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殿外的凄風(fēng)慘雨還在繼續(xù)，冰冷的秋風(fēng)時不時飄進(jìn)莊嚴(yán)肅穆的森然殿內(nèi)，令人毛骨悚然。
大殿內(nèi)，檀香木制的巨大立柱無言聳立，余香猶在。
不知道它依舊歷經(jīng)了多少朝代，肯定很多，自朱溫建立后梁定都大梁以來，至今不過六七十年，皇城沒怎么變，人卻換了一波又一波，血色在這古樸大殿中沉淀。
才住進(jìn)來的時候，有時符皇后就會胡思亂想，她想著大殿的每一塊磚石，都被血水浸染過，沉淀著無數(shù)人的冤魂，以至于她常常會做噩夢。
此時大殿中空曠安靜，殿外雨聲不絕，官家眼窩深陷，嘴唇干裂，面無血色，整個人瘦了一圈，已經(jīng)氣若游絲，旁邊的御醫(yī)安靜等候，到了這一刻反而是沒別得辦法了。
除了默默等他死去，這無疑是煎熬的，看著生命的掙扎和無力，不管他是不是官家，都足以令人共鳴。
符皇后低聲啜泣，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因?yàn)楸瘋€是害怕，甚至其中還有幾分喜悅。
五味陳雜是肯定的，高興的在于官家不在，太后攝政，朝中大權(quán)就會落在她手中，自呂后稱制為開端，往后歷代皇后都對國家穩(wěn)定權(quán)力過度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但喜悅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
當(dāng)今并非太平盛世，官家一走，她如何能震得住那些驕兵悍將？
他們中不少人即便是官家都要忍讓三分，像昭義軍的李筠，連官家的監(jiān)軍使他都敢囚禁，官家也只敢責(zé)備了事，而朝中那些老將猛將，如以前的白延遇（已故），趙晁等老將，在淮南燒殺搶掠官家也只得默許。
趙晁如今年紀(jì)大了，沒法再帶兵，拜檢校太保、河陽三城節(jié)度、孟、懷等州觀察措置等使安置他，依舊只是安撫。
因?yàn)橼w晁、趙弘殷、趙匡胤等趙家武將集團(tuán)在軍中也是大勢力。
而如今的史家家父子，史彥超，史從云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不覺得自己有呂后那樣的本事，呂后并不是全靠著狠辣的手段就完全能鎮(zhèn)住跟著高祖皇帝打天下的虎狼之將，還因?yàn)閰魏笠宦犯咦婊实鄹士嗷茧y，呂家有許多英杰在奪取天下的過程中出了很多力。
但她不同，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背后的符家，但諸將定不會服她，更不會懼怕只有七歲的太子。
她最怕的是，官家一死天下亂，別的不說，李筠很可能要跳起來的，如何安撫就是大問題，朝中諸將，都是如此。
特別是史從云，從高平之戰(zhàn)就參與，之后伐西蜀，敗南唐，平南平，滅武平，如今又擊敗了契丹，該如何獎賞，他會甘心屈從自己之下嗎？
符皇后心里七上八下，內(nèi)部分列的危機(jī)不說，外部也是危險重重，當(dāng)今天下并非太平之世，西蜀，南唐，南漢，北漢，契丹，吳越都還在。
這些割據(jù)一方的勢力表面不敢動彈，那是因?yàn)閹缀醵急皇窂脑拼蜻^一遍，可若朝中有變，大周分崩離析，他們絕不會坐視不動。
天要塌下來了，但她根本頂不住.......
如果有什么變故，她就是再傻都能想到，太子和她是最先要死的人，可她不想死，心里害怕得不行。
她已經(jīng)寫了好幾封信去河北，想讓父兄帶兵入京來，那樣她能感覺安全些，但完全如石沉大海，沒有一點(diǎn)音訊。
她心里明白，父親是不敢來的，父親早沒當(dāng)初的雄心壯志，一旦符家?guī)П刖?，大家都認(rèn)為他們可能想借著太后臨朝的機(jī)會控制朝政，也許會遭到各路節(jié)度使，將領(lǐng)的討伐，成為眾矢之的。
父親不敢，他沒有控制朝局的野心，?怕符家卷進(jìn)來之后死無葬身之地，也是等于任她自生自滅了.......
心里一片冰涼落寞，無助感席卷全身，符皇后有時甚至覺得，若她和官家一起去了，說不定是好的，所有的爛攤子都留給別人吧。
可她沒有那樣的決心，大丈夫想著怎么體面的去死，她一個小女子能如何？只想著如何還能茍活，世上誰不貪生，只是怕生不如死而已。
萬般憂愁交加，只能是潸然淚下。
殿外秋雨依舊在沙沙落下，秋風(fēng)帶著寒意在大殿門口徘徊，身后侍奉的宦官也跟著低聲哭泣，宰相們和要員們在前方的垂拱殿等候，想必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垂拱殿就在萬歲殿正前方數(shù)百步外，平時官家在萬歲殿就寢，在垂拱殿上朝，往來也方便。
就在她惆悵無比時，外面?zhèn)鱽砑贝掖业某林啬_步聲，老遠(yuǎn)便聽到有人高喊，“不好了，不好了，大軍殺入宮中來了，已經(jīng)過了宣佑門！”
符皇后心頭一跳，旁邊的宦官和御醫(yī)也嚇得一哆嗦。
“讓他來門前說話，哪來的大軍！”
“不知道，小人不知道，宮里到處都是人馬，看樣子是從東華門進(jìn)來的?！苯姼呗暤?。
符皇后渾身一顫，差點(diǎn)站不住，她知道官家不在，局面會很壞，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
“快去找郭毅調(diào)東西班禁軍過來！”她著急道，郭毅是東西班行首，當(dāng)初代替趙匡胤位置的，掌管宮中東三班和西三班禁軍，大約五百人左右。
殿外禁軍士兵猶豫一下，“回稟皇后，郭行首他去叫人了，可是........可是見賊兵人眾，兄弟們都叫不動，不敢來了........”
那禁軍士兵的話越說越小，很快淹沒在冰冷秋雨中，大殿臺階前沙沙雨點(diǎn)一刻不停，細(xì)密冰冷，正如符皇后此時的內(nèi)心。
他們必是來殺我和宗訓(xùn)的，符皇后這么想，想往坤寧宮跑，又一想沒有兵將，往坤寧宮跑又有什么用？頓時不知所措，一片絕望了。
從東華門進(jìn)來，過左銀臺門，宣佑門，很快就是垂拱殿，垂拱殿后方就是萬歲殿，不過是一會兒的事，這下只怕已經(jīng)到垂拱殿了。
“皇后娘娘，我們快走罷！”宦官魏敏激動害怕的道。
符皇后搖搖頭，長嘆口氣，“我本該死在河中府亂軍之中的，沒想到僥幸活到今天，我本是個貪生的女人，沒想到了繞了一圈還是逃不過的........”
說著說著，眼角淚水忍不住滑落：“他們定是來找我的，遲早逃不過，我死了大家都能安然無恙。”
話雖如此，她卻害怕得雙手顫抖，嘴唇發(fā)顫，面色慘白。
腦海里不斷想象利刃刺入身體的劇痛，世界一片死寂的凄涼黯淡，所有秋寒似乎也在此刻伴隨凄風(fēng)慘雨，向她單薄身軀四面襲來。
魏敏等宦官紛紛匍匐在地，低聲啜泣起來，大殿中一片凄慘。
不一會兒，有宦官冒雨匆匆來到萬歲殿前，匍匐在雨水中，聲音里帶著哭腔，“皇.......皇娘娘，史從云大帥已經(jīng)到了垂拱殿，請.......請您出去見他?！?br/>
說完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符皇后心頭顫抖，喃喃自語：“是他，倒也一點(diǎn)不意外，除了他誰還有如此本事?！?br/>
輕聲問道：“他帶了多少人?！?br/>
“不知道，奴婢不知道，垂拱殿外都是人........”
他是嚇壞了，符皇后心想，隨后無奈道：“魏敏，扶我出去?！?br/>
.......
垂拱殿到萬歲殿并不遠(yuǎn)，但身邊的宦官戰(zhàn)戰(zhàn)兢兢為她撐著傘，硬是走了許久，她自己也腳下無力，這一段路仿佛長得不像話，走也走不完。
她從后門進(jìn)去，大殿中空無一人，所有的官員和宰輔都在大殿正門那邊，雨還在下，大殿里寂靜得可怕，百官沒人敢出聲，她只是聽到范質(zhì)的斥責(zé)聲音。
“你想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嗎！這是犯上作亂，你速速帶兵退去，我等百官同僚可以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對面沒有任何回答，魏敏壯膽喊了一聲，“皇后駕到！”
頓時百官驚醒，紛紛回頭為她讓出跳道路來，卻沒人敢仰視她，一個個都是低著頭，任由她走過，這一刻她就明白了百官的態(tài)度。
事到如今，大軍陳兵門前，沒有一個人敢為她和太子抬頭，哪怕是平時最頑固的范質(zhì)也說話軟了了下來。
當(dāng)她穿過人群時，心頭一窒，幾乎站不住，垂拱殿白玉階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的人馬整齊排列，幾面旌旗打得筆直，正中的史從云帥旗，兩側(cè)番旗分別是黑白猛虎，青白仙鶴，赤白蛟龍，皂白駿馬。
禁軍四大主力，虎捷，控鶴，龍捷，鐵騎緊緊環(huán)繞史從云帥旗，在雨中坍縮不動，卻令人心悸。
灰蒙蒙天空下，眾多禁軍將士一動不動，整齊排列，鐵甲森森，刀槍如林，冰冷雨水沙沙落下，在冰冷的鐵甲上激起一層薄薄雨幕，卻沒有一個人動彈，巍然佇立在雨中，如同毫無聲息的雕像。
黑壓壓的森然禁軍一直蔓延到遠(yuǎn)處，雨幕中看不到頭尾，不知道有多少，只是垂拱殿前的寬闊空地，已經(jīng)黑壓壓站滿了。
史從云站在臺階下，雨幕中，一動不動，他威武雄壯，身材高大，一身黑色厚重鐵扎甲透著森冷無情，后方是十幾員虎背熊腰的悍將，也默默佇立在他身后。雨水流過冰冷鐵甲，冷冽刀槍，滴答滴答落下，眾多將士列陣卻沒一點(diǎn)聲音。
難怪百官大氣不敢喘息，沒一人敢為她抬頭，符皇后看著面前的虎狼之師，只覺得頭暈心悸，差點(diǎn)沒站著，是宦官魏敏伸手扶住她，可她能感覺，魏敏自己顫抖得更厲害。
面對這樣的陣勢，任誰都會明白什么是權(quán)勢，什么是力量。
他來殺我的.......
符皇后悲戚的想，眼淚緩緩滑落，而且沒人能阻止，也沒人敢。
“犯上作亂，你這是亂臣賊子！”就在眾人靜默，連范質(zhì)都識趣閉嘴時，有人開口大罵，沖出屋檐淋著雨指著史從云的鼻子罵。
眾人倒吸口涼氣，符皇后也認(rèn)出來，是翰林學(xué)士王著。
“王學(xué)士，你快少說幾句........”有人著急規(guī)勸。
但王著根本沒停，站在雨幕中繼續(xù)罵道：“先帝待你不薄，如今病重，你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你的良心都讓狗吃了，你這亂臣賊子，忘恩負(fù)義的小人！”
雨水掩蓋了一些聲音，但大部分卻都能聽清楚，不少人臉都嚇白了。
就在這時，史從云動了，眾人大驚，以為他要惱羞成怒動手，符皇后也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這時，史從云卻突然上前幾步，哈哈笑道：“王學(xué)士，某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意思，想必你是誤會了?！?br/>
說完就見他徑直向自己走來，高大的身影遠(yuǎn)超過她，雨幕中的陰影全要將她蓋住，正當(dāng)符皇后下意識后退時，史從云單膝跪在她面前：“末將拜見皇后，倉促入宮是有大事向官家稟報。
末將在益津關(guān)大敗遼軍，殺賊兵五萬，擒獲遼國南院大王耶律撻烈，特意來獻(xiàn)給皇家皇后，以昭示我大國天威?！?br/>
說著幾個士兵把一個披頭散發(fā)，雙手反綁的人押上來，他頭頂剃光，一看就是契丹的的發(fā)型。
符皇后此時卻顧不得那人是不是遼國的南院大王，突然反應(yīng)過來這樣的變化，經(jīng)歷如此大起大落，一時間居然差點(diǎn)哭出來。
頓時求生的念頭涌上來，也不想著死了，連想著如何應(yīng)對。
符皇后連站穩(wěn)身體，高聲道：“快請起，史愛卿，官家病重?zé)o法理事，本宮暫時攝政；你擊破遼國，擒獲南院大王，立下汗馬功勞，本宮在此提議，因功進(jìn)封史從云為秦王，加守太師、兼中書令，諸位以為如何?！?br/>
這種時候百官還敢有什么話語，連道：“史大帥功高蓋世，理應(yīng)如此！”
“皇后明斷.......”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附和。
史從云接著開口：“回稟皇后娘娘，臣不敢當(dāng)，此番大勝并非某一人之功，屬下將士皆有效命?！?br/>
符皇后心里緊張到極致，她哪會相信史從云不敢當(dāng)?shù)脑?，連道：“諸將士班師之后，各有封賞，但朝中有大事，望大帥.......秦王安撫好眾將士?！?br/>
“回稟皇后，臣此番匆匆回來，是聽說朝中有人妖言惑眾，我等在外拼死力戰(zhàn)，保家衛(wèi)國，朝中卻有人誣告我們將士要謀反，欲加害家人，希望皇后娘娘和百官不要怪罪?！笔窂脑圃捳f得乖巧，眾人卻難堪笑道。
“不會不會.......”
“秦王做得對，這是人之常情?！?br/>
“.......”
大家都理解史從云，畢竟他的大軍就列陣在垂拱殿外。
“皇后娘娘，諸位同僚，如此危機(jī)之時，臣有建議。”史從云拱手道，他說建議，語氣卻不像建議的意思，黑壓壓的軍隊(duì)在他身后，只有傻子才會相信這是建議。
“非常之時，城外大軍需要好好安置，必須有能力的人統(tǒng)帥才能保證京師安全，請皇后娘娘召回成為韓令坤，大將司超身經(jīng)百戰(zhàn)，履歷戰(zhàn)功，老練穩(wěn)重，讓他統(tǒng)帥城外大軍定能保證京城安全?！?br/>
“準(zhǔn)奏！”符皇后立即答應(yīng)。
“非常之時，京城巡檢尤為重要，殿前司王仲，身經(jīng)百戰(zhàn)，才學(xué)過人，機(jī)敏干練，讓他出任京城巡檢能保證城中不亂?！?br/>
“準(zhǔn)奏?！?br/>
“東西班直保衛(wèi)官家和皇后、太子安全，事關(guān)重要，臣推薦皇后娘娘家弟符昭愿出任。”
符皇后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的親弟弟一直站在史從云身后！
這令她安心不好，連道：“準(zhǔn)！”這是她唯一一次真心答應(yīng)的。
就在這時，史從云突然道：“李谷相公威望隆重，才能出眾，臣以為他主朝中大事，可以穩(wěn)固朝局?！?br/>
“準(zhǔn)奏.......”
“皇后娘娘明斷，如此，臣會定會盡力安撫將士，讓他們各司其職?！笔窂脑乒笆?，給出一句保證，雙方達(dá)成交易。
這保證不止讓符皇后心中大定，在場百官也都長舒口氣，這種時候也唯有史從云能鎮(zhèn)住那些驕兵悍將，有他的保證，很多人才放下心來，而符皇后自己已經(jīng)要喜極而泣，若非百官在場，她真要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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