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屋子里寂靜如斯。
片刻。
方老夫人忽然道:“待會兒慧姐兒午睡起身,且叫她來我這兒一趟?!?br/>
聞言,錦繡點點頭。
……
岳陽后世子與方府眾人在青山寺游玩了四五日后,便準備啟程回府了。
李楚卻與方府在此處道了別。
“我還有要事,就不與方府眾人一同回去了?!痹狸柡蚴雷永畛Ψ綍N笑道。
方昇點點頭:“世子一路小心?!?br/>
“方夫人,我還有事,且先行一步。”
方大夫人聞此,卻有絲絲失望,躬身行禮:“哪里,世子還請一路走好。”
見此,方二夫人,方三夫人一齊行禮。
李楚轉身上了馬車,放下簾子。
一群奴仆恭送岳陽候世子的馬車離去。
隨后,方府眾人也遣了馬車,一眾人坐了馬車浩浩蕩蕩回府。
……
“嫣姐兒,回府后,真要如此?”方二夫人忐忑問道。
方嫣淡淡道:“自然如此。”
“如此,不就承認此事……”
方嫣見此,不得不細細解釋:“母親以為祖母不知嗎?”說著,又道:“祖母何其精明,母親莫要僥幸了?!?br/>
方二夫人頓時如癟了的氣球。
這頭,方府內(nèi)。
“小姐如何了?”
珍云擔憂的問著青杏。
青杏搖搖頭,也是不解。
自文慧去了方老夫人處便是這般模樣。
文慧靜靜坐在屋內(nèi),已是沉默了半日。期間連珍云幾個送來的點心也不曾動過。
半晌。
文慧忽而扯了扯嘴角,嘆了口氣。
“珍云,服侍我更衣。”
在屋外擔憂的幾人聞言立時精神一震。
青杏與珍云一齊進了屋子。
文慧一邊更衣,一邊想著方老夫人半日前對她說的話。
……
“慧姐兒,倒是我小看了你?!狈嚼戏蛉水敃r語氣里有嚴肅,“只是這方府卻不能因著你一人斷了前程?!?br/>
“劉媽媽那話——是你逼她的罷?!?br/>
文慧聽完,心情用震驚二字難以形容。
“外祖母——”她有些怔怔道。
她滿以為自己做的已經(jīng)足夠周全,卻不曾想方老夫人只聽劉媽媽幾句話,便知曉了事情大概。
方老夫人一雙滿目風霜的眼角帶著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瞧著文慧。
劉媽媽有事稟告便讓她覺著奇怪,聽了劉媽媽說出所有事情經(jīng)過,更是奇怪。
所有都很合理,但這其中缺了一條線。
劉媽媽當初為了利益敢對慧姐兒下手,那今日便會為了保全性命閉口不言。
方二夫人不會如此做。有人逼迫劉媽媽,拿住把柄,方大夫人,方三夫人自是不必說。想來想去……
那么便只有一人……
方老夫人是心驚的。因為所得答案是她難以想象的……
……
只是……
文慧垂著小臉想了想。
自個往后的處境……也難說了。
畢竟有個心計的外孫女在身邊時時算計著卻是不大舒服之事。
這事兒換成誰都一樣。
……
“去外祖母那兒用膳罷?!?br/>
文慧語里帶了一絲沉重。
待入了永壽堂。
“外祖母——!”
文慧一邊走,一邊道。
她嘴里叫得甜甜,心里卻很復雜。
方老夫人坐在屋內(nèi)椅上首,錦繡在一旁伺候著,還有幾個壯碩的老婆子立在一側。
眉目微鎖,方老夫人原本陰郁的心情聽聞女童的聲音,便不自覺好上一兩分。
見文慧俏生生的朝她走來,嫩團子一般的小臉和肉呼呼可人疼的模樣,叫她忍不住心軟。
見文慧走到身側,方老夫人便伸手便攬過文慧的身子,半攬在懷中,揉了揉。
文慧埋首在方老夫人懷里。
方老夫人面上帶了一絲笑意,“你倒是掐著點來陪我用膳?!?br/>
文慧抬起腦袋,仰著嫩生生的小臉道:“外祖母……”有幾分可憐兮兮的意味。
方老夫人一笑,頓時緩了兩分肅穆,道:“繡兒丫頭,叫人擺膳罷?!?br/>
說罷,垂首看著文慧水汪汪的大眼睛。
丫頭們上了飯食后。
文慧遂坐在一旁,丫鬟伺候著用起膳食來。
她一邊往嘴里劃拉著吃的,一邊時不時瞧著方老夫人神色。
方老夫人面色無異,卻是瞧不出是生氣還是不快。
一頓飯平靜用完。
飯畢。
飯食被撤下。
小廚房遂上了幾道小點心和茶水。
文慧坐在椅上,手里端著茶盞,喝了一口。
又抬頭瞧了瞧方老夫人的神色。
心中捉摸不定。
拾了塊點心,文慧眸子半垂著吃起來。
方老夫人叫了錦繡吩咐幾個下人的事兒。還有媽媽婆子稟報這幾日府內(nèi)的事物,一時間倒是忙的很。
永壽堂內(nèi)不時有人進進出出。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
、
方才略微消停下來。
見堂內(nèi)沉寂下來。
方老夫人坐在一邊接過茶盞喝了口一口,半瞇著眼,吁了口氣。
見錦繡與一眾婆子出堂交代事宜去了,屋子內(nèi)沒了人。
“外祖母…文慧有事想問……”說著,文慧忽而下了椅,走到方老夫人面前怯生生道。
方老夫人手執(zhí)著茶盞,淺酌一口,聞言看向文慧,點頭示意她說。
“外祖母不惱文慧做的事兒嗎?”文慧帶著怯意忽而問道。
聞言,方老夫人微怔。
片刻。
方老夫人笑起來:“我雖不贊成你這般做,但不得不說你做的卻算不得錯?!?br/>
文慧聞言好奇起來,睜著大眼顯得有些詫異。
“活在這世上,哪能讓所有人喜歡你呢?你如今所做不過是為著自保?!狈嚼戏蛉松焓贮c了點文慧的腦袋,又道:“你初初落水時,沒有聲張此事,做的也是好的?!?br/>
文慧認真聽著。
“只是,外祖母也有不快之處?!闭f著,方老夫人皺了眉。
看了看文慧,又道:“落水之事你何不與外祖母說呢?”
文慧聞言垂下眼簾。
“你的心思我吃透兩分。"
方老夫人又道:“只是有些事你來做與我來做,效果卻是不同的?!?br/>
方老夫人細細講解:“這事兒你若悄悄告訴了我,便能提早處理了,你不必遭受無謂之罪,別處不說,在后院,方老夫人的話還是第一管用的。”
說著,方老夫人笑笑,遂看向文慧。
文慧抬頭聽著,見方老夫人看著自己,忽而心里一頓,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處理這事兒,你要拐大彎子,又是使喚幾個丫頭,又是前后忙活。而這些事兒,往往是身后沒有撐腰之人才費周折去做的。比如,幾個房的庶女?!?br/>
文慧聞言垂了首,細細思索起來。
方老夫人又道:“外祖母對庶女向來一視同仁,不同正室嫡出,她們?nèi)粲斜臼伦屛覍欀?外祖母也不介給她們體面,有些心思不大正的,日后找戶好人家嫁出去,也算我這個祖母盡責了。”
“可慧姐兒,你不同。”方老夫人話間頓了頓。
“外祖母只得你母親一個女兒,早早的去了留下孩子只你一人?!狈嚼戏蛉苏f著,眼中有些酸澀。
“只是……”方老夫人又道,“今日之事所得不僅僅是此,還有方府,大房,三房,上百口討飯吃的人?!?br/>
“利益牽扯之下,很多事兒,便不會那么單純?!狈嚼戏蛉丝粗幕酆龆恍?“我不能只考慮你……待你年紀大些,很多事就會看的明白?!?br/>
“且——”方老夫人伸手忽而拉過文慧的。
垂首眸子盯著文慧道:“外祖母覺著,此時彼一時……審時適度,學著依靠別人替你自己做打算,也是不錯的?!?br/>
文慧依偎在方老夫人懷里,垂著小臉,聞言心里酸澀無比。
是啊,若她是真正的蘇文慧,方老夫人于她而言可是最大的依靠了罷。
前世她哪里用得著步步算計?
每日活的輕松自在,哪里都有家人護著。
正因為是親人,所以她可以毫無顧忌的撒嬌,耍賴,做錯事,可以不擔心每件事的后果,她們會一一包容她。
可來到這古代,她卻害怕了。
誰是她的親人呢?誰能把她護著身后?誰為她處處著想?
是啊——
她已經(jīng)沒了親人——也再不會有人冬日之季,給她打電話,叮囑她多喝水,保暖添衣……
她也再不能全心全意的依靠誰。
可——
此時此刻,方老夫人這是在告訴她,她可無慮享受她的庇護嗎?
“此次錯在你舅母身上,祖母不會聲張?!鳖D了頓,方老夫人又道:“方府有上百口的人,主子,下人,丫頭……”
“水往低處流。人——卻只能往高處走?!?br/>
“即便如此,外祖母一樣可懲戒她?!狈嚼戏蛉苏Z氣一轉,忽而略顯凌厲道。
文慧聞此,半合著的眸子里,已是淚意初現(xiàn)。
忽而有些感動。
她一直在擔憂的問題,此刻被方老夫人寥寥幾語化解。
她的害怕,她的算計,方老夫人都能一一洞察。
方老夫人忽而笑道:“你若是個嬌蠻任性毫無心計的,我才真要頭疼?!?br/>
撫摸著文慧的發(fā)頂,方老夫人輕聲道:“府里我可護你周全,可府外,只有靠你自己。”
方老夫人將這些話徐徐說完。
文慧心底已是一片溫熱。
如此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是一個老人對于孫子輩的孩子單純的寵愛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