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太醫(yī)有兩位，因為已經亡故了，林貴妃又要死因。兩位太醫(yī)問了安，就直接進了里間，去查看孫氏的遺體。照理來說，太醫(yī)是不會驗尸的，這事該交給大理寺。但因在皇城內宮，最快能帶來的就是太醫(yī)了。這兩位便是極為不巧的輪值官員，找了些工具就得來上手。
不會怎么辦，總歸得先看一看，然后再對著外邊的貴人說道幾句，便算完了。
片刻之后，一個年輕些的太醫(yī)奔了出來，滿臉驚惶：“……娘，娘娘……”他結結巴巴，語不成句。
王儉府上前詢問：“商太醫(yī)，怎么了？”
商太醫(yī)看著王儉府，又看一看滿殿的妃嬪，“啪”地一下跪下來：“……孫、孫采女似有，有不潔之病……生有惡瘡，其肉突出，如開花狀?！?br/>
一時寂靜，隨即便是喧嘩聲音大作。此乃淫病，因不潔而生的病癥，卻生在了一個妃嬪身上，怎能不叫人驚惶。
商太醫(yī)努力解釋：“這病癥只會通過交、媾而染，日常交往不會傳染，倘若沒有發(fā)生過關系，則不必太過驚惶……”
但這如何是太醫(yī)的解釋能夠止得了的，從來沒有發(fā)生過這樣的事情——一個后妃染上這樣的病癥。
林淡秾看這殿里眾生百態(tài)，心里卻一片平靜。甚至有些好笑：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以一條人命來換……
皇后看一眼林淡秾，喝止了滿殿的驚惶：“清洗宮殿，將尚藥局的女醫(yī)都帶過來，所有消息都不得流出去，如有多嘴，格殺勿論。另外將所有與孫采女有關系的人都檢查一遍。王儉府……”她看一眼林淡秾，目光意味不明：“去告訴陛下?！?br/>
皇后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所有人都檢查了一遍，并沒有發(fā)現什么異狀，包括林淡秾。所有人都換了一身衣服，到了清寧宮——皇后的住所。
即便檢查了身體，都入了座，卻都是驚魂未定。眼光有意無意地看著林氏。眾所周知，這位孫采女沒有承過寵，應當還是處子之身，她是哪里染得的病癥？大膽假設，林貴妃對這位孫采女也太好了，將蓬萊殿都送給她住……
其中緣故，不可深究啊……
王儉府回稟：“娘娘，已經告知了陛下，陛下無恙。還在前殿理事，晚些會過來?！?br/>
皇后點頭，問太醫(yī)：“孫氏的尸身處理了嗎？”
太醫(yī)答：“已處理了?！?br/>
皇后：“這些我不懂，你們自己知道。但孫氏的病……”
太醫(yī)：“癥狀尚淺，應該是染病沒多久?！?br/>
皇后“哦”一聲：“她怎么染的?！?br/>
太醫(yī)答：“一是自己不潔而生的病癥；二便是其他地方感染的了?！?br/>
皇后垂眸，換了個問題：“孫氏可是處子。”
太醫(yī)支支吾吾，跪答：“否?！?br/>
一片寂靜，目光都聚到了林淡秾身上。林淡秾抬眼看過去，卻一句話也沒說，她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水也沒喝過，口唇也黏在了一起，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分開它們了。
口干，身體累，心也累……
有宮婢來稟報：“趙御女求見?！?br/>
皇后“咦”了一聲：“誰？”
宮婢答：“掖庭，趙御女?！?br/>
皇后還是不能明白，她久居高位，后宮的妃子宮婢也不能全都熟悉，更何況是一個掖庭的御女。
魏美人小聲說道：“是孫采女在掖庭時候的朋友，與林貴妃、孫采女一同住的?！?br/>
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林淡秾不驚不懼，只答：“是的。”
她問宮婢：“她見過孫采女了嗎？”
宮婢一愣，回憶一下：“應當是去過蓬萊殿了?！?br/>
林淡秾眼眶忍不住一酸，在掖庭相伴過了七年，連她看到孫采女的尸體一下子不能接受，更遑論趙御女了。不知對方是以何種心情來到這清寧宮的。她牽了牽嘴角止住了淚意：“是她自己來的嗎？讓她進來吧。”
宮婢茫然失措，見皇后點頭才退下，將趙御女引了進來，所有人都側首看過去。
萬眾矚目下，那個女人走了進來。她一身白袍綬帶，發(fā)上只插了一根枯枝，提一盞無燭宮燈，步伐穩(wěn)健，落地無聲。宮燈上畫的童子不走不鬧，卻還在笑，這是青寧宮里唯一的笑容。
稚子無辜，方可純然發(fā)笑。
她放下燈籠，跪在殿前：“見過皇后，貴妃、淑妃、賢妃以及諸位娘娘……”一位一位呼過拜過，擲地有聲。
趙俢儀扶桌半起，見到來人有些驚訝。
皇后開口：“趙御女，你可知孫采女和誰交往過密？”
趙御女抬頭，環(huán)視一圈，俄而露出個笑來：“和我?！?br/>
滿座皆驚。
“孫采女是和我在一起的。在掖庭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只有我，她絕不可能染上那種病癥。是有人陷害了她，又迫不及待地將事情捅了出來?！彼栽诖_認她染上病癥后，為了防止事態(tài)擴大，就直接讓她暴斃。試問如此情況，林淡秾如何會不管不查。而她只要問了查了，那最先查出來的必然是……
她們想借此拉林淡秾下水，一個曾經犯過“淫”罪的妃嬪，皇帝怎么會再寵愛她？甚至不需真正有過，只需要“牽涉”，便已經足夠讓人起心結了。孫氏只是一顆引子，淫病也只是一顆引子，究竟有沒有已經不重要了。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沒有敢當著皇帝的面告訴他：你寵的那個貴妃好像不止愛你一個，也沒有那么好。
所以，為了能讓皇帝知道這些，區(qū)區(qū)一個采女而已，何足吝惜！
趙御女的目光把在座一個個掃視過去，她的目光坦蕩而充滿力量：“我不知道你們誰干的事情，但這些都不重要了。是她自己要來的，也是我送她來的。死了也好，一了百了?！?br/>
趙御女記得，那個清晨露水初生，她給孫采女描眉化妝。將自己的舊衣改好給她穿上，替她挽發(fā)簪上自己的珠翠，然后目送她離開……
晨露第二天還會再生，但那個人卻永遠不會再回去了。
整個清寧宮安靜的氣息可聞，只有滴漏還在動作。
一滴落——“滴，”
又一滴落——“滴，”
再一滴落——“滴?！?br/>
……
“陛下到——”宮人唱。
陳衍快步走進來，皇后下座迎了上去：“陛下——”
陳衍看到是皇后攔他，還是駐足：“皇后，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皇后行禮，正要回稟，就見陳衍越過她，徑直往林淡秾處走去，看著她：“秾，貴妃，你沒事吧？”
林淡秾搖搖頭：“沒事。”
陳衍放下心來，回頭看皇后：“皇后，怎么回事？”
皇后不急不惱，將因孫氏之死而扯出來的一堆事情描述了一遍。她語言簡練、邏輯清晰，將事情講得清清楚楚。但說到最后趙御女的時候微微一頓，只能盡量公正地闡述道：“趙御女說她與孫氏有私情?！?br/>
陳衍：“趙御女是誰？”
皇后指著跪在地上的人，王儉府上前解釋：“大家，這是昔日林貴妃在掖庭時的朋友……”
陳衍看向林淡秾：“你認識？”
林淡秾點頭。
陳衍“哦”了一聲，轉頭問皇后：“她們怎么有的私情?！?br/>
“……”皇后十分有些尷尬，“妾不知。”
陳衍：“那這和孫氏的事情有什么關系？”
皇后說不出口，一臉難色。
王儉府總理此事，代答：“孫氏與趙氏犯淫罪，故得此罰，乃禍之始。”
陳衍“哦”了一聲，并不在意誰是禍首。他見林淡秾面色不好，終于忍不住上前扶住她：“貴妃，你沒事吧？”
林淡秾沒有理他，看了眼王儉府，最后又落到趙御女身上。她回頭看陳衍：“陛下，不要懲罰她們，好嗎？”
陳衍“恩”了一聲，答應了。他根本就不在意這些后宮的事情，只是林淡秾的面色著實讓他擔心：“貴妃，你是不是不舒服？”他探手將林淡秾摟在懷里，觸她肌膚才驚覺：“秾秾，你身體怎么那么冷？”他已察覺到林淡秾的不適，不欲多留，只想快些想將人帶回甘露殿找太醫(yī)看一看了。
一位妃嬪終于看不過去了，開了口：“陛下，這是□□之罪，更是險些釀成大禍。怎能就因貴妃一句話，就這么輕易放過呢？”
陳衍和林淡秾還未開口，趙御女已經抬起了頭，她盯著那個妃嬪冷笑一聲：“你們想要怎么樣？殺了我，還是要查下去？你們想查到什么？想告訴皇帝些什么？何必這么拐彎抹角呢，不就是我們和貴妃一同居住了幾年。你們想讓皇帝知道這件事，是吧？”
陳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