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四歲的雨凝殤已然長得粉雕玉琢,分外可愛。然而此刻她卻紅著眼眶,蓄滿淚水,一臉委屈得跑到自己的哥哥面前尋求保護。
“怎么了,凝殤?”
看到妹妹哭泣,蘇軒內心頓時大痛,趕忙拋下手中的活計,連聲安慰著。
看到他的關心,小凝殤似乎得到了慰藉。晶瑩的淚珠在眼眶中晃晃悠悠,最終卻是沒有滑落下來。
“那些人,他們欺負我?！彼獗庾?委屈的說道。
“又是虎子他們?”蘇軒捏緊拳頭,眼眸含煞。
雨凝殤輕輕點頭。
蘇軒立即拉起她的小手,說道:“走,哥哥帶你報仇去!”
小丫頭眉眼彎彎,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屋外那條蜿蜒的小河邊,果然有著幾個同蘇軒一般大小的少年正湊在一起嬉笑打鬧著。看到他怒氣沖沖的走了過來,這些人立刻抱成一團,為首的是一個體型格外強壯,長得虎頭虎腦的少年。
“蘇軒,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蘇軒喝聲質問道,“你們是不是又欺負我家凝殤了?”
這些人紛紛對視,竟都心虛的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
左右不過八九歲的光景,在這些小男孩的認知里,表達對一個女孩子的喜歡,無非就是想引起她的注意,手段則是簡單得很――拽拽辮子啦,或是擺弄一條惡心的毛毛蟲去嚇唬,諸如此類的行動。雖說顯得幼稚,但卻總能成功的將對方弄哭,這在男孩們心中無疑便是成功的概念。
村子中的女孩本來就少,更何況雨凝殤還生的如此水靈,她自然也就成了男孩們惡作劇的一致對象。
為首的虎子則是毫不畏懼的看著蘇軒,說道:“哪有欺負,我們只是想將一只罕見的綠色蜘蛛拿給妹子看,誰知道她就被嚇哭了?！?br/>
蘇軒聽完眉頭直皺,擼起袖子吼道:“你們成心的是吧!”
看到對方竟有一言不合立馬大打出手的意思,虎子和他身后的男孩們神情一變,全都不自覺得后退一步。
虎子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么,不然在這個團體中自己的老大地位可能不保。自己這邊有五六個人,而對面僅僅只有蘇軒一個,他思量一番,索性破罐子破摔說道:“蘇軒,我們已經(jīng)忍你很久了!憑什么你一直把凝殤藏著掖著,不讓我們和她玩?”
“憑什么?”蘇軒摸著小凝殤的腦袋,后者則是受用的瞇起眼睛享受著,“就因為她是我的妹妹,我是她的哥哥!”
他洋洋得意的神情頓時激發(fā)了眾人心中的妒火!
“胡說,凝殤也是我們的妹子!當初只是你搶先一步將她抱回家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四年前,就是在門口這條蜿蜒的小河中。連同蘇軒虎子在內,村子里的一群男孩在其中戲水打鬧。忽然便是從上游飄來一個木盆,蘇軒眼疾手快,仗著身形靈活,率先將其攬入懷中。木盆里有一個襁褓,襁褓中則是睡著一個恬靜安詳?shù)膵雰?。不知怎?蘇軒第一眼看到這個小女嬰,心中便是猛地一揪,似是惆悵,似是嘆息。周圍的小男孩們有的好奇的盯著嬰兒直瞅,有的則是趕忙跑回家里向大人們報告。而那時有著異樣心緒的蘇軒,則是不管不顧,直接抱著木盆,連同小女嬰在內一同抱了回家。
蘇軒看著身邊乖巧依人的雨凝殤,搖頭晃腦,顯然是對自己當時那種果斷的做法感到驕傲。他說道:“就是因為我搶先一步,所以凝殤她現(xiàn)在是我的好妹妹,而你們只能干著急瞪眼。哈哈……”
蘇軒自得的笑聲,落在虎子這里卻變成了再刺耳不過的嘲諷,他紅著眼睛咒罵道:“混蛋,不要自欺欺人了。什么妹妹,我看是童養(yǎng)媳才對吧?”
“童養(yǎng)媳?”
“是啊,我看也差不多。要不這個家伙哪能像母雞護崽似的,一直不讓凝殤和我們玩?”
“嗯嗯,我爹娘也說凝殤長大后一定會嫁給蘇軒當媳婦的,那現(xiàn)在不就是童養(yǎng)媳咯?”
虎子的一番話,揭開了這個村子里一個公認的秘密。
蘇軒臉色一白,急忙側頭望向身旁的雨凝殤。看到后者歪著腦袋,似乎并沒有什么異常的情緒,他這才悄然松了口氣。但看向這些依舊在議論紛紛的男孩們,他頓時怒火中燒,大聲吼道:“住嘴,你們這群小屁孩。幾天不打又皮癢了是吧?看我怎么教訓你!”
說著,他一個人竟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獨自沖向虎子他們幾個。
“混蛋,我們這么多人,難道還能怕你不成?”
結果可想而知,在事情還沒有鬧的不可開交之際,一伙人便被聞訊趕來的大人們匆忙分開。各打五十大板后,領回家去。
“呲喔,疼疼……輕點!”
雨凝殤正拿著藥水,小心的往他臉上一點一點涂抹著。雖然蘇軒鼻青臉腫,但看到一臉心疼之意的凝殤,頓時覺得自己的付出與這份回報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一個打五六個,即便是以蘇軒的驍勇善戰(zhàn),一時之間也只能落得個被動挨打的下場。
雨凝殤看著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嘟起小嘴,恨聲說道:“那些人怎么可以這么狠心!哥哥,你疼不疼,都怪我?！?br/>
看到眼眸暗淡的小丫頭,蘇軒顧不得臉上的疼痛,立即咧嘴笑道:“哈哈,這點小傷,怎么會疼呢?你也不要自責了,哥哥保護妹妹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嗎。你要是想補償?shù)脑?還是幫哥哥想想,待會怎么應對爹娘的責罵吧!”
“嗯,嘻嘻……”雨凝殤終于破涕為笑,他也終于松了口氣。
“吶,哥哥?”
“怎么了?”
“童養(yǎng)媳是什么意思啊?”
蘇軒渾身頓時一僵,扭頭望著好奇的雨凝殤,滿臉的不自然。他想來不會對這個妹妹有任何欺騙,所以只好支吾道:“童養(yǎng)媳嘛,總的來說就是媳婦兒的意思啦,哈哈……”
小丫頭仍舊不依不饒的問道:“那媳婦兒又是什么意思呢?”
蘇軒急得直撓頭,雙眼滴溜溜的直轉,說道:“媳婦兒嘛,以后就是和爹娘他們一樣,一直在一起了?！?br/>
“一直在一起……”雨凝殤雙眼放光,想到爹娘他們相親相愛的溫馨場景,頓時羨慕道,“那多好啊!”
“吶,哥哥?！?br/>
“呃?”
“等我長大了,就給你做媳婦兒好不好!”
“這個……”
雨凝殤的眼眸中頓時蓄滿淚水,神情委屈至極的說道:“哥哥不愿意嗎?”
蘇軒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只好答應道:“凝殤那么可愛,哥哥怎么可能會不愿意呢?”
“嘻嘻,就知道哥哥最好了!那就這么說定了哦,咱們來拉鉤!”
“還要拉鉤……好好好,我拉就是了,拉就是了?！?br/>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稚嫩的童聲此刻響徹整片天際。
然而,似乎是被這份美好的欣喜所激怒,晴朗的天空忽然變得昏暗起來。一只蒼老而又干枯的大手撕開蒼穹,從九天之上直探而下,仿佛是要將這一方世界無情攝取。
蘇軒趕忙將不知所措的雨凝殤擋在身后,看著這驚天的異象,他渾身一震,腦海中似乎有什么枷鎖破裂的聲音,種種屬于未來的悠遠記憶頓時浮上心頭。
“凝殤……”
盡管身體依舊矮小,但此刻心神已經(jīng)回歸的蘇軒回身望著小女孩,淚水忽然止不住的流淌下來。
“哥哥,你怎么哭了!不怕,凝殤保護你哦!”
小丫頭擦拭著他臉頰上的淚珠,隨即張開雙手,護在蘇軒身前,神情倔強的直視著那只舉手,稚嫩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怯意。
蘇軒哭著哭著,就忽然笑了起來。撫摸著雨凝殤的小腦袋,這個久違的動作他在夢中早已練習千百萬次,所以現(xiàn)在不曾有絲毫的生疏可言。
在小丫頭驚愕的眼神下,蘇軒將嘴唇輕輕地貼在她的額頭上。
而下一刻,他的身形開始漸漸拔高,眉眼的棱角也慢慢分明。他毫無懼意的仰頭望著直探而下,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拼命吶喊道:“賊老天,你已經(jīng)奪走了我的凝殤,休想再剝奪這份美好的回憶!”
蘇軒咆哮著,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熾熱的氣息陣陣翻涌。原本種下陽星念種的泥土,竟然隱隱凸起,一股蓬勃而浩然的氣息播撒彌漫在整片空間。
天地初開,一片混沌。浩然之氣就這樣慢慢遍布到此間的每一個角落,直至穿透過森嚴的壁壘,悄然蔓延到外界真正的自然空間。
光明自蘇軒的頭頂散發(fā),猶如一道貫穿天地的曙光,驅散烏云,撥開青天。他此刻寶相威嚴,眼含神威,直視著九天上的巨手。
這一方世界在他的凜然氣勢下微微震顫,蒼老的手掌躊躇不前,它害怕了!面對天地之威,由不得它不去害怕!它最終緩緩縮回,退進那道漆黑的門戶之中。
“哥哥,你長大了嗎?”
看著眼前這個成熟了許多,眉眼卻依稀可見當年影子的少年,雨凝殤哀怨的說道:“你怎么不等等人家呢,這下凝殤還怎么當你的媳婦兒啊?”
蘇軒蹲下身子,恰好與此刻的小丫頭一般高。輕輕的將她攬入懷中,他溫和說道:“沒關系,不管多久,你永遠活在哥哥心里?！?br/>
“嘻嘻,哥哥又在說胡話了。”
雨凝殤拍打著他的背,仿佛是在安慰他此刻難舍的心情。
雖然在竭力抵抗著,但是這片天地對蘇軒的排斥已然到了不容拒絕的地步。他輕輕松開小丫頭,生怕接下來會對雨凝殤造成某種傷害。
看著巧笑倩兮的小女孩,蘇軒心中無限慰藉:至少在這里妹妹她還活的好好的,沒有人能夠奪走我這最后的美好回憶!
“凝殤,我……”
天地無情,所以最看不得有＂ｑｉｎｇ ｒｅｎ＂間的相互眷戀。沒等蘇軒開口將話說完,這片空間對其的排斥力瞬間達到頂點,一個幽深的漩渦憑空出現(xiàn),頓時將他吞噬而入。
小凝殤歪著腦袋,美麗的雙眸一片迷糊,似乎很是疑惑自己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個地方。
“哥哥長大后就是那個樣子嗎?生的還有些好看呢,嘻嘻……”
蒼穹上,漫天的神光形成一道森嚴的壁壘,守護著這方天地不受任何侵擾。
漆黑而蒼老的巨手蜷縮在結界外,虎視眈眈的盯視著天真爛漫的雨凝殤,小女孩那銀鈴般的歡笑對它來講無疑是最滋養(yǎng)的圣品。最終,在不知名的力量牽引下,這只巨手在徘徊一陣不得進入后,悄然隱去。
雨凝殤正一步一跳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還想著哥哥這時候一定是在睡懶覺,自己要不要在他的臉上畫一個小烏龜呢?嘻嘻……
而在此刻,她忽然抬頭,稚嫩的小臉上流露出不屬于她這個年級的成熟韻味。雨凝殤眼波流轉,嘴角輕輕勾落出一抹弧度,悄然說道:“算你識相,不然就別怪我不念舊情將你斬殺了!誰也不能奪走我和哥哥這共同的美好回憶!”
“哎呀!”她忽又恢復天真爛漫的神情,嘟著嘴呢喃道,“難道人家剛剛又說了些奇怪的話嗎?不管啦,還是趕緊去把大懶蟲哥哥叫醒吧,不然爹娘又要把他教訓一頓了!”
…………
“凝殤!”
蘇軒大吼一聲,猛地睜開雙眼。
假寐的孟婆陡然一驚,因為在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感受到從這個少年的眼中直射出兩道熾熱的神光,甚至是將這奈何橋上濃密的霧靄灼燒成空。
“喵嗚?！?br/>
雪白小獸有些驚訝的望著他,隨即便是更加欣喜的蜷縮在蘇軒的腦袋上,說什么也不愿挪動分毫。
蘇軒看著手中空蕩蕩的瓷碗,立即明白先前所見的一切全都是拜這所謂的孟婆湯所賜,沉著臉將空碗扔回給老嫗,沒好氣的說道:“已經(jīng)喝完了,這下可以讓我過橋了吧?”
孟婆如獲珍寶般的將瓷碗收進袖間,蘇軒所不知道的是,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小碗內此刻卻滿滿當當?shù)牧鬓D著一層氤氳的霧氣,種種人事在其中來回翻轉。
孟婆發(fā)出如同夜梟般的刺耳笑聲,說道:“既已飲下孟婆湯,便可跨過奈何橋,你還有這個小家伙可以一同踏上彼岸了?！?br/>
見到她如此干脆利索,蘇軒反倒是有些猶疑,心想這老嫗那么好說話,該不會是有詐吧?
不過小家伙并沒有任何警示,所以他還是放心大膽的從孟婆身邊走過。直至走到這奈何橋的盡頭,蘇軒突然回首,因為他覺得自己仿佛是忘記了一些特殊的人和事,卻怎么想也想不起來。
望著濃厚的霧靄,他出聲問道:“小家伙,你說我是不是把什么東西忘掉了?”
“喵嗚?！毖┌仔～F雖然有些遺憾,但不知為何卻沒有說出實情。懶洋洋的叫了一聲,催促著他趕快前行。
“好好好,我們走,去看看這彼岸究竟長成什么樣!”
孟婆笑意盈盈的望著蘇軒漸行漸遠,只是那布滿皺紋的蒼老面孔卻怎么看也不是像在祝福他在彼岸能獲得一番造化的模樣。
她小心翼翼的拿出剛才那個瓷碗,靠近鼻子,深深地嗅了一口,立即陶醉般的說道:“多么新鮮而又迷人的氣息啊,不知道這小鬼的記憶又能讓我度過幾個無聊的歲月?！?br/>
孟婆想到這無數(shù)年來枯燥的經(jīng)歷,不由自怨自艾的感嘆道:“像我這種只能靠吞噬別人回憶而聊以度日的老女人,應該是最為可憐的吧!當初怎么就被豬油蒙了心,讓那個混蛋一番花言巧語給拐騙到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呢?后悔啊,后悔……”
她一邊抱怨著,一邊深深一吸,頓時將瓷碗中氤氳的霧氣全部吸入肚中。孟婆閉目靜靜享受著,一點一星的白霧漸漸從她的鼻孔內冒出,糅合進奈何橋上那濃厚的霧靄之中。
忘川河水奔騰不息,奈何橋上若隱若現(xiàn)。
岸邊,漣漪靜靜打坐,她并沒有選擇離開。不是因為畏懼蝕日陵的險惡,只是單純的想等某個人出來。
一起進來,便要一同離開。黃泉路上,若是形單影只,那種感覺想想就會很不美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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