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扆皺著眉頭看著這一布袋羽毛，顯然也沒有看懂這其中的門道，“這是什么？”
桑國雪拔出了那根朱紅色的長尾羽，“這是什么鳥？”
“沒有見過?！崩铠P扆用手機查了一遍，包括滅絕的和沒有滅絕的鳥類中也沒有這種朱紅色，長達六七十厘米的羽毛，更何況這羽毛摸上去似乎是溫的，和其他沒有溫度的羽毛并不一樣?！?br/>
唐草薇藏著一布袋鳥類羽毛。李鳳扆和桑國雪面面相覷，桑國雪說，“我在幻覺中看到他的時候，他頭戴羽冠……”
所以這有可能是裝飾品？李鳳扆搖了搖頭，不能想象唐草薇把這些零碎插在頭上的樣子，“我覺得可能是某種巫術(shù)的材料?！?br/>
打開柜子里暗藏的小抽屜，抽屜里面塞著一堆空塑料袋。李鳳扆和桑國雪再度面面相覷，又覺得唐草薇既然能在同一個柜子里塞垃圾，那么這一布袋羽毛對他來說可能也不重要。
在其他抽屜里果然沒有什么稀奇的東西，除了幾個揉成一團的空塑料袋，還有兩張音樂會的門票票根、一罐子過期的扁桃仁、甚至還有幾罐過期的洗發(fā)水。
真……居家的一個柜子。
那張復(fù)古大床上下空空如也，不知道唐草薇在每個房間都擺一張床做什么?？看暗拇差^上放著一個很小的花盆，花盆里有半盆土，然而土早已干裂，里面并沒有長出任何東西。
第二個房間的柜子和抽屜多一些，唐草薇的大部分衣服都在里面，款式多樣，有不少晚清的長袍，還有一些年代莫辨的西裝，仿古的改良唐裝，甚至還有一疊整整齊齊的內(nèi)褲。桑國雪對翻別人內(nèi)褲這種事有所顧忌，李鳳扆卻不避諱，在唐草薇衣服的口袋里一翻摸索，他果然找到了古怪。
在很多件衣服的口袋里都找到了一束枯草。
枯草非常短，只有五厘米左右，帶有印度香茅的氣味，算得上一種香草。
有一束枯草有燃燒的痕跡。
李鳳扆記得，唐草薇穿這件衣服的時候，與魚婦動手，召喚了一只羅羅鳥的幻影，剖開了魚婦的肚子。這件衣服染了血，唐草薇并沒有拿去給李鳳扆洗，如今它掛在衣櫥里，似乎并沒有清洗過，但上面的血跡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
存在、消失、生命、死亡……
被桑菟之“吞噬”的唐草薇……
“國雪?！崩铠P扆驟然停住，回頭看桑國雪，“你有沒有留意過——桑菟之死后，留下了尸體，可是草薇沒有?！彼_了衣櫥，“這些衣服上留下了茶漬，本來應(yīng)該也有血跡，草薇在最后的時間經(jīng)常嘔血，可是沒有——”他翻看了許多件衣服，“都沒有——血跡……消失了，就如草薇。”
“唐草薇刁滑可惡，絕不可能只是一具幻影?！鄙┳炖锿蝗幻俺鲆痪鋹赫Z，隨即他驚醒，改口說，“你和他同住多年，他是不是幻影難道你不知道？他既然要吃飯，怎么可能是幻影？”
是的，幻影怎么可能吃飯喝茶？李鳳扆頓了一頓，但有些想法無法抹去，被吞噬的唐草薇，和他所召喚出的那些幻影，那焚燒的枯草，消失的鮮血，一定有關(guān)……被桑菟之吞噬的是什么？
帶有連他自己也沒有想明白的一時熱血，李鳳扆五指一揚，嘩啦一聲，房間里柜門抽屜全開，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吸力，里面的東西一一暴露在外。
桑國雪一時被數(shù)不盡的羽毛飄了滿頭，顯然唐草薇有收集羽毛的癖好，至少是從前有收集羽毛的癖好。而床板同時受不住李鳳扆揮手之力，咯咯作響，突然發(fā)出了爆裂之聲。
李鳳扆那一揮手是吸力，床板會爆裂說明它比預(yù)計的要薄，其中還可能是空的。李鳳扆推開床上的床墊和被褥，床底下的收納箱內(nèi)赫然出現(xiàn)了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
“呀！”李鳳扆大笑了起來，“我好奇了許多年，他為什么要有三張床。哈哈哈……”
桑國雪皺著眉看著床底下那團……糾纏著衣服和床單，形狀看起來很像尸體的東西——難道？李鳳扆抓住那團衣服，一抽一拔，那“東西”徹底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個人形傀儡——或者說，是一個無知無覺、冰冷死寂的“唐草薇”。
——木法雨借桑國雪之身復(fù)生。
——唐草薇借的不是人，而是傀儡。
桑國雪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李鳳扆將另外兩個房間的床板都掀了，果然床底下都塞著一具一模一樣的傀儡。只是細節(jié)處略有不同，仿佛有一個做得胖些，一個做得瘦些，大概是為了模仿人四季的變化，以求逼真。
但這些塞床底的傀儡身上都有傷，它們不知道由什么材料制成，似人非人，有一個是膝關(guān)節(jié)壞了，另一個是手腕斷了。
“不管唐草薇是不是不死族大巫，他絕對不是一個標準的‘人類’?！鄙┱f，“他的真身也許……和我們?nèi)粘Ｋ姷牟灰粯??！?br/>
“我倒覺得，大概是一樣的?！崩铠P扆唇含笑意，從唐草薇床底下找到了傀儡這件事大大的取悅了他，“草薇的真身不在這里?！?br/>
雖然不能證明唐草薇是那遠古時代手刃窫窳的“?！?，卻發(fā)現(xiàn)了他的秘密，桑國雪心里的郁結(jié)突然間好像減輕了一些。他背負著不堪忍受的東西，而高不可攀的唐草薇原來也不過舉重若輕而已。
在一地雜貨中，除了不計其數(shù)的羽毛，還有一些顏色奇異的砂礫、幾束藏在口袋里的枯草，還有一些動物的骨頭。
羽毛和骨頭李鳳扆拍下了圖片，將實物收拾好，準備送去鑒定究竟是什么生物。如果找到這些動物的棲息地，也許能夠知道唐草薇的真身曾經(jīng)活動的地域究竟在哪里？
兩人將唐草薇的隱秘翻了個遍之后，桑國雪開始反思自己在顧家繡坊的幻覺。
“我在顧家好像看見了一棵大樹。”桑國雪說，“顧家折斷的那根木雕，也許……意義比我們想象的都大。我不能確定是不是斷木引發(fā)幻覺，但總感覺非常不一樣。”而那種感覺顯然作為“人類”的李鳳扆無法體會。
生命之樹，或建木的傳聞許多地方都有，李鳳扆并不覺得奇怪，但除了那片木雕——他緩緩的說，“除了那片木雕，我覺得……顧綠章也是非?！殴帧！?br/>
“綠章？”桑國雪一震，猛地站了起來，“她很好！”
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當(dāng)然覺得她很好。李鳳扆眼見著喜歡裝老成的桑國雪變臉，心中失笑少年人青春熱血，“木法雨非要殺她，化蛇以她為目的，莫明紫依戀她，桑菟之喜歡她，而你——”他揚了揚眉，“自復(fù)活以來，覺得她非常重要，是嗎？”
“我們一直在一起。”桑國雪的薄唇抿得死緊。
“在你‘死’之前，有覺得她如此重要嗎？”李鳳扆微微一笑，“我猜她是一個學(xué)妹，一個長得不錯、也不惹人討厭的學(xué)妹，她追求你，你也不覺得她有多煩，如果不打攪你的生活，一起讀書散步也不錯——是嗎？”他托腮而笑，“你區(qū)分什么是‘迷戀’、‘眷慕’和‘愛’嗎？在你的年紀，如果什么也不曾發(fā)生，追隨在你身后的小女孩是顧綠章或顧紅章，對你來說——有那么重要嗎？”
桑國雪的眉頭越皺越緊，目中漸漸迸發(fā)出凌厲之色，“你說什么？”
“但重生之后，她變得非常重要，非她不可——”李鳳扆淡然說，“你們一個個……都喜歡接近她，可以毫不猶豫的為她而死——那是‘愛’嗎？”他灑然一笑，“恕在下無能，并未看出這情深似海從何而起?！?br/>
“你——”桑國雪心中一股莫名的殺機迸發(fā)，仿佛李鳳扆點中了某個不堪觸碰的點，手指尖上利爪不受控制的彈出。
李鳳扆飄然后退，與他拉開了距離，“糾纏在她身邊的人不是遠古荒獸，就是神獸復(fù)蘇，再不然就是食人兇獸——她并非天仙下凡。”他眼眸清醒，字字清晰的說，“其中定有古怪?！?br/>
回答他的是一記利爪，桑國雪勃然大怒，雙手五指化為利爪，咆哮著撲了上來。
殺了這個人！桑國雪的頭腦中千百個聲音紛至沓來，殺了他！他……他發(fā)現(xiàn)了……發(fā)現(xiàn)了……他發(fā)現(xiàn)了就可能與我們爭搶！他是敵人！是威脅！
獸爪從自己面前掠過，他看著自己撲向李鳳扆，腦中還有另一種聲音堅定不移——不！我要抓緊她，像溺水之人抓緊了唯一之浮木，不是因為她是不是天仙下凡，而是——而是——
而是在我最狼狽不堪的時候，她陪著我。
在我恐懼的時候、疼痛的時候……
她陪著最好的我，也陪著最壞的我。
而那就是我的全世界。
“碰”的一聲巨響，他的額頭遭受一記重擊，仰面摔飛出去，掛在了沙發(fā)上，昏迷不醒。
一招拍飛桑國雪的李鳳扆輕咳一聲，嘆了口氣。
他不是故弄玄虛，顧綠章身上一定有吸引這些遠古荒獸的秘密，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