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你還想報廢臂之仇?”中年漢子嘴角一咧,輕蔑道,“小子,記住了!老夫乃蜀山派萬刃峰峰主,燕南天!”
“多謝告知!他日若得凌云志,蕩盡蜀山執(zhí)劍人”丁勉捂著殘廢的右臂,一字一頓道。
“哈哈…我等著你!屆時我想根本不需我出手,亦會有人取爾賤命!”燕南天(中年漢子)袖袍一甩,轉(zhuǎn)身看向了寧溪海。
“我輩自當(dāng)攜三尺青鋒,除盡天下魑魅魍魎!小子,我且問你,你可愿隨我回蜀山參詳大道!”
寧溪海聞言,情不自禁的吞了口唾沫,滿臉驚呆之色,“我…我愿意!”
“哈哈,好!”中年漢子劍眉猛然舒展,隨即一把抓住了寧溪海,縱身一躍,二人便跳上了巨劍。
“世叔!我們有緣再見!”寧溪海得意洋洋的沖下方張繼揮了揮手!而后陰毒的眼神,掠過瓊花公主直接定格在了丁勉身上。
“嘿嘿…小子,你竟敢阻我除魔衛(wèi)道!來日,定讓汝追悔莫及!”
“阿彌陀佛!”張繼輕捻念珠的手驟然一停,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大劍載著二人愈飛愈高,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天際。
繁星點點,月暈染天,夜空再暗,亦擋不住這漫天閃爍的星光。丁勉望著虛空中的星斗,一時之間感慨萬千。
仙朝地域之廣,遙無邊際。像蜀山這等有著歷史底蘊的萬古仙門,只不過大海中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已。日后等其完全踏足仙朝,憑借丁勉的手段,未必不能將蜀山派踩在腳下。
強忍著劇痛,丁勉彎腰將地上的琉璃紫炎珠拖到了左肩位置。而后一咬牙,便將之扛了起來。無論前路多么艱難,非毒之缺亦要填滿,這是他今生的宿命。
此時,瓊花公主仿佛一個人型木偶般,呆若木雞的立在瓊江亭一角。而其身上淡淡的哀傷,卻是深深觸動了丁勉的心。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渾渾噩噩近千年,今昔真靈蘇醒,已是時境過遷。熟悉之人,盡皆化為一撮黃土,歲月靜好卻又如刀,世人終究難逃輪回之苦。
上天垂憐,能讓他重活一世,來彌補前世的遺憾,對此他已是心滿意足。相比上一世的平平淡淡,今生的激流勇進(jìn),才是他今后行事的準(zhǔn)則。
半晌之后,瓊花公主飄到張繼身前,沖后者微一欠身,“多謝大師這些年的陪伴,瓊花在此謝過大師了!”
“姑娘言重了,貧僧也是受人之托,當(dāng)不得如此大禮!”張繼雙手虛托,以示還禮,而其眼中卻是早已模糊不堪。
瓊花公主凄美一笑,意味深長的看了丁勉一眼,而后整個陰身開始節(jié)節(jié)崩潰,盞茶之間瓊花公主便已身化虛空,至此世間再無天隋瓊花…
“阿彌陀佛…世事如棋,乾坤莫測,既已落子,何談有悔?”張繼神色一片黯然,喃喃自語片刻,僧袍忽然一抖,順勢盤膝而坐,念珠撥動的同時,一篇心經(jīng)隨之呼出…
惆悵階前紅牡丹,晚來唯有兩枝殘。
明朝風(fēng)起應(yīng)吹盡,夜惜衰紅把火看。
寂寞萎紅低向雨,離披破艷散隨風(fēng)。
晴明落地猶惆悵,何況飄零泥土中。
瓊花公主魂歸太虛,對丁勉的觸動不可謂不大。茫茫仙途,崎嶇無此,他有想過其中的坎坷與荊棘,卻未曾想到隱于塵世的仙門,竟會如此的霸道專行。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若要主宰己身,必得凌駕眾生,如此方可守住內(nèi)心執(zhí)念,繼而護身邊之人周全。
丁勉緊緊抓著抗于左肩的琉璃紫炎珠,一口銀牙被其咬得是嘎吱嘎吱作響。
前世之殤璃,今生之不甘,隨著他右臂的傷殘,通通化為了他內(nèi)心最深處霸控之欲的養(yǎng)料。
人性本善,皆因笑看世間;人性轉(zhuǎn)惡,亦是世道所迫。
至此,世間再無那個淳樸善良的文弱書生,反倒多出了一位立志踏平九天仙闕的無上巨梟。
“緣起緣滅緣終盡,花開花落花歸塵。
半善半惡半隨心,難徹難悟難歸真?!?br/>
一篇心經(jīng)誦完,張繼緩緩站起身形,略帶笑意的注視著紫炎扛肩的丁勉?!鞍浲臃穑馊缭?,隱晦不見卻又時刻纏繞心神。施主,你的心亂了!”
“七情發(fā)乎與心而止于心,六欲所感皆是滄海聚變。心靜不如心醉,如此世道,搖搖晃晃亦屬正常!”丁勉瞇著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向遠(yuǎn)方泛起的陣陣青煙。
如果所料不差,這青煙應(yīng)該便是地府派來接張繼入主陰曹的陰兵陰將了。
“阿彌陀佛…貧僧壽元將盡,承蒙崔府君看中,引為陰曹之位,手底尚缺一位隨行陰差,不知汝可愿隨吾去地府為官!”
張繼話音剛落,手中念珠突然斷裂而開,一顆顆香檀珠子如流星劃空,“嘩啦啦”的散落一地。
丁勉心中頓時一熱,千言萬語難道盡,君之一句慰平生。
“多謝大師提攜之恩,小生絕不辜負(fù)大師知遇之恩!自今日起,小生自取表字:進(jìn)之,以期日后能為大師執(zhí)劍托書,功在地府!”
丁勉深深一稽,眼中噙滿了淚水。隨從陰差那可是登記在冊的地府差役,相當(dāng)于人間府衙的刀筆小吏。
仙門易踏果難證,煌煌仙門自上古時代便已存在,或潛于海外仙島,或隱于名山大川,其門下弟子如過江之鯽,數(shù)不勝數(shù)。
可大多數(shù)仙門修士,苦苦掙扎一生也未能跨越天塹,到頭來還不是青碑刻名、墳頭枯草。而那些真正得道成仙、入得仙朝為官的修士卻是少之又少。
隨從陰差雖不入陰官之流,卻也能幸免于真靈不保,不入輪回之苦,可謂是另類的長生。
仙朝三分,
一曰紅塵人間,
二曰酆都地府,
三曰九重天闕。
天闕之上,仙官金身不腐,性命雙修。酆都地府,陰官聚形,雖無實體,然大道至公,鬼仙一道倘若臻至頂峰,便會引動無上天劫。
渡得過,便可重塑肉身,一步跨入仙王行列,成就仙道巨頭,這也算是天道為陰官留下的一方念想吧!
至于人間界,生老病死本常態(tài),自是不必多言……
“咚咚咚…”,遠(yuǎn)處傳來了陣陣敲鑼打鼓之聲,一個腰掛陰牌、手托淺黃文書的青皮小鬼,從裊繞升騰的青煙中走出。
其后則是一頂由八位皂衣陰差所抬之紅轎,兩側(cè)各有一隊青甲在身、騎乘黑馬的陰兵,彈指之間便已臻至瓊江亭下。
“張繼,龍雀天祐生人,該壽六十二歲,善終…”
“大儒張繼,在世期間,愛護百姓,克勤于邦,一生所行善事共一千零二十三件。城隍有令,封爾大善之輩,入職地府,位列陰曹之位,爾其欽哉!”
隨著調(diào)令宣讀完畢,青皮小鬼所托文書剎那之間青芒四射,而后快速消失于張繼體內(nèi)。
隨即一個頭頂燕翅烏紗帽、腳踏祥云墨官靴,一身朱紅黃鸝袍的中年漢子從張繼身體閃出。
此人相貌與張繼一般無二,卻又較之年輕了幾許。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似鷹眼般犀利,而其周身不斷翻滾的氳氳青氣更是道韻十足,端得是一位謹(jǐn)慎嚴(yán)明、仙威蓋天的無雙天官。
丁勉不由暗贊一聲,好一個正氣凌然的地府陰曹官!
但見張繼袖袍一甩,一股輕煙過后,他的凡體已然沒了蹤跡。
“咦!怪不得…”張繼輕咦了一聲,將視線移到丁勉軟綿綿的右臂處,“三日過后,我會派人來接你,屆時再送你一樁機緣!還有便是你必須盡快離開此地,晚了我怕你被天劫劈成花!”
“什么?”
丁勉心中頓時一驚,前世他可是聽說那滾滾天雷是專門針對瓊花公主降下的,難道此事另有隱情?
不等丁勉出口相問,張繼身影瞬間虛化,而后便出現(xiàn)在了轎前。
“何事千年遇圣君,坐令雙鬢老江云。
南行更入山深淺,岐路悠悠水自分?!?br/>
一詩吟罷,張繼等眾陰差,一溜煙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寺內(nèi)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寂靜,仿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根本不存在的夢魘!
此地不宜久留,還是等下山之后再找一清幽之地補全非毒之魄吧!
念及此處,丁勉強忍著右臂不適,找來一盞燈籠,扛著沉重的琉璃紫炎珠往山門位置行去。
此時已是月上中天,借助搖擺不定的燈焰以及微弱的月光,丁勉勉強可以摸清寺內(nèi)的狀況。
不知何故,丁勉總覺得背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看,可回過頭,四周又空無一物,著實怪異至極。
丁勉甩了甩有些發(fā)脹的腦袋,徑自撞開山門,一步踏出了門外。
殊不知,就在他踏出山門的那一刻,伽藍(lán)殿內(nèi)的那副《仕女踏春圖》好似受到了什么神秘力量的牽引,竟然從墻壁悄然滑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瓊江亭方向飄去。
與此同時,瓊江亭正中,赫然多出了幾道巨縫,一只黑色利爪突然從中探出,隨即一副漆黑如墨的骷髏出現(xiàn)在了瓊江亭下。
“咔咔…”,墨骷髏扭動了一下“身體”,旋即昂起一顆猙獰的骷髏頭,登時噴出一條細(xì)如拇指的白色氣劍。
飛來的古畫也在此時臻至它頭頂三尺處,繼而緩緩落于墨骷髏骨架之上。
“咔咔…”,墨骷髏抓起古畫,放在兩只深不見底的眼眶下審視了片刻,當(dāng)即往骨架上一披。
“呼呼呼…”,剎那之間,平地忽然刮起了陣陣陰風(fēng),席卷著周圍碎石瓦礫全部向墨骷髏沖去。
“嘭…哐當(dāng)”,以瓊江亭為軸,方圓數(shù)丈之內(nèi),盡皆被搜刮一空。
而后,一個比墨骷髏大出幾倍有余的巨型骷髏,桀桀怪笑著從中走出。
“瓊花已逝,黑山出世,畫皮跗骨,白骨稱帝…
桀桀桀…牛鼻子老道,多虧有你那一劍,否則本座怎么可能這么快擺脫那小丫頭的束縛。
即日起,本座尊號黑山老妖,作為回報,我會將此地打造成一方鳥語花香的古廟。寺名,蘭若寺!但凡有踏入此境者,全部抽筋扒皮淪為我的骨奴,這筆賬便算在你蜀山頭上了。桀桀桀…”
“轟隆…”,突然,一聲驚雷爆響,硬生生劈在了巨骷髏的骷髏頭上。
“桀桀桀…舒坦,空前絕后的舒坦!”巨骷髏搖擺了一身驚人的骨架,兩只碩大的眼眶隱隱閃過一絲電芒!“但聞轟然一聲雷響,此乃本尊霸氣出場,桀桀桀…”
巨骷髏的舉動,似乎惹怒了天上雷神,原本寒月高懸的天空,立即變成了黑云遮天。
尚未行至山腳的丁勉,被這一聲突如其來的驚雷,嚇得差點跌落山崖。
“呼呼…好恐怖的雷聲!難道寒山寺還有其他妖物不成?”丁勉半抱著一顆老松,心有余悸的望向寒山寺的位置。
“嗯?
黑云蔽月風(fēng)欲行,山色黯然千蟲鳴。
不見江岸燭光客,忽聞雷霆震峻嶺。
山雨欲來,看來得加快腳步了!”
丁勉輕聲嘀咕了幾句,旋即撐起傷殘之軀,小心翼翼的繼續(xù)負(fù)重前行。
“呼呼呼…”,須臾之間,整座寒山頓時變的狂風(fēng)大作,電閃雷鳴起來。
旋即大雨傾盆而落,道道銀蛇更是從天而降,不要命的轟向半山腰處的寒山寺…
“唉…天公不作美,為之奈何!”丁勉瞅了瞅緊貼身體的衣物,甚是無奈。
山路濕滑,此時下山絕非明智之舉??裳巯吕茁暡唤^,又無避雨之所,著實是兩難之境。
就在丁勉思索著要不要冒險繼續(xù)下山之時,忽然腳下一重,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瞬間搭在了他腿上。
丁勉探燈一照,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狐貍,正忽閃著一雙藍(lán)寶石般的眼眸,直勾勾的望著他。
只是讓他吃驚的是,這只小狐貍竟然有著三條毛茸茸的尾巴,端得是妖異無雙。
有道是多首者近乎于魔,而多尾、足者則偏至于妖,狐貍本身便身具靈性,難不成這是一只妖狐?
不過看其慧黠的模樣,怎么也無法令丁勉與民間傳說中動輒便吸人陽氣的狐媚子,聯(lián)想到一塊去。
“嚶嚶嚶…”,銀狐直立起身體,兩只前爪搭在一起,一個勁的向丁勉“拱手作稽”,而后又張來粉嫩的小嘴,咬住丁勉的褲腿一個勁的往后拖。
“額…”,丁勉頓時一陣錯愕,當(dāng)即伏下身子,下意識的想伸出右手去撫摸銀狐的毛發(fā),卻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右臂已經(jīng)不復(fù)從前。隨即丁勉試探的問道,“你是想讓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