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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夏。講宗嶺。

    一天之內(nèi)，這座山嶺上竟然同時聚集了大夏國的三個炙手可熱的人物：國相梁乙埋、翊衛(wèi)司馬軍都指揮嵬名榮、翊衛(wèi)司馬軍副都指揮兼御圍內(nèi)六班直副都統(tǒng)李清。負責修筑講宗城的野利濟站在這幾個人面前，連腿都有點哆嗦。

    “李將軍，環(huán)慶路的風景，較之東京如何？”梁乙埋看了正在講宗嶺上眺望東南山川形勢的李清一眼，忽然走到他身后，用寒喧的語氣問道。

    李清笑了笑，他知道梁乙埋口里的“東京”，絕對不是指汴京，而是指興慶府。西夏不可避免要受宋朝影響，習慣上也稱興慶府為東京，西平府靈州為西京，雖然明明興慶府在西，靈州在東。但是這種地埋上東西不分，比起興慶府居然還有“開封府”這個機構(gòu)來，就不值得一提了。但是李清自然也明白，梁乙埋口中的“東京”，卻也并不止字面上的含義那么簡單。

    “相比而言，在下更加喜歡靜州?！崩钋迩擅畹幕乇荛_梁乙埋的問題。靜州位于興慶府與靈州之間。

    梁乙埋笑道：“難怪李將軍在靜州購置了許多的莊園。但是本相卻很喜歡環(huán)慶的風光。”

    李清眉毛微微一動，不帶感情的說道：“我還以為國相最喜歡東京呢?！?br/>
    “河套雖然富饒，哪里比得上關(guān)中是天府之國？”梁乙埋指著山下的河流田野，傲然道：“若能將這片土地歸于大夏的管治之下，那么我們大夏也可以不必要與東朝去戰(zhàn)爭。我們有牧民養(yǎng)馬放牧、打仗，有農(nóng)民來生產(chǎn)糧食與棉布、絲綢、茶葉，上繳豐厚的賦稅，我們又何必再去搶掠？”

    李清望著梁乙埋的神態(tài)，忽然心中竟有一種荒謬的感覺。他正要說話，忽見一身戎裝的嵬名榮走了過來，肅然道：“當年景宗皇帝的志向，遠大于國相。但是宋夏打了一百年的仗，卻是始終分不出勝負。宋人吞并不了我大夏，我大夏也無力去挑戰(zhàn)龐大的宋朝。最后的結(jié)果，是兩國的國力都被消耗。眼下東朝國力蒸蒸日上，在我看來，我大夏的國策，應當是主動與東朝修好，勤修朝貢，并且加強與北朝的聯(lián)系，讓東朝找不到開戰(zhàn)的借口，也要借北朝之力，制衡東朝。但是眼下我大夏，東向不斷挑釁日漸強大的東朝，北面卻不主動和遼主結(jié)好，反而與楊遵勛私下來往。這實在是自取敗亡之道。國相輔助君王，柄持朝政，理當于此有所警惕才好?！?br/>
    他這番話說出來，梁乙埋頓覺十分刺耳。但是嵬名榮是五十多歲的老將，又是皇族，自幼就隨夏景宗李元昊征戰(zhàn)，頗具威望，兼之又得到梁太后的信任，他卻也不便太給他難堪。當下只在心里罵一聲“迂腐”，口中卻說道：“老將軍所言甚是有理。但是眼下之事，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自從王韶經(jīng)營熙河以來，東朝一直咄咄逼人。他們現(xiàn)在整軍經(jīng)武，四處部署，其目的可以說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謂先發(fā)制人，反發(fā)制于人。若不先下手為強，使宋人有所忌憚，只怕禍不旋踵。”

    “中國素來標榜禮義，若卑辭修貢，中國亦不能無罪伐我?！?br/>
    “老將軍可知南唐為何而滅？臥榻之側(cè)，不容他人酣睡爾。李后主若用林氏之策，未必亡國。殷鑒未久，我大夏較之南唐，更為東朝之眼中釘，肉中刺。”梁乙埋亦不是全無才智之人，也有他的一套道理。

    嵬名榮一時語塞，頓了頓，不甘心地說道：“那么最豈碼，我們應當結(jié)好遼國，以備萬一?！?br/>
    “我大夏一直向遼國稱臣?！?br/>
    “私結(jié)楊遵勛，豈得罪遼主之甚矣?！?br/>
    “此事本相卻不曾聽說過?！绷阂衣窬谷灰豢诜穸ā?br/>
    “封楊為王之冊書猶在。怎么能說不曾聽說過？”

    梁乙埋吱唔道：“只是使者私下里說的。況且與楊遵勛打交道，也有好處。遼國與宋一樣，也有亡我之心，不過力有未逮。以楊分遼勢，又能從中得到一些宋朝的火器進行研究……在表面上，我國還是尊遼的。”

    “今年正旦，我大夏使者被遼國責問，幾乎無辭以對。遼主三度下詔，質(zhì)問皇上，之所以未點楊遵勛的名，不過是因為遼主不欲逼楊氏速叛矣。請國相三思，遼主詔書之中，頗留余地，實則是遼主英睿，其國力削弱之同時，其心亦欲結(jié)我大夏為援，共抗宋朝。此等時機，正當示好，以備將來?！?br/>
    梁乙埋哪里料到嵬名榮竟然不依不撓的進起諫言來，他心里自負能玩弄宋、遼、楊，甚至是耶律伊遜于股掌之中，更何況尚有權(quán)位私心，哪里又會把這些忠言放在心上。但是嵬名榮的身份，他終不能直接喝斥，當下只得敷衍道：“老將軍之言，本相必會考慮。請容我細思之。”

    李清靜靜聽著二人的對話，并不說話。他始終是漢將，再受夏主的寵信，李清心中，始終有一個意識：自己是外人。所以無論說話或者做事，他都比旁人要加倍小心。這種身份的意識，對于許多漢將來說，都或多或少的存在，不過有些人較為敏感，而有些人則較會自我開解罷了。對于嵬名榮的話，李清心里其實是贊同的，他早聽說前朝名臣嵬名浪遇在三年前逝世，遺表上就勸諫夏主秉常要“擢用忠良，勿犯中國”，但是遺表被梁乙埋截住了，至今秉常都不知道嵬名浪遇死前還有遺表，而這件事情，李清因為沒有證據(jù)，也不敢在秉常面前提起。嵬名榮的主張，其實是與嵬名浪遇這樣的元老一脈相承的。這些人都經(jīng)歷過元昊時對宋的戰(zhàn)爭，也看到宋朝現(xiàn)

    在的局勢——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和宋朝作戰(zhàn)，對夏來說，并不是明智之舉。但是嵬名浪遇私下里也曾經(jīng)說過，現(xiàn)在夏國之所以還占據(jù)著一定的優(yōu)勢，主要原因是地形，西夏可以在天都山一帶聚集糧草人馬，驅(qū)使橫山蠻，以居高臨下之勢，襲擊宋朝。但是一旦宋朝覺悟過來，大舉出兵，哪怕只要奪了蘭州、天都山、橫山一帶，那么兩國的態(tài)勢，就變成了隔沙漠相望，西夏在地形上優(yōu)勢失去之后，想要攻擊宋朝，大軍就要跨越沙漠來作戰(zhàn)，其中的風險，既便是最愚蠢的人也知道有多大。所以梁乙埋想要奪取隴東、渭中，來改善西夏的危險處境，也有其道理。只不過，梁乙埋看不到的，是西夏的實力與宋朝的實力對比，根本支撐不了他的野心。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為后盾，再好的戰(zhàn)略想法，也只是一個笑柄。“也許梁乙埋與嵬名浪遇這樣的名宿之差距，就在于后者清晰的知道如何根據(jù)自己的實力來制定最有利的戰(zhàn)略?！崩钋逶谛睦锇蛋迪氲?。

    “李將軍?！绷阂衣翊驍嗔死钋宓乃妓鳎钋暹B忙回過神來，聽梁乙埋說道：“你可知道新任陜西安撫使石越在數(shù)日之前遇襲之事？”

    李清知道這是梁乙埋故意拉開話題，當下也不說破，回道：“在下也曾聽說過，據(jù)說是環(huán)州慕氏作亂?！?br/>
    “嗯。環(huán)州慕氏有一支部族受梁乙兀感化，歸附大夏。其首領(lǐng)率輕騎潛入渭州，襲擊石越。此次襲擊未果，徒然打草驚蛇，但是本相以為，石越必生報復之意。昨日靜塞軍司已接到東朝陜西路安撫使司文書，責問我們?yōu)楹卧谥v宗嶺筑城，用辭嚴峻，要求我朝立即停止修筑講宗城?！绷阂衣褫p松的口氣中，竟帶有幾絲嘲弄之意。

    嵬名榮與李清的臉色卻立時嚴峻起來，李清正容說道：“國相，若不找個能讓宋朝無言以對的借口，只怕此事未必能輕易善了。”

    嵬名榮卻略帶牢騷的說道：“雖則石越對宋之重要，遼主多次提起，但是國相如此蠻干，卻并非良策。與其派人行刺、襲擊，不若用計殺之?！?br/>
    梁乙埋聽嵬名榮的話中，已近指責，頓時臉色沉了下來，冷冰冰的譏刺道：“老將軍素稱遼主英睿、蕭佑丹多智，遼國君臣不能以計除之，莫非老將軍又有何良策不成？大丈夫行事，豈能畏畏縮縮，只要宋朝抓不到證據(jù)，其奈我何？他若要侵我大夏，難道還怕找不到借口不成？”

    嵬名榮這時才發(fā)覺自己所說之話，的確有點失于孟浪。雖被梁乙埋譏刺，臉上有點掛不住，但是畢竟此事關(guān)系到宋夏大局，他卻不敢意氣用事，當下訥訥正要說話，卻一時無法措辭，正在為難，卻聽李清說道：“過去的事情，做都做了，無論是對是錯都不重要。但是眼下之事，國相卻切不可等閑視之。石越非等閑輩。”

    “一書生濟得甚事！”梁乙埋猶在惱怒當中，“本相所懼他的，是他能替宋帝整理朝政，擔心他把陜西路變成杭州第二，那我大夏亡無日矣。若他棄長取短，要在馬上與我大夏較一短長，我大夏可高枕無憂矣?！?br/>
    “國相！”嵬名榮見梁乙埋如此，已是憂形于色，“石越不必如王韶親自領(lǐng)兵，自古為賢君賢臣者，不在于一己之聰明，而在于知賢善用。若石越選賢用能，我大夏豈可輕視之？請國相好辭回報，必使其無話可說。便不能，亦當囑咐守將，加強戒備。國相亦道石越必生報復之心，其若報復，首選之地，便在講宗城！”

    李清也說道：“老將軍所言甚是。講宗城是主上欽定要修筑的城寨，不容有失?，F(xiàn)今守軍不足兩千，請國相在講宗城附近增加駐軍斥侯，以備非常?！?br/>
    梁乙埋卻不答話，轉(zhuǎn)過身去望著野利濟，板著臉問道：“野利將軍，你要多少人馬才能守住講宗城？”

    野利濟正要說“至少五千”，抬起頭來，忽然看到梁乙埋眼中懾人的寒光，心中一凜，連忙改口，硬著頭皮說道：“有二千正軍足矣。”

    梁乙埋滿意的笑了笑，道：“那便給你二千正軍！”說罷，示威性望了嵬名榮一眼。

    嵬名榮一陣苦笑，轉(zhuǎn)過目光去看李清，不料李清也在看他，二人四目相交，相對苦笑，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當天晚上，李清便借口有事，連夜離開了講宗嶺，跑到天都山去了。

    渭州。

    渭州位于絲綢之路西出隴右的咽候地帶，居涇渭上游，前秦時所謂“平?jīng)隹ぁ北闶?。此地自古便是中華文明的中心城市，自古人材輩出，大宋朝的名相寇準，便是渭州人。渭州境內(nèi)氣候宜人，山川交錯，河流縱橫，物產(chǎn)豐富，雖然在大宋時成為對西夏戰(zhàn)爭的前線，其經(jīng)濟受到損害，但是自元昊之后，宋夏雖然沖突不斷，但是總體來說，是二十余年無大戰(zhàn)，因此渭州城內(nèi)，亦頗見繁華。

    此時，在渭州北郊柳湖，百泉閣。柳葉新裁。

    “柳湖是蔡副樞密使為渭州太守時所開，引暖泉為湖，于湖畔遍植柳樹，建此百泉閣，特為避暑勝地矣?！备咦裨Ｐθ菘赊涞臑槭浇榻B著柳湖的來歷。

    石越眉毛不易覺察的一皺，卻沒有說話。雖然蔡挺這種行為他并不贊賞，但是蔡挺是本朝名臣，鎮(zhèn)守邊境，頗受皇帝贊譽，石越不便批評。但是坐在下首相陪的包綬卻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出言譏道：“蔡樞使道春風不度玉門關(guān)，今日一見，才知道不過是詞人之言，這柳湖之上，真不知春風幾度矣?！卑R新授崇信縣丞，此時卻是來拜謁長官渭州知州

    高遵裕，適逢其會。

    高遵裕與蔡挺并無深交，但是聽到包綬言談之中，對上級頗有不敬之意，心下大是不樂。但是他敬包綬是名臣之后，且包公之名，震于羌中，當下便只淡淡說道：“包贊府在渭州呆久一點，便當知道渭州與中原之別?！彼谥械摹百澑眳s是當時對縣丞的別稱。

    包綬站起身來，拱手一禮，傲然道：“下官在崇信若有半句怨苦之言，便是愧對朝廷所托。崇信現(xiàn)在是中縣，三年之后，崇信定當升格為上縣！”

    李丁文笑道：“前日到渭州，便聽到一則故事。道包贊府上任日，孔目官來問家諱，包贊府厲聲道：某無家諱，所諱者惟貪污虐民！孔目官悚然而退。一時崇信傳為美談，連渭州都在傳頌。包贊府真是大有祖風。”

    包綬忙欠身道：“包家代有祖訓。所謂‘官諱’、‘私諱’，甚是無謂。來渭州之前，京師《汴京新聞》便正在討論此事，桑長卿撰文道：胡瑗為仁宗講《乾卦》，不曾諱‘貞’字，仁宗為之動色，胡瑗道‘臨文不諱’；程頤亦道：仁宗時宮嬪為避諱，稱正月為初月，蒸餅為炊餅，天下以為非。嫌名、舊名實不必諱。漢宣帝舊名病已，便不曾諱；漢平帝舊名亦不曾諱。歐陽發(fā)亦道家諱之非，且道本朝，富弼之父名言，富弼一樣任右正言；韓絳之祖父名為韓保樞，韓家兩代為樞密。故下官以為，避諱一事，并無必要。若你為官清正，為人正直，便不諱，人亦敬你；若你為人不正，為官貪鄙，縱不許百姓點燈，百姓心中，又何曾于你有半分敬意？！”

    他這番話，說得席間諸人，盡皆動容。石越對于避諱一事，本來就非常的不感冒。當年呂惠卿還曾經(jīng)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刁難白水潭學院。因此石越更加深惡痛絕。只是他知道禮法禮法，最為難惹，亦無暇來向這個弊端開戰(zhàn)。只是私下里曾經(jīng)告訴過程顥。不料到事隔多年，《汴京新聞》卻突然在這件事情上放起炮來，并且還搜集了宋朝反對避諱的名人事實，來支持自己的論據(jù)，更是公然提出要皇帝不要避諱歷代皇帝的嫌名與舊名，可以說是膽大包天。包綬即是白水潭的學生，當年包公亦反對避家諱，自然是身體力行。以《汴京新聞》與白水潭學院今時之日之影響力，石越雖然不在汴京，也可以想見京師士林受震憾的情形。他此時聽在耳里，不免又是痛快，又是擔心。但是對于包綬的話，他卻是十分贊同的，當下便贊道：“慎文所言甚是。若要人敬服，不在這諱不諱上面?！?br/>
    高遵裕卻聽得瞠目結(jié)舌，大搖其頭，道：“家諱倒也罷了，這御諱如何犯得？我雖是個武臣，亦知道主尊臣卑，天經(jīng)地義。”

    包綬眉毛一挑，正要說話，卻見一人走至閣外，高聲稟道：“稟石帥、高帥，有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都指揮使致果校尉劉昌祚、指揮使御武校尉吳安國、第五忠、高倫，神銳軍第一軍宣節(jié)副尉文煥求見?！?br/>
    石越與高遵裕都吃了一驚，神銳軍第一軍與第二軍整編完畢不久，因為神銳軍是四步一騎混編軍，劉昌祚的第一營是騎兵營，建制完整，堪稱渭州最精銳的部隊。他營下五個指揮使，除吳安國與第五忠之外，都是在西線經(jīng)歷過實戰(zhàn)的勇將；而吳安國與第五忠，前者因為幾次在演習中表現(xiàn)出色，甚至屢屢擊敗其長官王厚，在驍勝軍中頗為出名，因為其桀驁不馴，讓王厚又氣又愛，劉昌祚想盡辦法，才把他調(diào)入旗下；而第五忠則號稱是講武學堂第三期的“飛將軍”，聽說本是河北弓箭社的一個頭目，后來征募入禁軍，累立功勞，這次遠調(diào)西線，傳說是得罪了人，但是他在講武學堂打下的聲名，連高遵裕都聽說過。這劉昌祚帶著三個指揮使跑到柳湖來求見，已經(jīng)很不尋常。而更不尋常的，則是第一軍的宣節(jié)副尉文煥，居然會出現(xiàn)在渭州。須知第一軍是李憲旗下的部隊，文煥早在驍勝軍之時，便已經(jīng)是王厚的愛將。這個武狀元親自跑到渭州來，絕對不是為了來玩的。

    石越正要開口，準備換間房間接見劉昌祚等人，卻見石梁急匆匆走了進來，單膝跪倒，稟道：“稟學士，何畏之先生求見。并有京兆府帥府遞來的公文?！?br/>
    見此情形，在場如包綬等人，連忙紛紛起身告辭。不多時，閣中便只留下石越、高遵裕等數(shù)人而已。高遵裕吩咐撤了宴席，石越又讓李丁文至另間相陪何畏之，方將劉昌祚等人與送公文的軍官召了進來。

    頃時，眾人進入閣中，行禮已畢。送公文的軍官便從懷中取出一個封漆木匣與一封密封書信，雙手捧起，說道：“稟石帥，下官奉命，送達樞密院文書與章祭酒書信。幸不辱命。乞石帥賜回單，以備繳令。”

    石越點點頭，溫聲道：“辛苦你?！痹缬腥私舆^木匣與書信，遞給石越，石越驗過火漆與封印，方寫了回單，道：“你可去領(lǐng)了驛券，回帥府再領(lǐng)賞?！?br/>
    “謝石帥?！蹦擒姽匐p手接過回單，收入懷中。又道：“京兆府風聞石帥遇襲，一城震駭，雖然已經(jīng)辟謠，但是豐參議曾囑下官，要請石帥早日回府，以安士民之心。”

    “我知道了?！笔綉艘宦暎瑓s并不回復何時回京兆府。

    那軍官也不敢追問，只記下石越的回答，便告辭道：“下官告退?！?br/>
    眾人目送他退出閣中，高遵?？戳朔旁谑脚赃呑雷由系南恍乓谎?，問道：“石帥，要不要先看文書？”

    石越瞄了一眼木匣，笑道：“并非

    緊急文書，不必急在一時。先聽聽劉將軍有何事吧?！?br/>
    “是?！币粋€洪量的聲音在閣中響起，幾乎嚇了石越一跳。卻見劉昌祚跨前一步，朗聲說道：“稟石帥、高帥，下官來此，是來請戰(zhàn)的?！?br/>
    “請戰(zhàn)？”石越不覺愕然，問道，“請什么戰(zhàn)？”

    劉昌祚直視石越，高聲道：“下官聽說襲擊石越的叛蕃是西夏人主使，彼輩在我渭州興風作亂，豈非欺人太甚？實是欺我大宋無人。下官請石帥、高帥明斷，許下官率本部兵馬，攻擊天都寨，給黨項人一點厲害看看。也為石帥報仇，為高帥雪恥。”

    石越與高遵裕大吃一驚，高遵裕竟然站起身來，罵道：“劉昌祚，你莫非瘋了？豈敢如此自大？”

    石越亦道：“劉將軍，天都山有黨項重兵把守，你那點騎兵去攻擊，只怕見不到天都山?！?br/>
    劉昌祚回過頭看了吳安國一眼，吳安國立時上前一步，向石越與高遵裕抱拳為禮，眼睛卻是望著天上，不帶任何感情的說道：“稟石帥、高帥，下官與御武校尉第五忠、高倫已經(jīng)去過一次天都山了。”

    高遵裕瞪大雙眼，厲聲喝道：“天都山是西夏重地，防患何等嚴密，你膽敢欺騙本帥？”

    吳安國冷笑道：“亦不過爾爾?！?br/>
    高遵裕見他說話如此無禮，頓時作色，怒道：“你敢黃口白牙？是誰給你將令，讓你去天都山的？你又知天都山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樣子？”

    “為將者，不可不知地理。下官既然駐扎渭州，天都山之敵，便是渭州的威脅都在。若不敢去親自察看地理，妄為大宋武人。以下官之見，天都山若在元昊之時，或有所稱道者。至于現(xiàn)在，若是高帥能給第一營配備四千枚霹靂投彈，再讓包順部在威德關(guān)方向佯攻誘敵，下官敢立軍令狀，定將天都山燒為平地！”吳安國說話之間，下巴微抬，神態(tài)簡直是不可一世。

    高遵裕聽他大言無忌，不由嘿嘿冷笑，道：“等你有朝一日為渭州太守，再來行此妙計不遲。”

    劉昌祚素知吳安國脾氣不待人見，卻不料他在石越與高遵裕面也敢如此無禮。他哪里知道吳安國見石越是文官、高遵裕是外戚，心中根本就是十分的不屑，此情見于顏色，自然說話就不會客氣。這時他見高遵裕已然動氣，忙欠身道：“高帥息怒，吳安國與第五忠、高倫的確曾經(jīng)去過天都山，并且繪制了地圖。下官等在營中推演，思得一策，下官以為，雖然冒險，卻是可能成功，請石帥、高帥能聽下官說完?！?br/>
    高遵裕哪里有耐心去聽他來說這他認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正要喝斥趕出，卻聽石越已先說道：“劉將軍請說?！备咦裨o可奈何，心中暗怪石越不懂軍事卻還要瞎摻和，卻也只能耐下心來聽劉昌祚講敘他的作戰(zhàn)計劃。

    劉昌祚見石越許諾，頓時大喜，他知道石越是文官，未必熟悉渭州一帶的地理。便向第五忠與高倫使了眼色，二人立時會意，取出一幅地圖來，在廳中張開了。劉昌祚指著地圖講解道：“天都山者，實為夏人侵宋根本之地。其山有夏主行宮，每次夏人入寇，必先至天都山點兵，然后議定攻擊方向，整個陜右，皆受其威脅。而本朝自熙寧以來，朝廷已鞏固德順軍、鎮(zhèn)戎軍防線。騎兵自德順軍沿界出發(fā)，至天都山下，快則一日，慢則一晝夜。其間雖然有邏卒城寨，但是以吳安國三人之親身考察，則不足二千人的騎兵，完全可以避開敵人的寨子，直撲天都山。天都山駐軍有一萬人左右，為了減輕風險，則要在鎮(zhèn)戎軍大張旗鼓，擺出沿葫蘆河川進攻的架勢，分天都山之兵。下官等以為，西夏絕對想不到我們會攻擊天都山，因此必然分兵去救。若能使駐軍減至六千左右，雖然是以一敵三，但有霹靂投彈之威，且是出其不意，則攻下天都山，焚夏主行宮，并不甚難。得手之后，下官部亦不停留，立時撤走，全身而退，亦非難事。”

    劉昌祚剛剛說完這個充滿了冒險精神的作戰(zhàn)計劃，石越正在思索，高遵裕已是不住冷笑，問道：“若是西夏人不分兵，又如何？”

    “若不分兵，只得侍機而動，若其有備，則退兵。但是下官以為，夏人斷無不分兵之理。本朝數(shù)十年來，不曾兵臨天都山下，彼輩豈能料到我軍會如神兵天降？”

    “神兵天降！哼！近兩千人的騎兵，自德順軍出發(fā)至天都山，指望不被西夏人發(fā)現(xiàn)，真是白日做夢一般?！备咦裨ＳX得這個計劃只能用“瘋狂”來形容。

    “石帥、高帥?！眲⒉駴]有理會高遵裕話中的嘲諷，不卑不亢的說道：“這是奇計。奇計能成功，需要對敵我雙方心理進行準確的推測，需要保守秘密，也需要一定的膽量與運氣。此計若能成功，則是我軍對西夏幾十年來未有之大捷，必能打擊敵人銳氣，提升士氣。若是敗露，純粹的騎兵突圍回境，雖然會有所損失，但是絕不會是完敗。除非敵人能料到我軍之進攻，預先設(shè)伏，但是下官以為除非諸葛武侯再生，否則絕無可能?！?br/>
    高遵裕正欲斷然否決，忽然看見正在沉思的石越，心中一動，把到了嘴邊的話收了回去。反不懷好意地問道：“石帥，你的意見如何？”

    石越向高遵裕微微頷首致意，方轉(zhuǎn)過臉去，問劉昌祚道：“劉將軍，本府是文臣，若道臨陣決斷，攻坡拔寨，非本府所能。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故劉將軍之策，是否可行，本府暫時不能決斷?！?br/>
    眾人不料他坦

    陳“不能”，不由都是一愣。吳安國更是嘴角微揚，不屑之情見于言表。

    卻聽石越又繼續(xù)說道：“但是為大臣者，可不知戰(zhàn)陣，不可不知戰(zhàn)略。為將者亦如是，臨陣殺敵，所向披糜，攻必取，戰(zhàn)必克，此只得謂通戰(zhàn)術(shù)，是為大將之材，而不可謂名將之材。名將者，必知兵者國之大事，上兵伐謀之道?！?br/>
    “迂腐酸詞?！痹趫鰩讉€人的心中，都不由同時冒出這個詞來。

    石越卻突然問道：“劉將軍，你可知道什么是戰(zhàn)爭？”

    “什么是戰(zhàn)爭？”劉昌祚不覺愕然，答道：“戰(zhàn)爭不過就是殺敵而已。”

    “非也。劉將軍目下不能為名將，是不知戰(zhàn)爭之道。戰(zhàn)爭的手段是殺敵，但其目的并非殺敵。戰(zhàn)爭的目的，是要達成一定的目的。這個目的有大有小，但是任何小的戰(zhàn)爭目的，都要服從于整個國家大的戰(zhàn)略目的。一切戰(zhàn)斗，都只是達成這個目的手段，所以古今以來，有雖敗猶勝者，有雖勝猶敗者。能促成戰(zhàn)略目的的實現(xiàn)，即便是敗了，也可謂之勝；若影響了戰(zhàn)略目的的實現(xiàn)，既便是勝了，也是敗了。名將的素質(zhì)，不僅是要能攻必克，戰(zhàn)必勝，而且還要懂得從整個國家的大局來權(quán)衡每一場戰(zhàn)斗的意義，而不是追求一場戰(zhàn)斗的勝利，來謀求爵賞。”

    石越的這番話說出來，高遵裕似懂非懂，第五忠與高倫不知所云，但在劉昌祚與吳安國以及站在一旁的文煥的耳中，卻猶如一聲驚雷，直接擊開了他們以前曾未想過的領(lǐng)域。

    劉昌祚恭謹?shù)南蚴叫辛艘粋€禮，道：“下官謹受教?！眳前矅哪樕?，也變得恭順許多。

    文煥忍不住插嘴笑道：“怪不得古之名將，出則將，入則相。而本朝亦有一二之人，懂得石帥所說的道理，只不過從未能說得如此透徹明白。”

    “哦？”

    文煥笑道：“這就是學生受命來見山長的原因。只是不料竟然與樞府公文、章祭酒的書信同時到達。請山長先拆閱樞府公文與章祭酒書信，學生再敘來意，最后再來議這天都山當取不當取不遲?！彼粫r興起，竟然用舊稱稱呼起石越，直稱“山長”。

    文煥來往石府，從石越游已非一兩年，石越自然是知道這個武狀元性子中頗有輕佻處，卻是不以為意，笑著吩咐一聲，石梁連忙從閣外進來，遞上小刀，然后又退了出去。石越用小刀先把樞密院的匣子打開了，取出放在里面的公文，閱讀起來。

    這一讀，卻是非同小可！石越的臉色，立時嚴肅起來。

    他細細讀完，又拆開章楶的書信，先是匆匆讀了一遍，讀完之后，又從頭到尾細細地讀一遍，方將書信揣入懷中。然后抬起頭來，向文煥說道：“你是受章祭酒所托前來？”

    “學生是受章祭酒與小王將軍之將令，前來向山長說明此事?！蔽臒ㄇ飞淼馈?br/>
    石越“嗯”了一聲，道：“閣中之人，都是國家之忠臣良將，你且說來無妨?！?br/>
    “是?！蔽臒ǖ溃骸皩W生調(diào)離驍勝軍時，因請假前去見章祭酒，才知道朝廷正在討論章祭酒的《兵事奏議》?！?br/>
    高遵裕眉毛一動，欲要說話，卻見石越正在凝神傾聽，猶豫一下，終于忍住，聽文煥繼續(xù)說道：“章祭酒在《奏議》中，提出了三大主張，其一，建立專門軍事人材、武官、節(jié)級培養(yǎng)體系。其要者，是在全國各州軍建軍事小學校，招收六歲以上，十五歲以下兒童入學，由朝廷供養(yǎng)，教授軍事技能及相關(guān)課程，學制九年。若能卒業(yè)，可升入高級學校，若不能，則入伍為效士。又在各路建振武學堂培養(yǎng)馬、步、器械軍節(jié)級，建伏波學堂培養(yǎng)水軍節(jié)級，學制五年，招收軍事小學校畢業(yè)生，培訓高階節(jié)級。學生畢業(yè)，為銳士，優(yōu)秀者為守闕忠士。而以講武學堂與大宋水師學校，培訓指揮使以下武官。除此之外，再請朝廷出資，扶持各大學院與軍事相關(guān)之科目，為其提供資金與獎學金，以支持兵器研究院之發(fā)展。并且禁止異族進入相關(guān)科目就讀?！?br/>
    石越點了點頭，章楶不愧是北宋后期的名將。他讀了樞密院的公文，大意是來咨詢意見的，自然并無多少疑問。高遵裕卻不解的問道：“何謂銳士、忠士？”

    “回高帥，所謂銳士、忠士，便是章祭酒的第二大主張：完善節(jié)級制度。章祭酒以節(jié)級之名不雅訓，特將十節(jié)級改名為毅士、效士、弘士、銳士、忠士五等十級，以便稱呼。且分為禁軍馬軍節(jié)級、禁軍步軍節(jié)級、海船水軍節(jié)級、教閱廂軍節(jié)級、不教閱廂軍節(jié)級五種。各軍節(jié)級，待遇不同。同時設(shè)立磨堪制度，士兵入伍第一年為守闕毅士，按年升遷。若無功勞，至效士止，不再升遷。守闕弘士及以下，服役期為十年。守闕弘士以上，有功則遷，無功二年一遷。服役期為十五年。遷至忠士，有功則升為武官。章祭酒同時建議，以往軍士之間俸祿相差不大，現(xiàn)今則改變軍餉發(fā)放方法，按節(jié)級發(fā)放軍俸。將十節(jié)級之俸祿、待遇全面拉開，以鼓勵軍士向上之心。以往禁軍分上中下之不同，且諸班直之軍俸遠高于禁軍，章祭酒亦建議可以改使諸班直最低節(jié)級為守闕弘士。而殿前司所轄十軍，最低節(jié)級為毅士，其口糧、賜衣等其他待遇，亦可高于其他諸軍，但是諸節(jié)級之薪俸等級，則當統(tǒng)一之，以便管理。同時，章祭酒更建議，給蕃軍以教閱廂軍的待遇，發(fā)給士兵軍俸?！?br/>
    “給蕃軍發(fā)軍俸？”高遵裕當真是驚詫無比，道：“這有何必要？朝廷的錢難道多得......

    沒處花了？”

    石越望了高遵裕一眼，溫聲道：“高帥先聽他說完。這些事情，樞密院正在征求意見?！?br/>
    高遵裕使勁搖了搖頭，坐回椅中。聽文煥繼續(xù)說道：“第三大主張，是重視諸軍之訓練，制定馬步器水四軍操典，制定定期校閱、演習制度，并嚴厲處罰練兵不力之軍官?！?br/>
    劉昌祚聽文煥說完，忍不住插道：“章祭酒這些主張，頗為可采。但是不知道與我們今日議論之取不取天都山，又有何關(guān)系？”

    “并無關(guān)系?！蔽臒ㄐΦ溃骸斑@些事情，只不過是章祭酒與在下說了，在下受命前來轉(zhuǎn)告石帥而已。雖然樞密院公文已到，在下猜測多半便為此事，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可不說。章祭酒還請在下轉(zhuǎn)告石帥，朝廷若能建立此等制度，嚴格督促執(zhí)行，以后大宋軍隊必將為天下最精銳的軍隊。”

    石越點了點頭，道：“本府已經(jīng)知道了?！?br/>
    文煥向石越微一欠身，移目望了劉昌祚一眼，道：“除此之外，章祭酒要在下所說之事，便是與取不取天都山，大有關(guān)系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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