛向高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進吧，進吧，進吧！王志文在心中吶喊著，他高揚著手臂沒有放下，緊張攫住了心臟，讓他幾乎窒息。如果這一球沒有投進，那么我們一直以來的努力就全部白費了，我們204寢室的兄弟們，因為我而團結在一起，如果，萬一……

    “籃板！”張浩大吼一聲，驚醒了王志文。

    籃球偏離了航向，打在籃筐上。張浩和童小力同時躍起。

    “完了！”劉俊鋒痛嚎一聲，聲音里掩飾不住絕望的情緒。

    時間還剩七秒。雖然充裕，但是如果校隊得到籃板，游騎兵便喪失了一切反擊的可能。

    可是，張浩和童小力眼睜睜地看著籃球竟然從筐沿上彈起后，又打在籃板上，斜著彈了開來。這與他們估計的高度和時間不同，兩人正好差了一點點，無可奈何地望著那籃球，身子往下落了回去。

    一道橙紅‘色’的身影掠空而起，猶如雄鷹展翅。

    童小力感到身后有人，頭頂的天空忽然黑了。他抬頭，只看見橙紅‘色’球衣上那醒目的“12”。他頭一次看見自己的腦袋與對手的腰部齊平。盡管，他是在下落，對方是在上升。

    許健淡淡地看著程飛凌空躍起，單手抓球，“咔嚓”一聲扣進籃筐！

    猶如一陣寒風吹過了整個球館，所有人都感覺到周身一陣顫抖，仿佛夏天里大汗淋漓地灌了一瓶冰爽的可樂。這樣飄逸、凌厲的扣籃，簡直不是高中生應有的動作！

    痛快！

    “耶！”楊聰第一個跳起來，狠狠地一揮拳頭。

    “他娘的太漂亮的！”劉俊鋒振臂狂吼。

    “噢，我的天哪……”田生勇喃喃自語。

    王寶江一揮手臂：“兩分！還有六秒鐘！”

    本來已經驚呆了的藍天，趕緊拿球跑到底線。場上所有人都動了起來，程飛立刻貼上了許健。侯燕昆向前場跑去。校隊顯得有些‘混’‘亂’了。

    藍天直接把球發(fā)給了許健。許健接過球，站直了身體，一動不動。

    程飛愣住了。

    “快！許??！”藍天回頭發(fā)現許健竟然不動，急得大喊。

    他這一喊，所有在往前跑的校隊隊員都停下腳步，他們臉上剛剛急躁的表情瞬間消失了，代之以輕松的表情，慢慢地朝許健這邊走過來。

    “為什么？”程飛低聲說道。

    秒針，滴滴答答地走完了比賽的全程。

    “時間到！”王寶江看了看表，大聲宣布，“全場比賽結束！最后比分是77：76，六中二隊……呃，204寢室隊獲勝！”

    “耶！”楊聰、劉俊鋒和鄧亮沖進了場內。王志文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是依然開心地笑了起來。初中時就向往的全國高中聯(lián)賽，如今夢想成真，誰會不高興呢？

    校隊的隊員雖然有掩飾不住的失落，但也微笑著，友好地和游騎兵的兄弟們拍拍肩膀，握握手。許健把手里的籃球遞了過去，等程飛拿在手里，說道：“你們打敗了我們。你也打敗了我……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我們都很高興，有一支比我們更好的球隊，到全國去打拼?！?br/>
    程飛有些傷感地說道：“別這樣說，勝敗是常事……”

    許健笑了笑：“你這樣想最好不過了，今天的失敗，也許有天我們會還給你們的?！彼D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道，“記住，宜昌市一中有個叫張簫笛的家伙，他比我強得多……”說完，許健緩步收拾了東西，走出球館。

    校隊的隊員也紛紛散去了。

    “集合！”張老頭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游騎兵身后，大聲喝道。

    大家嚇了一跳，趕緊立正站成一排，臉上全都笑開了‘花’。王寶江、田生勇和楊紅娟也都笑呵呵地走了過來。王寶江笑道：“張主任，你先訓話，我們來發(fā)獎！”

    張老頭板著的臉突然松弛下來，他的嘴角‘抽’動著，似乎在極力克制內心的喜悅，最終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句簡單的話：“小伙子們，干得好！”

    程飛差點流下眼淚。

    這么多天來，所有的委屈、不快，全都在這句話中煙消云散了。

    王寶江微笑著說：“是啊，干得好！干得非常好！你們想想看，能打敗六中校隊的，在全市能找出幾支球隊？你們，已經站在了一流球隊的行列，剩下的，要靠你們自己去爭取了！”

    “闖出宜昌市賽區(qū)，打進真正的全國聯(lián)賽，我對你們有信心，”楊紅娟嚴肅地說道，“不僅如此，我還希望你們能創(chuàng)造我們葛洲壩六中從未有過的成績！”

    “小伙子們，我服了！”田生勇笑著說，“你們贏得了該有的榮譽！”

    “就地解散吧，從明天開始，我們就要開始更有計劃。更有針對‘性’的訓練，”王寶江說道，“我也要好好地了解你們，成為張主任的助理教練……”

    “小王，你接手吧，我辭去教練的位置?！睆埨项^淡淡地說道。

    “為什么？”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只是個糟老頭子，過去的那些東西，其實都跟不上時代了，”張老頭說話時，臉‘色’非常平靜，“籃球在發(fā)展，雖然最核心的部分沒有變，但是很多東西都在改，我已經不年輕了，而且離開籃球事業(yè)幾十年，很多東西也生疏了。所以，我繼續(xù)帶下去也出不了很大的成果，還是不要‘弄’巧成拙的好……”

    忽然，張老頭手捂腹部，轟然倒在球場上。

    事情發(fā)生得太過突然，以至于旁邊的人全都沒有反應過來。楊紅娟第一個蹲下去，焦急地喊道：“張主任，張主任，怎么了！”

    張老頭臉‘色’發(fā)紫，五官扭曲，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他嘴里不斷發(fā)出“哼哼”的呻‘吟’聲，似是在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疼痛！

    王寶江立即狂奔出去：“你們就在這里看好他，我去叫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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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張老頭的狀況，宿管會把另外一位姓郭的老頭子派來管理學生宿舍。郭老頭比較膽小怕事，遠遠不如張老頭那么兇惡，因此學生寢室里雖說沒有一片歡騰，但多少還是很高興的。

    除了204寢室。

    贏得了資格之戰(zhàn)，理應慶賀一番，但是他們沒有一點心情。高三的水泥廠學生也一直坐在204寢室，還有高一的幾名新生，包括李勰在內。他們的心情都很沉重。張老頭對游騎兵的意義不再是兇惡的宿管主任那么簡單了，他是教練，是陪同他們一直訓練、一直這半年多風風雨雨的‘精’神支柱。

    只有到了今天，程飛才發(fā)覺，其實張老頭沒有那么可恨與可怕。

    如果沒有張老頭，他們即便是能取得參加全國聯(lián)賽的名額，又能夠走多遠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孤獨感，在他們的心中縈繞。

    夜里12點，郭老頭終于熄了燈。其他寢室的人都散去了。兄弟們也開始慢慢洗漱，借著走廊上的燈光整理衣物，***睡覺。王志文作為他們的代表，與王寶江他們一同送張老頭去了葛洲壩中心醫(yī)院，直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這時，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正是王志文。

    他推‘門’而入，大家全都從‘床’上坐了起來。迎著走廊的燈光，沒有人能看清王志文的表情。但是那種氣氛之下，似乎都能猜到點什么。

    “怎么樣？”程飛小心翼翼地問道。

    “肝癌，”王志文語氣極為凝重，一字一頓地說道，“接近晚期?！?br/>
    “肝癌”這兩字猶如驚雷一般轟擊在他們頭頂。這群孩子是聽說過這種絕癥的，肝癌晚期就相當于宣判了死刑。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陷入了難捱的沉默。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傷籠罩在空氣當中。

    王志文吁了口氣：“醫(yī)生說，暫時還沒有生命危險，這段時間需要靜養(yǎng)。而且需要在醫(yī)院進行專人護理，他現在經常處于休克狀態(tài)?！?br/>
    他說完，疲憊地爬***去，連洗也沒有去洗。

    我們的教練倒下了。程飛坐在黑暗中，心想。還有不到十天的時間，正式的全國聯(lián)賽就要開打，還有很多場難以想像的惡戰(zhàn)需要我們去面對?？墒?，上路的只有我們了。

    窗外，電閃雷鳴，山雨‘欲’來。

    這又是考驗嗎？前路的困難已經夠多了，而未來呢？

    沉沉的黑夜與烏云，看不見一絲曙光。但程飛知道，云層的后面，就是‘艷’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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