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輪回

    爆竹連天，煙花爛漫，笙歌不絕，賓客盈門。

    昔年的韓氏大宅前，好生熱鬧。

    附近幾條街的老百姓，都跑來遠遠瞧熱鬧了。

    這煙花多漂亮，這爆竹多響亮，就是過年的時候，也遠遠不及啊。

    還有那擺了整條街的流水席，還有那連唱三天，不歇場，隨來隨看的大戲臺。

    韓家人到底是大手筆啊，自從當初他們遭難，多少年沒見這樣的大場面了。不對……或者，現(xiàn)在該叫凌家……算了，反正都是大成號的東家。

    誰能想到啊，才不過三年，他們就把舊時大宅買回來了。

    曾經(jīng)落魄的商人重新買回祖業(yè)的慶賀，搞得這么大，居然沒有人指責他財大氣粗，囂張輕狂。居然整個渭城的頭面人物大多親來相賀，連那一向自命清高，看不起商人的一些書香、官宦人家，都極給面子。

    無非是當年的美談佳話，所形成的絕妙口碑，讓世人欽佩欣悅，把好人應有好報，奮斗付出之后，就應該成功的美好心愿也寄托在他們身上。

    今日韓氏大宅重歸舊主，其實也可算得眾望所歸。

    爆竹聲里，文素秋和大妞笑語不絕，眼中臉上，都是欣喜興奮之意。煙花明滅，凌松澤怔怔地抬頭看著那漫天的華彩，許多許多年前，路邊險些凍斃的小叫花，從韓宅從韓宅傭人房里摸出來，一路走到大老爺?shù)脑鹤?，看到的，就是那漫天星火，滿院笑語。

    一門之隔，光明與黑暗，熱鬧與冷清，他在那繁華喜慶的世界之外，悄悄地瑟縮著，奢望著。

    許多年之后，他終可以在同樣的地方，燃起更炫亮奪目的煙火，掀起這十倍百倍地熱鬧。

    三年，僅僅用了三年的時間，奄奄一息的大成號，就重新站在了渭城商界最高點，而觸角更伸向了整個安定府。

    當年一場大難，大成號已經(jīng)收縮到最小，但正因其小，發(fā)展速度比之前已成龐然大物，隨便再進一步，都已不再容易的大成號要快上許多。

    何況，所有的市場，商路，生意網(wǎng)，其實都是舊有的，他要做的，不過是重新整頓起來。

    多年來，人們都已經(jīng)習慣了相信大成號的信譽，接受大成號的服侍，做大成號的生意，足夠舒服，足夠方便。雖然因為韓記的轟然倒地，凌記的實力大損，許多商家都惡虎撲羊一般，沖過來爭搶本來的客源，但畢竟還來不及把這一切穩(wěn)固下來。

    一旦大成號重新發(fā)展，人們出于多年的信任，習慣，依然會很自然地選擇大成號。

    大成號實力雖損傷巨大，但相關的合作生意，商人們依然更愿意同大成號繼續(xù)合作下去。就算一時來不及付現(xiàn)錢，也肯賒一段時間，就連錢莊都愿意主動借錢給大成號。

    以往大成號流水吃緊，挪寸頭困難，那是大家不知道朝廷會有處置，再跟大成號有金錢來往、賒欠賬目，唯恐血本無歸?，F(xiàn)在，一切已經(jīng)塵埃落定，反而不用再怕了。

    千萬家資，都肯拿出來酬恩報德，凌松澤這樣的人，誰還會懷疑他的信用，就算生意一時不成功，難道他還會欠著大家的錢不還？

    無形的口碑，有時候比有形的財富更珍貴，大商家們，一方面想要搶占大成號實力大損后讓出的一切利益，一方面，也還是愿意同這樣的合作者攜手賺錢。

    也因為凌松澤此一番，舍財全義，被傳為美談，世人都愿看他成功，都愿看著好人有好報，就算是商業(yè)竟爭中，對手們也不敢對他用過于狠辣的手段，仗著財大氣粗，以勢壓人之前，也要考慮再三。

    針對凌松澤要是過份了，一不小心，可就壞了名聲了。名聲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一旦在人心中形成固有的印象，帶來的收益和損失，都是巨大的。

    官府也對凌松澤表達出善意，許多生意上的事，都肯優(yōu)待、照顧大成號。

    但凡有資格影響渭城的人家，都愿意接受凌松澤，親近凌松澤。

    以前，自從他放棄科舉，成為商人之后，多多少少都被仕林排斥，商人地位太爺，就算出入官宦人家，暗中有千萬牽扯，正式走大門進的時候也不多，正規(guī)的大宴上，坐上席的次數(shù)也極少。

    這一番，千金一擲無吝色，苦心保全義弟性命，酬報義父大恩的美談佳話，卻讓他輕易敲開了那些自視高人一等的人家大門。

    不論這些人家自己品行如何，誰不愿意和這樣講義氣有德行的人交往呢。世事無常，禍福難料，將來縱有不測，有這樣的深交之友，終能周全一二。

    就連文家，這么多年，雖然從沒攻擊過凌松澤，但暗中，對韓子施把全部財產(chǎn)交托給他，其實也是有意見的，所以，對他也頗為冷淡，而大變之后，對凌松澤的客氣熱情，幾乎要勝過待韓諾這個自家女婿了。

    再加上凌松澤自己的才能出眾，大成號的重新擴張，速度雖快，步子卻極為穩(wěn)固。隨著大成號一天天恢復舊時風光，諸多舊人都重新投回大成號。

    這些人都是經(jīng)驗豐富的老手，大多身家都還算豐厚，完全可以安逸過一世，有的人，也是一離大成號，就被別的商家請去了，但畢竟他們對大成號有極深的感情，也懷念在大成號做事時的寬松的，被信任的氣氛，更喜愛大成號那慷慨的身股制度。只要對大成號的信心略一恢復，都是忙不迭重投舊主。

    上下一心要重塑舊日輝煌，人人都拼了命努力，三年內(nèi)，重新回到渭城第一的位置，離著舊時富甲安定時，雖還有一定距離，但大家都相信，拿回舊時的地位，應該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不過，凌松澤志向，遠遠不止于此。

    喧天熱鬧中，他不忘含笑低聲對韓諾說：“我在府城買的宅子還要大，過完年，我們就搬過去，好嗎？”無錯不跳字。

    這種贏回祖業(yè)的所謂大事，兒孫輩們必須鄭重大慶，就算是懶散的韓諾，并不覺得搬個屋子有多大的意義，但還是不得不站在凌松澤旁邊一起迎客。

    好在也不用他來寒喧，只要完美模仿著和凌松澤一樣標準的笑容，見人就跟著凌松澤一樣拱手就成。聽到這句話，他轉(zhuǎn)頭，看了凌松澤一眼，然后淡淡說：“你要覺得好，那就去吧?！?br/>
    他一向是對這一類事無所謂的，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凌松澤笑道：“小諾，你放心，我會把大成號開遍全國的?！?br/>
    韓諾默默無語。這幾年別人看著大成號發(fā)展恢復地飛快，其實對凌松澤來說，已經(jīng)是盡量穩(wěn)扎穩(wěn)打，刻意放慢速度了。他這樣堅持一步步堅實前進，為的是把基礎打得牢一點，再牢一點，他日把總號轉(zhuǎn)移到安定府首府，才方便向全國各地擴張地更迅速，更順利。

    他其實一直對韓子施刻意收斂，處處壓抑自家發(fā)展的經(jīng)商手法，不是很認同的。

    韓子施一直只認定了安定府，所有的生意都局限在安定府，明明有足夠的實力，有無數(shù)的機會向外發(fā)展，卻又一次次地放棄了。

    哪怕在韓子施逝去之后，他留下來的制度，原則，還有那些老臣子們，也都形成了默認的舊規(guī)，凌松澤雖然有些想法，也不會隨便去傷筋動骨地變更舊制。

    這次大成號破而后立，從弱小破敗，一點點重新茁壯屹立，重建的過程中，凌松澤同時也在刻意除舊布新，這樣遠比當年面對有著完善制度，可以自行運作，幾乎有著自己意志的大成號，要容易得多，方便地多。

    現(xiàn)在大成號，深深烙印著的，再不是韓子施的痕跡，而代之以凌松澤。

    他還年輕，還有著更多的雄心和壯志，他沒有韓子施的病，不需要注意休養(yǎng)，努力珍惜眼前的每一天。一個商人，想要把生意做得更大，無可厚非。

    想要實現(xiàn)當年在韓子施墓前的誓言，想要把失去的一切，十倍百倍地掙回來，想要讓大成號輝煌更勝當初，再局限在區(qū)區(qū)安定府，那確實是絕無可能的。

    大成號的中心，必須轉(zhuǎn)移到安定首府，而不是再偏居渭城一隅。

    即然如此，家自然也要搬過去的。

    大成號的得力干將們，可以拖家?guī)Э诘剡^去，大成號在府城為他們買好了房子，平白能得府城的房產(chǎn)，誰還會堅持住在小小渭城呢？

    大妞是只要凌松澤的意見，都一概同意。何況搬到大城市去，其實蠻讓人期待的，凌松澤答應為她父母至親在那邊置產(chǎn)，也不擔心家人分離，自然點頭不迭。

    文素秋雖依戀家人，但嫁給了韓家，自然要跟著韓家人，對于發(fā)展大成號的事，她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全力支持的。只不過是以后離娘家遠一點而已，多少女人出嫁后，都是如此，這算不得。

    韓諾也并沒有異議，只是最初聽凌松澤提起此議時，沉默了一會，才說：“其實以前，也沒不好。”

    這對他來說，已是極難得，極主動地表示意見了。

    可惜，在某些情況下，不管是文素秋，還是凌松澤都會故意無視他的意見。

    要照他的看法，住在小屋子里，自己生火做飯，萬事自己打理，甚至，沒準親自出門賣力氣賺錢，那也是沒不好的。

    凌松澤笑道：“行了，小諾，別擔心，不會累著你的，萬事我自會打理好，你照樣過你的日子便是，不過是換個地方?！?br/>
    韓諾只安靜地點了點頭，便再不說了。

    今夜如此熱鬧，這樣繁忙，凌松澤竟又抑不住心中激動，重又提起此事。

    韓諾更不會有別的意見。

    砰得一聲響，一朵大大的煙花在開空綻開，滿園燈籠火把，為之一黯。

    凌松澤眼中的熱切與野心，在眩亮如白晝的光芒明滅中，不過一閃，便又重新沉寂進光明之后的灰暗陰影中。

    韓諾默默抬頭，看著星月漫天，煙花朵朵。那樣的眼神……仿佛有些……熟悉，仿佛在前生，曾經(jīng)看到過許多回。

    這一夜，鞭炮連天，煙花不絕，許多許多年前，韓家的小公子在父親懷里看著煙花，他撿來的小叫花，瑟縮在門外最黑暗處，貪婪地看著數(shù)步之外的光明。

    命運輪轉(zhuǎn)，一些奇妙的輪回，已經(jīng)悄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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