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徐行之的命令，兩人馭上法器，狼狽而竄，跑得比兔子還快。
徐行之抬腳欲走，卻被一只小爪子牽住了衣裳后擺。
男童踮著腳尖，試圖將浮玉果遞到他手里。
“我用不著這個(gè)?！?br/>
“東皇祭祀。不要嗎？”男童眨巴著眼睛, 極力推銷, “……他們兩個(gè)剛才都想要的。送你?！?br/>
徐行之笑吟吟地用折扇把男童的小爪子壓下去：“他們是參加比賽的，我不是。我是東皇祭祀大會的秩序官?！?br/>
男童聽不懂，只好抓緊徐行之的衣擺，像是要他給一個(gè)解釋。
左右閑來無事，徐行之低頭檢查了一番頸上的珠玉碎鏈, 確定珠玉沒有異常, 才走向男童剛剛坐著濯足的青巖, 跳將上去, 又拍拍自己身側(cè)，示意男童過來坐。
男童也涉水走過去, 緊靠著徐行之坐下。
徐行之說：“你倒不認(rèn)生?！?br/>
男童挺膽大地伸手去查看徐行之頸間的珠玉鏈, 被徐行之一把抓住了手腕。
一股靈力悄無聲息地通過手腕經(jīng)脈滲入男童身體, 男童卻面色如常, 任由徐行之的靈力在自己奇經(jīng)八脈間游走一圈, 絲毫不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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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之驚奇地感嘆一聲：“是個(gè)有靈根的孩子?！?br/>
男童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什么是靈根？”
徐行之解釋：“凡求仙問道之人，若想有所成，根骨、悟性與努力缺一不可。你的靈根倒是很不錯(cuò)的。小家伙，你爹娘呢？”
男童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尖：“沒有?！?br/>
徐行之一愣，隨即寬慰道：“沒事兒，我也沒有?！?br/>
男童把頭埋得更低：“我一出生就沒見過我的父母?！?br/>
“……差不多?！毙煨兄p松道，“我娘去得早，我只有一個(gè)同胞兄長。要不是我?guī)煾盖屐o君收了我作徒弟，我怕是還在街上跟一群小混混爭地盤。”
說到這里，徐行之照例開扇，準(zhǔn)備給自己扇扇風(fēng)，沒想到男童竟然握住了自己的手掌，滿心疼地捏了捏。
為了安撫徐行之，男童又捧上了浮玉果：“果子。給你吃?！?br/>
徐行之笑，再次把果子推拒開來：“當(dāng)年第一次來令丘山，共搶了兩顆果子，我偷著吃過一顆。汁多肉鮮，但吃起來渣滓也多，磣牙，不好吃。”
男童特別認(rèn)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把被徐行之判定為“不好吃”的果子揣好，又提出了問題：“你剛才說，‘秩序官’，那是什么？”
徐行之挺耐心地解答：“仙道四門每隔兩年都會舉辦東皇祭祀大會。原先，各家弟子不分內(nèi)外門，一起爭奪祭品，所得祭祀品越多越珍貴，最后便能充當(dāng)東皇祭祀的祭祀官。我連著六年都是祭祀官，太累了。因此在協(xié)商后，我們四門的首徒均不參加爭奪，而是擔(dān)任秩序官一職，分管幾片區(qū)域，以免比賽中出現(xiàn)問題?！?br/>
說罷，他用指尖撐起自己頸間的珠玉碎鏈，將上面幾處閃光點(diǎn)指給男童看：“瞧，我分管玉山、令丘、章莪、皋涂、太華五處山巒。祭祀之物都相當(dāng)難得，往往都有怪物看守；如果有弟子在這五處動用靈力，苦戰(zhàn)不下，我便會前往幫忙?！?br/>
說到此處，徐行之不禁想起半月前，自己曾為著祭祀禮，提前來過這里查看過情況。
他尋遍全山，竟全然沒有發(fā)現(xiàn)‘颙’出沒的蹤跡，浮玉果也是無獸看守。
這些個(gè)珍寶靈果，竟活像是一堆生長在山野間、靜靜等待腐爛的野生西瓜，著實(shí)奇怪。
徐行之解釋：“本來我想著前來令丘山找浮玉果的弟子是完全無需動用法力的，算是撿了個(gè)大便宜，沒想到他們會動用法力，對你一個(gè)凡人出手。”
男童配合地露出驚怕的表情，看得徐行之不禁心軟，摸摸他的頭發(fā)，只覺柔軟趁手，便自作主張地多順了好幾下。
男童沒被人這么擼過頭發(fā)，先是反射地一聳肩，隨即表情就奇異地放松了下來，繼而，他不受控地露出難以言表的表情，舒服得直瞇眼睛。
眼見此情此景，徐行之嘖嘖稱奇。
如果他是只小家貓，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被擼得一臉陶醉、呼嚕呼嚕直哼哼。
許是被摸得太舒服，男童索性懶洋洋地趴在了徐行之腿上，用徐行之的膝蓋做枕頭，一臉純良地問：“……什么是‘颙’呀。”
徐行之驚訝于他這么自來熟，用扇子戳了戳他嫩生生的臉頰。
一戳一個(gè)坑，手感極好。
徐行之回想了一下那怪物青面獠牙的猙獰相，以及碰了它的浮玉果便要追著人不噴死不罷休的可怖模樣，也不欲細(xì)答：“反正不是什么好東西。”
男童繼續(xù)乖巧發(fā)問：“那它去哪里了呀?！?br/>
這個(gè)問題徐行之也想不通，便自顧自推測道：“……或許是搬了家了？”他瞄了一眼男童腳上串著的果子，“你這果子也是上山撿的吧？”
男童垂下頭，搓著手指：“……嗯呢?！?br/>
徐行之問：“這山上有異獸，你不怕嗎？”
男童的眼睛微微彎起，笑得極甜，看多了還挺戳心的：“我半月前才到此地。山底下的人都說山里有怪物，還有好吃的果子。我沒見過怪物，就想上山來看看呀?！?br/>
徐行之想，這沒娘帶的孩子還挺虎的。
挺好，跟自己一個(gè)德行。
半晌后，他在徐行之的腿上拱啊拱地翻過身來：“徐師兄，你叫什么名字？”
徐行之很痛快地答道：“‘何妨吟嘯且徐行’，徐行之。你呢？”
男童挺自豪地挺了挺胸脯：“光光。”
徐行之忍俊不禁：“哈哈哈哈哈。”
男童詫異：“我的名字不好聽嗎？”
他跟徐行之解釋，他以前住在與此相隔百里的一座山上，被一個(gè)獵戶撿回家，將他養(yǎng)到四歲大時(shí)，獵戶在狩獵時(shí)不慎跌死了。
獵戶家窮，買不起衣服，始終只給他用獸皮裹身體。獵戶死后，他斷了衣食，下山覓食的時(shí)候還弄丟了那件獸皮。
后來，他衣不蔽體地下山后，被幾個(gè)孩子圍起來嘲笑，被他們丟石頭，還被取了外號。
男童蠻委屈地說：“那時(shí)候他們都叫我光光。我覺得這個(gè)名字挺好聽的呀。”
徐行之笑得直拍腿：“哈哈哈哈哈?！?br/>
聊了半天，徐行之瞧瞧天色，推一推小孩兒的腦袋：“起來起來。二光，我要走了?！?br/>
來不及糾正徐行之對自己的稱呼，男童飛快爬起，央求道：“徐師兄，你留下來吧?！?br/>
徐行之感覺有些好笑，摸摸他的頭發(fā)，道：“我留在這里能做什么？”
男童神情天真：“留在這里陪我呀。你好有意思，我想和你永遠(yuǎn)在一起。”
徐行之捏一捏他的鼻子，笑道：“……這恐怕不行?！?br/>
男童的表情微微變了。
他的食指和拇指微合，十?dāng)?shù)條藤蔓從青巖背陰處鬼魅般旋繞而出，沿著巖面，如毒蛇游走而上。
徐行之似乎沒能發(fā)現(xiàn)他在做些什么，縱身躍下青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邁步欲走。
千鈞一發(fā)之際，男童靈犀猛然一動，松開了緊掐的雙指，藤蔓立即縮回地面，消失無蹤。
他蹲下身，解開足上的藤蔓，幾步搶上去，拉住徐行之的廣袖：“徐師兄！我拿著這個(gè)，可以入你門下嗎？”
他殷勤地將那珍果寶物遞蘿卜似的遞了過來，在徐行之面前一晃一晃。
徐行之凝眉。
……這孩子沒家人，靈根又出挑，渾然如一塊璞玉，的確是個(gè)修仙煉丹之才。
白白放他在山林村鎮(zhèn)間孤身一人游蕩，著實(shí)可惜，也可憐。
徐行之接過這串浮玉果，細(xì)思一番后便道：“……也不是不行。不過我們這一輩還不讓收徒?！蚁葞慊厝グ?，你靈根不錯(cuò)，又帶了這一串果子回去，師叔師伯都會喜歡你的，到時(shí)候愿意拜入風(fēng)陵山哪位的門下，你告訴我便是?！?br/>
男童堅(jiān)決搖搖頭，眼睛小麂子似的明亮動人：“……我只要和你做師兄弟，別人我都不要?！?br/>
徐行之樂了：“你倒真會挑。我?guī)煾盖屐o君可是風(fēng)陵山山主?！?br/>
言罷，他捉住男童的手，將他一把抓起，攬入懷中，手指捻上了自己頸項(xiàng)間玉珠中最大的一顆，催動靈力。
只見一朵泛著碧色的光輪自他指尖燃起，徐行之手臂一展，將那小如指甲蓋的光輪向半空中拋去。
光輪如長鯨吸水，望風(fēng)而長，轉(zhuǎn)瞬間就有了一扇門的大小。
徐行之抱住男童，溫聲命令：“閉眼。”
男童伏在徐行之懷里，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服，把臉埋進(jìn)他的胸口，額頭輕抵著他的鎖骨：“嗯?！?br/>
徐行之縱身躍入碧色光門之中，只一眨眼，便同男童一道消失在了莽荒的山野間。
場景剎那改換，不消半刻，徐行之便翩然落地。
四周的景象早已不是深谷幽林，疏淡蓼煙。在高臺秀境、池亭藕花間，身著不同服制的仙門弟子來來往往，見了徐行之，無不停住腳步、恭恭敬敬地喚上一聲“徐師兄好”。
徐行之手夾折扇，單手懷抱著男童，習(xí)以為常地受了禮，同時(shí)在他耳畔低語道：“二光，到了這兒，別說你叫光光，更別跟人家解釋說你‘光光’的名字是怎么來的。知道了嗎？”
懷里的小孩兒乖乖地：“好。那徐師兄，我應(yīng)該叫什么名字呢？”
徐行之用扇子搔搔耳根，也卡了殼。
很快，徐行之在一人面前停住了腳步。
曲馳如所有丹陽峰弟子一樣，朱衣素帶，寬袍廣袖，一柄玉柄拂塵靜臥在他臂間，根根素白流紈傾瀉而下。
他語調(diào)溫煦地同徐行之打招呼：“從令丘山回來了？那里是什么情況？”
徐行之并不急著作答，四下張望道：“周胖子呢？”
曲馳答：“北南去青丘了。雪塵去了堯光山。我剛剛才從招搖山回來。”
徐行之驚訝：“今年夠忙的啊。雪塵都去了。……我這邊沒什么大事，碰上兩個(gè)應(yīng)天川的傻瓜弟子，我教訓(xùn)教訓(xùn)也就罷了。”
曲馳注意到了趴在徐行之懷里的重光：“這孩子是……”
徐行之自然答道：“是我撿回來的小孩，靈根不錯(cuò)?！彼D(zhuǎn)過來，把小孩兒的臉展示給曲馳看，“看看，可漂亮了?！?br/>
小孩兒被徐行之夸贊，摟緊了他的胳膊，受用地在他懷里蹭了蹭。
曲馳淺淺一笑：“你倒是愛養(yǎng)孩子?！?br/>
徐行之眼睛一眨，得意道：“羨慕吧？不會養(yǎng)吧？養(yǎng)不起吧？”
曲馳無奈笑笑：“……他叫什么名字？”
徐行之：“……呃——重光?！?br/>
曲馳哭笑不得：“……怎么聽起來像是你現(xiàn)起的?！?br/>
徐行之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哪里有。不信你問他?！?br/>
重光很快接受了這個(gè)草率的設(shè)定：“是的?！?br/>
徐行之嘿嘿一笑。
重光這個(gè)名字好像還真不錯(cuò)，至于姓什么……等他回去翻翻百家姓再說。
曲馳問：“你就這么帶著他嗎？”
徐行之抱著重光，一邊走一邊道，“以后怕是要一直帶著，但現(xiàn)在我可帶不起。事兒太多，萬一哪座山頭又出事了，我還得趕過去。”
還沒等重光消化掉他話中的意味，徐行之便對著一群與他穿著同色衣裳的風(fēng)陵山弟子揚(yáng)聲喚道：“……九枝燈，小燈！”
一個(gè)和孟重光年紀(jì)差不許多的少年聞聲轉(zhuǎn)身。
少年清秀，卻天然帶著一股冷情意味，仿佛世間之事均與他無關(guān)。
但在瞧見徐行之后，他的眼中竟憑空生出了一股人間氣息，有些鋒利的棱角頃刻軟化成了弱水三千：“師兄回來了？”
……他甚至根本沒有第一時(shí)間把重光看進(jìn)眼里去，直到注意到徐行之單手摟抱著重光的動作，眸光才驟然冷了下去。
重光歪了歪腦袋。
徐行之把重光放下，往九枝燈的方向推了推：“小燈，這是重光。你先照顧著他，給他拿些吃食和衣物?！?br/>
九枝燈眉心皺著，答得勉強(qiáng)：“是，師兄?！?br/>
重光倒沒有對九枝燈表現(xiàn)出什么情緒。他背過身去，仰著腦袋問徐行之：“徐師兄，我會很乖的。你什么時(shí)候來接我呀?！?br/>
徐行之俯下身去，又摸摸他軟得出奇的頭發(fā)：“這三日都是東皇祭祀前的比賽，會比較忙，不過我今晚就會去小燈那里看你?！?br/>
重光踮起腳尖，趁徐行之不察，親了一口他的臉頰。
他背著小手，眉眼間都是一晃一晃的甜蜜糖果味道：“……徐師兄，我等你來呀?！?br/>
老頭聽不見他的話，只知道他是在轟趕自己，便習(xí)以為常地起身欲走。
靠窗而坐的徐行之越過菱格窗看到這一幕，唇角微微挑起，出聲招呼道：“店家，我想請那位老先生進(jìn)來喝杯茶。行個(gè)方便吧?！?br/>
說罷，他將一貫錢丟在桌上，叮鈴哐啷的錢幣碰撞聲把伙計(jì)的眼睛都聽綠了。
他忙不迭闖入雨幕中，把那老者拉住，好一陣比劃，才點(diǎn)頭哈腰地將他重新迎入店內(nèi)。
與徐行之同坐一桌的九枝燈用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杯茶，默不作聲地為老者捧去，又將懷中用一葉嫩荷葉包著的干糧取出，遞與老者。
老者連聲同他道謝，他卻神色不改，只稍稍頷首，就起身回到桌邊。
徐行之正同孟重光議論著什么，見九枝燈回來，便拉他坐下，指著對面問：“你們倆聽聽，那姑娘的琵琶彈得可好？”
九枝燈面色冷淡：“……尚可?！?br/>
一旁的孟重光眼含笑意望著徐行之：“不如師兄?！?br/>
九枝燈瞟了孟重光一眼，沒多言聲。
徐行之變戲法似的從掌心中摸出一張銀票：“等這回的事情了了，師兄帶你們進(jìn)去玩一趟？”
九枝燈登時(shí)紅了臉頰，抿唇搖頭：“師兄，那是煙花之地，不可……”
孟重光卻捧著臉頰，沒心沒肺地笑著打斷了九枝燈的話：“好呀，跟師兄在一起，去哪里重光都開心?！?br/>
與他們同桌而坐的少女輕咳一聲，粉靨含嗔：“……師兄?！?br/>
少女身著風(fēng)陵山服飾，生得很美，全臉上下無一處虛筆，雪膚黑發(fā)，活脫脫的雕塑美人。而有幸能托生成這等樣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