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至奈欠著清掃院子這事，吃過膳又去干苦力。白晝至黃昏才回屋,飲一杯茶潤喉。

    那小孩沒回來。

    前段日子借口屁-股疼在自己這住下,后被掌門拉去山上練功,連去好幾天,說是今夜回來。

    幾天不見倒還有些想。

    沈至奈等了一會,看桌案上攤開的畫,坐下修改，上筆。

    門開著又專心做事，以至于只聽見輕微腳步聲，后背一沉,便被人抱住脖頸。

    “師父，你在等我？”

    他個子小踮著腳，沈至奈被勒的緊,倒也顧不上。側頭看他,擰眉：“師兄可有為難你？怎么曬黑這么多?！?br/>
    掌門繁忙,將他安排到師兄手下。去了三日，如今一瞧,明顯是個小黑蛋。

    “沒有。”小孩搖頭，貼過來伏在他耳邊，撅嘴，“只是老讓我叫他師父，不叫就罰去練功。”

    “那你便喊他師父……”

    “不行。”小孩奪去他的后話，嘟囔一句:“我是你徒弟?！?br/>
    什么道理。沈至奈笑了笑，捏他的臉:“真是愧疚,什么都沒教與你，便如此死心塌地?！?br/>
    芝芝眼中溢了笑，在他脖子邊蹭。

    沈至奈從他臉蛋打量到手指，不出意料看見他手上新添的血痂，每每上山練習，這孩子都會受傷。

    沈至奈握住他的手，“還疼不疼?！?br/>
    “沒事?！?br/>
    沈至奈嘆氣，道：“要實在不會就——”

    芝芝垂頭瞇眼笑，睫毛落在眼下一層陰影，膚黑也遮不住好看的五官，反倒平添幾分頑劣，他低語道:“不，我還要好好練功，把師父的玉搶回來?！?br/>
    沈至奈恍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不行，不能再捅婁子了?！?br/>
    自己是生了什么魔怔，方才竟然想像封卓一般扼殺他的‘學習生涯’，果然近墨者黑［摸下巴］

    芝芝若真是諸侯嫡子，便是晏景明的心頭禍患，按說自己為愛人心里也應冷落他，可根本不忍。倒不如讓他好好練功，以便今后能活下來。

    芝芝見他愣神，肆意將眼神落在他身上，偏頭看了眼桌案，本是無心，可目光一僵，指著桌案，“這是誰？”

    沈至奈暗嘆糟了。

    那日和晏景明鬧了不愉快后斷了，幾日后晏裳找來，含情脈脈說不想因這件事和他鬧僵，還說他們絕無惡意。

    起初沈至奈不理他，就在一旁掃地，她便過去拿著帕子擦汗，‘那些話又不是我與你說的，干嘛要生氣。’

    沈至奈剛想反駁他，又不知怎樣反駁。喜歡晏裳喜歡的緊，再說她說的都對。

    晏裳知曉他無言，抿著唇笑，“方秋，聽他們說你會畫像，愿不愿意給我畫一副。”

    沈至奈看著她眼中狡黠，有些想死。壬方秋哪兒會拒絕這個，以前偷偷摸摸畫她，巴不得印成畫像貼在心里。

    此刻，團子咬緊牙，委屈極了:“師父不是說和她斷了，怎么？又不忍心了？”

    沈至奈伸手卷畫，噎了聲，“不是不忍心，她來找過我說過，再說本就與她無關……”

    “師父根本沒清掃院子，這幾天竟是忙著與她在一起吧?！敝ブド焓种钢?，眼中映著油燈光影，“這一幅像畫了多少天？”

    “無端端被盜了玉佩，是咱們理虧，畫幅像也是應當?shù)摹！鄙蛑聊螆A場，“她只是午間休息時候來，再說已經(jīng)畫完了，明日……”

    芝芝緊盯他，上前伸手朝他脖子上一擊。

    沈至奈正說話，小孩差點戳到他喉結，咳嗽的臉都憋紅，問:“你要做什么？”

    芝芝黑色瞳仁深了些，道:“那師叔都是騙人的?！?br/>
    沈至奈蒙逼:“什么？”

    芝芝側過臉，吐出一句:“我見他這樣，人就動不了了。”

    點穴？沈至奈捏了捏受重擊的脖子，心里略慫，這么點孩子就……

    瞧過去，那孩子已坐在床角，背對著自己，從背影中透露出——失落，頹廢。

    差點被算計的是我好吧?。?br/>
    “點穴也不能再我身上……”

    “師父，師叔有句話說的挺對，‘記吃不記打’，就是說你。”芝芝垂頭看手上的傷痕，嫉妒的不行。

    沈至奈訓他，小孩返過來一句話。

    “我遲早學會這招，用在師父身上?！?br/>
    話罷將鞋一脫上-床，留下一個決絕的小后背。沈至奈張嘴訓他，他已視若無睹，拿被子蓋住耳朵。

    這小孩！沈至奈埋身翻騰，拿東西將卷好的畫封住，放在畫筒里。

    床上被子里悠悠飄出一句。

    “長的不怎么地又對你不好，真不知道哪兒值師父浪費筆墨?！?br/>
    沈至奈撇了他一眼，“你先睡，我馬上就好?！?br/>
    芝芝哼了一聲。

    以為他乖了，結果下一秒聽見被子發(fā)出悶響，小孩開始朝上踢被子，拳腳都用上。

    沈至奈望著被蹂-躪的被子，抽了抽唇角，“夠了夠了，我也給你畫一幅好了——別不依了?！?br/>
    某人還在練拳。

    沈至奈皺眉，起身準備棍棒教育，芝芝騰的把被子一掀，說：“那現(xiàn)在就要畫。”

    沈至奈哭笑不得。

    芝芝:“你不愿意？”

    “……坐好，我給你畫?！鄙蛑聊嗡惴怂胱兡?，轉身去拿紙換筆蘸墨，再看過去時一愣。

    小孩盤著腿坐的端正，因為黑了些咧著嘴笑竟添了幾分壞，配著凌亂的頭發(fā)，有些紈绔子弟的感覺，目光灼灼看來。

    沈至奈不在意提筆勾畫，可連垂頭都感覺到身上的目光。芝芝一點不害臊，目光釘?shù)剿砩稀?br/>
    半響，沈至奈還是沒忍住，道：“別盯著我看，看一旁?！?br/>
    芝芝沒動，眼又笑彎了：“這么久沒見師父，當然要看仔細了。”

    沈至奈握筆的手一僵，“反正不準看！”

    芝芝眉眼彎成月牙，“看了又怎樣？”

    沈至奈覺得脖子發(fā)涼，沖系統(tǒng)說：“我要把這小孩送走??！太他媽嚇人了！”

    系統(tǒng)：“扯什么蛋我的雷鋒先生，可是你給人家抱回來的，后悔了?！?br/>
    沈至奈：“我總感覺他要殺我?！?br/>
    系統(tǒng)摸下巴深思：“我感覺是因為喜歡你這個師父吧?！?br/>
    喜歡，當然喜歡，還喜歡的不得了。

    次日，沈至奈就背著手看墻上貼的畫像，是那個小孩歡歡喜喜貼上去的，還笑瞇瞇的說‘我走后，師父就能想著我了?！?br/>
    他又去山上練功了，沈至奈琢磨著下次能黑成煤球。

    將畫像送到了晏裳那里，又趕巧遇見晏景明，聽著他各種打探，打太極糊弄過去。

    而后，去找了掌門。

    往常這個時候，門派都會甄選一批資質(zhì)中等手段過弱的去銅鑼門造詣，那是掌門兄弟手下一門。銅鑼門手法兇狠，壬山手法柔弱，兄弟門派。

    若銅鑼門子弟手法過恨，要去壬山驅驅戾氣。壬山子弟手法過弱，則要去銅鑼門練練硬骨，這已維持好多年。

    所以……

    “此行，弟子想請掌門把壬芝芝也編在其內(nèi)?！?br/>
    掌門正在擬冊，看向廳內(nèi)的少年，“方秋，他太過小，又沒定性，無需去銅鑼門——說這是何意？”

    沈至奈聚在胸前的雙手一握，沒答。

    “莫不是他纏你的緊，厭煩了？”

    “不是?！鄙蛑聊为q豫，到底還是說出這句話，“他待在這里不安全——明休要害他?！?br/>
    原作里掌門早對晏景明身份有所覺察與猜想，所以明面里懲罰壬方秋讓他安分。只因壬方秋毫不機靈，才會落得悲慘收場。

    掌門面色一凝，“……為何這么說？”

    沈至奈:“弟子猜測，壬芝芝是——諸侯嫡子?！?br/>
    ……

    沈至奈腳步沉重的出了門，這才緩緩的嘆了一口氣，垂下頭，有些恍然。

    系統(tǒng):“可以，這個舉動很善良……但是，他一旦回宮，晏景明有可能死?！?br/>
    沈至奈這才慢慢往前走:“我會告訴芝芝不讓他下手。他要是不聽話，那我死在晏景明前面?！?br/>
    系統(tǒng):“為什么，得不償失?！?br/>
    沈至奈往前挪，“我也不知道?！?br/>
    簡直是條件反射的想要護住他，一想到他在這里終有一死就徹夜不安，想讓他快速逃離，即便以毀壞任務和晏景明為代價。

    艸，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白蓮了。

    可是顯然，這個白蓮的做法沒有等到他的認同。七日時辰還未到，他已急沖沖的跑回來。

    “師父！師父！”

    沈至奈被他撲了個正著，側目，“怎么？”

    “師叔讓我收拾包袱去好遠好遠的地方，要去好久?！敝ブゼ钡弥倍迥_，攥著他的手，“你快給掌門說說，我不想去，不想去?！?br/>
    他還不知道。沈至奈眸光暗了暗，道:“包袱我已經(jīng)幫你收拾好了，明日就乖乖出發(fā)。”

    “什么？”芝芝仰著頭，有些懵，“師父怎么已經(jīng)……”

    沈至奈拂開他的手，隱喻道:“這個地方不安全，明日啟程，師哥會給你帶到安全的地方。”

    芝芝急得根本沒法思索，抓著他:“哪里不安全了！你在說什么！”

    “那天你說的話我都懂了。”沈至奈望進他明亮的眼睛，“你去銅鑼門這事，就是我定的?！?br/>
    芝芝一愣，望著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失措，委屈，又可憐。

    “壬芝芝，你且跟去，師父不會害你?！?br/>
    芝芝望著他身邊的包袱，又看著他坦然的面色，攥緊了手，“你就是討厭我了要趕我走?！?br/>
    沈至奈看著他，掐滅了他的希望，他說:“對，明日準時啟程?！?br/>
    *

    這個對字，伴隨了小孩一-夜。第二天被牽到門口要走時，他的眼睛還是紅的。

    旁邊人都比他大，小聲議論著各種推測。

    “本來冊上沒有這孩子呀，怎么添了個這么小的？”

    “難說。估計是那壬方秋煩了給他發(fā)配走了吧?！?br/>
    “這孩子長的也挺好看，壬方秋怎么忍心呢。”

    “誰讓這孩子是男的，要不然早下手咯！”

    小孩攥緊手，一個人站在那里垂著頭，安安靜靜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沈至奈站在遠處，看著師兄弟都上前朋友送朋友的，難免有些冷清，望著那站在前面格格不入的孩子。

    指不定有多恨自己。

    沈至奈僵硬的動了動，卻聽見顧平說:“師哥是嫌他惹事才送走的嗎？”

    所有人都是這么想的。

    沈至奈不能說其原委，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得道:“再過幾日我隨你們上山，我也要練練了?！?br/>
    顧平:“做什么？”

    沈至奈:“練功啊……”

    雖然一大把年紀，但當個廢柴可不是他的愛好，萬一以后出了什么事，好歹能反擊一二。

    顧平笑了笑，“行，你跟著那些新進來的小孩。”

    沈至奈咳了一下，想著跟那一群小屁孩一起，臉上有些掛不住，轉過目光，正好看見芝芝的目光。

    車已經(jīng)來了，他還沒有上車，轉過頭往這邊看，眼神有些冷，連嘴唇都抿緊，眉眼里再無歡喜。

    沈至奈到底是心軟了，走了幾步。便聽見了他的話，雖是奶音，但冷極了。

    “師父就這么討厭我，硬是多添了一個名額，都要讓我走?！?br/>
    沈至奈定住腳步，沒在往前走。

    芝芝惱火的上車，卻又抓住車棱，說，“只有幾年，我還是會回來?！?br/>
    沈至奈瞇起了眼，沒說話，無話可說。

    等到鞭馬起行，等到車逐漸變小，等到那孩子抓著車往后看眼里溢出淚水的樣子模糊，沈至奈才勞累的彎下腰。

    他不會回來了。

    他不是去銅鑼門，而是會被專門的人送回朝。等回了朝，他就再也找不來了。

    系統(tǒng):“萬一人家回朝找來，把你綁過去呢。”

    沈至奈:“……不會的，這么小哪兒有權利?！?br/>
    諸侯王哪兒會允許他去門派造次，而且說到底也有恩情，不值千里之外來要自己命吧。

    沈至奈回了屋，躺在床上閉眼，翻了個身，又睜開了眼。目光掠過墻上的那副畫，停住。

    在那個笑得燦爛的小孩旁邊，多了一些雜亂墨痕，細看仿佛是一個人，笑容畫的很大，臉也畫的很大，很怪異，一看就是小孩子畫的。

    早晨出去后，芝芝畫上的？

    沈至奈站起來，盯著那副畫看，觸及那個大大的笑容，就曉得，芝芝是在畫自己。

    ——“我遲早學會這招，用在師父身上。”

    沈至奈目光灼灼的看著畫，忽是道，“萬一男主不是愛人固定的設定呢?！?br/>
    系統(tǒng):“你想說什么。”

    沈至奈:“……早知道瞧瞧這孩子屁-股在送走了?！?br/>
    系統(tǒng):“？”

    沈至奈緩緩道:“墻頭都有我們結婚照了?！?br/>
    系統(tǒng):“……滾?！?br/>
    ——

    壬方秋懶惰了多少年，將自己作成了個廢柴，如今是斷然不能惰下去了，不然命運就可以預見。

    沈至奈跟著顧平開始練功，他是活脫脫的新人。剛開始像練舞拉筋一樣，已經(jīng)半殘了。

    顧平摻著他往山上走，反觀同行的人神采奕奕。沈至奈越發(fā)覺得自己像老年人，伸手拂開顧平的手，自己走。

    師兄在前面笑了笑：“不是我說，方秋你還沒你徒弟厲害?！?br/>
    沈至奈腿軟，艱難的在崎嶇不平的路上走：“……他已走了，提他做什么？”

    師兄：“還不是你給他送走……”

    他話還沒完，就聽見一聲嘶吼‘?。。。　?，師兄弟皆吸了一口氣。

    沈至奈……跌倒山溝里去了。

    第二天，門派里風風雨雨的開始傳。

    壬方秋因徒弟改過自新去練功，結果又因徒弟魂不守舍摔溝里了，差點死。

    沈至奈閉目挺尸在床上，聽著系統(tǒng)嘲笑，心里有些涼。

    改變廢柴命還沒有正式開始，他已經(jīng)殘了。

    到了中午，掌門就親自來了，坐在凳子上看他，忍俊不禁“你主動要給他送走的，怎么給丟了魂一樣——想徒弟想魔怔了?！?br/>
    沈至奈：“不是……”

    掌門：“你也別不好意思，這消息到處傳開了，剛剛下鄉(xiāng)的師兄弟也都會嚼舌頭，估計早都傳到那孩子耳朵里了。”

    沈至奈騰的睜開眼，滿是驚恐，“他不是已經(jīng)送走了嗎？”

    “哪兒有這么容易?！闭崎T嘆息，憋出一句話：“回來的人說，那孩子拿刀抵著脖子死也不走，這會兒估計隨著人都到銅鑼門了——都把你**師弟嚇死了?！?br/>
    艸。沈至奈想翻身，又嗷嗷嗷的攤在床上，道：“他去銅鑼門做什么？！”

    還他媽真歷練了？！

    “方秋。”掌門拍拍他的肩，道，“不會學成回來報復你吧——銅鑼門的手法可厲害著呢?！?br/>
    沈至奈：“……”

    怎么不摔死我?。?！讓我去超度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