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現(xiàn)代世界的某些事物來比喻,沃瑪山谷現(xiàn)在就是熱鬧的圣誕節(jié)。常綠的樹,豐厚的雪,小精靈們在樹枝的末端掛上圓滾滾的彩色寶石。荷倫安第一輩子的時候,家鄉(xiāng)雖不曾成為國際化的大都市,但外來文化也影響著那個小城鎮(zhèn),圣誕節(jié)便是其中一個象征。
商場店鋪門前門內(nèi)都會擺上圣誕樹,有大有小,掛著精致的玩偶,色彩花俏的彩帶,明明是不下雪的城市,也能用泡沫和粉末營造出雪天的感覺,街上人潮涌動,許多穿紅色衣服戴紅色帽子的人在人群之間走動,情侶的手上捧著花,女學生相互間送小禮物和賀卡……荷倫安,不,當年的張何安從來沒收過真正的賀卡,表妹用陳舊的硬皮抄筆記本的封面做過一張類似的小小卡片,他視若珍寶,藏在床底下的餅干盒里。
荷倫……荷倫安……荷倫安!
荷倫安猛然驚醒,穿著緞質(zhì)睡裙的溫蒂彎下腰,正盯著他看,他連忙往旁邊躲開,“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有事嗎?”
溫蒂雙手環(huán)胸,拇指比了比大開的房門外,“大家要去泡溫泉,你呢?”
荷倫安探頭去看,自己房間外頭狹窄的走廊上站滿了人,連老大克雷茲都在。他連忙站起來,“我去,你們先走,我馬上就來?!?br/>
克雷茲揮手,“別急,我們是來度假的,不是趕任務,你慢慢來?!?br/>
走出旅館,灰蒙蒙的天空中飄下輕盈的雪花,像一點點的棉絮。荷倫安瑟瑟顫抖起來,在旅館里見到眾人都穿得簡單——睡袍或睡裙加上披風,他以為自己也應該這樣穿,沒想到外面竟然冷成這個樣子,他跟在隊伍后面走出不到一百米,腳就再也挪不動一步了。
他暗想,自己不是已經(jīng)成為精靈了嗎?盡管不完全褪去人類的外形,但總不該脆弱至此。他攏緊前襟,讓斗篷的帽子與頭巾之間不留一絲空隙——是因為耳朵嗎?這輩子帶著殘障重生,所以身體不如從前了?
耳廓上針扎似的刺痛起來,“溫……”他抖著唇輕聲喊道,狹窄而熱烈的街道上人們高聲談笑,走在前方的人根本聽不到他的叫聲。就在這時候,一直走在前頭的米提萊特忽而轉(zhuǎn)過頭來,皺了一下眉頭,朝他走了過來。
“你應該多穿一點的?!彼@么說著脫下自己的斗篷,布料迎風揚起,獵獵響了一波,才馴服地落下,披開在荷倫安的肩上。
米提萊特的斗篷是精靈斗篷,輕薄而暖和,荷倫安穿上一會兒后終于感覺體溫漸漸回到體內(nèi)了,熱氣滋潤了凍得僵硬的腦袋,他晃了晃頭,從雙層斗篷帽子的邊沿偷偷看向側(cè)邊。米提萊特穿的是雪白色的精靈長袍,沒有華貴的繡花,只是簡簡單單的式樣,卻修得他一身的利落和高潔,仿佛再大的風雪與陰霾也遮擋不了他發(fā)色般的光芒。
“謝謝?!彼趺凑f還是借用了別人的衣物,底氣始終是不足的,“你覺得冷的話可以拿回去——”“我不畏懼極地冰雪?!泵滋崛R特垂下視線,微微一笑。
荷倫安移開目光,發(fā)現(xiàn)路旁的許多人都穿著斗篷,其中絕大部分的人們都從斗篷中默默窺視著這位精靈先生。果然,這才是精靈該有的魅力。他在斗篷中摸上自己的耳朵,沒有任何感覺,手感覺不到那殘缺的形狀,那里也感覺不到手的冰涼。他合掌湊近嘴邊哈了幾口氣,白色的氣霧頃刻便散逸而去了,最終只讓指尖更加察覺到看似溫柔的雪花有多冰冷。
他們來到村子路口的一棟紅頂矮小木城堡前,一個紅發(fā)紅翅膀的小精靈從煙囪躥了出來,在空氣中畫了兩道綠色的碎光,“小格為您服務,請問各位需要什么樣的溫泉呢?”
克雷茲歪頭捏了捏肩膀,“放松身體的,有療傷和增強體質(zhì)的最好?!薄斑€要讓皮膚變得滑溜溜的哦?!睖氐傺a充道。
小格眨了一下眼睛,“收到,請各位跟著小格走。”
小格飛飛停停,然后確定了一個方向,荷倫安一行人加快腳步追了上去。坡度開始往上之后,周圍便再也沒有別的行人了,連動物都是鮮見的。突然,樹叢中飛出一道金黃色的光,米提萊特手一抬匕首的刀刃便生生攔在了那個小東西面前,“你想做什么?!笨死灼澋热嘶仡^掃了一眼,若無其事地繼續(xù)趕路了,倒是荷倫安愣了好一會兒才看到趴在匕首上踢腿耍賴的小精靈巴布。他笑了一下,把小精靈捧進懷里,巴布從他的斗篷領子上鉆出一個小腦袋,好奇地東看西看。米提萊特不悅地瞪了巴布一眼,抓住他的手臂趕了幾步追上隊伍。
荷倫安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仰頭飛在不遠處的紅色小精靈,“小格,為什么巴布不會說人類的語言?”明明鎮(zhèn)上的小精靈都會說話的。小格回答,“我們這些會說話的小精靈都是從你們身上誕生的,人類、巨人和矮人,地精也有,精靈就很少見了。你們家的小精靈應該是從不會說話的生物的尸體上孕育出來的吧?!?br/>
米提萊特忽然問:“你是自矮人身上誕生的?”小格倒著飛,拍手笑,“哇哦,你太厲害了,猜對啦!我的‘母親’是一名居住在火焰河流附近的矮人勇士。”
米提萊特勾起嘴角,“聽說吃了火系矮人孕育的小精靈就能驅(qū)散身體的寒氣,三年之內(nèi)連極地的冰寒也不能使之受傷,不知道這傳聞是真,還是假?”小格紅通通的臉頰刷一下白了,小霍爾打斷米提萊特的話,道:“別在這里鬧事。”
“噢?照你的意思,離開了這里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吧?”
小格尖叫一聲撲到了克雷茲的胸襟上,眾人見狀愣了一下,隨即開懷大笑起來。
最終他們找到了一個隱藏在山凹處的溫泉,奶白色的泉湯散發(fā)著淡淡的香味,水汽氤氳,模糊了周遭枯樹猙獰的輪廓,一切都柔和了棱角,
“就這里啦!”小格歡快地在白霧間穿梭,旋轉(zhuǎn)著跳起了舞。
“好,都下去吧?!笨死灼澖忾_斗篷,脫下黑色粗布睡衣,里頭竟然不著寸縷。荷倫安心里大呼不妙,但其他人陸續(xù)脫掉衣服放到一邊,赤條條地下去了,只剩下他和米提萊特。
溫蒂作為眾人中唯一的女性,卻也沒有半分的羞澀,干脆利落地一手扯掉衣服,歡呼著蹦進了池子里,濺得眾人一臉的水。荷倫安臉瞬間就漲紅了,幸而泉湯是不透明的,他們坐下之后恰好沒到鎖骨位置——小霍爾太瘦小了,只能坐在克雷茲的大腿上以免被泉湯沒頂。
溫蒂趴在池邊,支著下巴,“小弟弟,還不下來么?”
伊佛力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也和溫蒂肩并肩地趴到了一處,“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害羞的!快點脫了啊?!睅讉€戰(zhàn)士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挺著筋肉賁張的胸膛紛紛吹起了口哨,一時之間,笑鬧聲不絕于耳。
荷倫安本來正是做心理建設的時候,被這么一鬧,便再是連想都不敢想了,露出來的臉和手都是蒸蝦似的紅。他唯一一次當眾袒胸露背的經(jīng)驗只在第一輩子臨死前,第一次去游泳池學游泳,那時候他還是穿著背心短褲的。伊佛力還一直在那邊起哄,說他這么扭捏像個娘兒們……可是,他的確是不敢這么爽利地就把保護自己也是遮羞的衣物當眾脫掉啊。
他幾乎要鐵下心不泡這個溫泉了,突然,眾人的口哨聲爆發(fā)了一個□,喝彩聲和掌聲響起,連克雷茲都大笑著湊起了熱鬧。荷倫安只覺得旁邊的人有動靜,于是無意識地就看了過去。
米提萊特全身□,正面對他站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地把對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哈倫調(diào)侃道:“荷倫安,你覺得這位俊美的精靈先生的身體怎么樣?”這時荷倫安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唰一下蹲了下來,頭埋在膝蓋里抬不起來了。從米提萊特的角度,荷倫安的眼角是熏紅色的。
大家樂壞了,光頭從背包里掏出酒壺鐵杯,分給大家,暢懷大飲起來。
過了一會兒,米提萊特也蹲了下來,手搭在荷倫安的肩膀上,柔聲說:“他們在喝酒,沒注意這邊,你可以趁現(xiàn)在把衣服脫了。”
荷倫安探出頭,輕輕嘆了一口氣,“算了,我不習慣這種事情?!?br/>
米提萊特:“什么事?”
荷倫安:“一大群人不穿衣服泡溫泉?!?br/>
米提萊特笑了,“習慣就好?!彼炎约旱氖织B在荷倫安的手背上,“看你的手多涼,泡一下比較好?!?br/>
荷倫安觸電一般縮回手,有些與記憶重疊的畫面總會想像現(xiàn)在這樣出其不意地闖進他的心房?!昂?、好吧?!?br/>
米提萊特跟著他一起站起來,要動手幫他脫衣服,荷倫安后退了一步,“我自己來就好?!?br/>
“嗯,”米提萊特的眼神黯了一下,“等下你跟在我后面下去?!?br/>
瑟縮著動作了一會兒,荷倫安總算順利從一個角落偷偷摸進了溫泉里。溫潤的泉湯一寸寸地蔓延而上,手腳瞬間被溫暖了,毛孔都舒張開的感覺,讓荷倫安發(fā)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舒服喟嘆。
“嘿,小伙子,泡溫泉可不能戴頭巾啊?!币练鹆顒尤^,劃著水意圖湊過來。荷倫安臉色登時就變了,捂著腦袋步步后退,米提萊特及時伸手攔住亢奮過頭的法師,“別做別人討厭的事。”
“回來?!惫惔蟾乓膊煊X到了荷倫安的警惕,把人招了回去。
荷倫安這才松了一口氣,靠在溫熱的石壁上,身體漸漸放松了下來。
伊佛力探究的視線停留在荷倫安身上沒多久,開始往米提萊特的身上轉(zhuǎn)移,他問:“米提萊特,你胸上的那個傷疤是怎么回事?精靈治愈術不是很厲害的么,怎么會讓一個丑陋的疤痕留在那個位置。”
眾人循著他的視線一起看向米提萊特,風吹散了一點水霧,左胸的傷疤猙獰得像有一只碩大的毒蜘蛛嵌入骨肉。
金色的發(fā)絲垂落,恰好遮在疤痕上,米提萊特低頭凝視著,突然瞥向荷倫安,“忘記了?!?br/>
荷倫安對這個疤痕毫無記憶,無論是哪一世,但是這一眼的確讓他心驚。
伊佛力掙開哈倫的手,硬是扒到了米提萊特的前面,仔細端詳起來,“看起來像是刀傷……哈哈哈,該不會是你自己插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老吾回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